《猎魔》六重春

2、封魔 的魔力足够

　　不等乔尔的灵魂出来，怀亚特就转身回了地狱。回地狱对怀亚特来说不过就是件小事，转动门把手走两步罢了。

　　怀亚特在人间游荡几十年，在地狱也不过是一眨眼的功夫，地狱的狐朋狗友也压根没当回事，它们甚至都不问问怀亚特在人间玩了什么。

　　恶魔消失几十年，几百年都是很正常的，回来缺胳膊断腿也是正常的，只是断半根恶魔角，少了半边耳朵的贵族就很少见了。

　　地狱里没人敢做这种事，地狱和天堂也几百年未起祸事，只能是人做的。

　　怀亚特回了家，可无人关心他。他爸的赌坊遍地开花，一条街上能看见至少两家，他妈的妓院和鸭店就在隔壁，虽然两人已经离婚了几百年，但是利益和利益之间永远不会离婚。

　　他妈听说了怀亚特被人类摁在地上打的传闻火速赶来，一边抚摸怀亚特的残角，一边皱眉感叹，“你喜欢金的还是银的，我给你打一个假的好不好？”

　　怀亚特打掉她的手，“不要，给我钱，给我新置办一栋房子。”

　　他看着几十年无人踏足的房子，“我是不回家又不是死了，这房子里的灰比老子骨灰还多。”

　　女人收回手，“那还要不要妈给你安排几个贴心小宝贝啊？”

　　“不要，滚。”怀亚特说，“新窝整暖和点，他妈的地狱怎么这么冷？”

　　她愣了一下回答道，“地狱一直都这么冷啊。”

　　怀亚特是他爸爸妈妈辛辛苦苦，日夜奋战造出来的天生恶魔，身体大致还是人型，只是血肉骨骼上覆了一层肉色的“皮肤”，回这边的时候身上屁都没有，随手抢劫了一件皮大衣就裹了一天。

　　二十年前人间的猎魔人一族被怀亚特搅得人仰马翻，地狱大概是知情的，可怀亚特又沉寂了二十年没有动作，谁也没想到怀亚特会这么狼狈地回到地狱。

　　到了新窝怀亚特换了白衬衫和宽松的西裤，裹上大衣就出了门，在门口就让怀亚特迟迟赶来的爸爸拦下了。

　　他把自己圆边的小礼帽放在怀亚特的头顶，吐槽了一句，“怎么几十年不回家，变丑了？”

　　怀亚特给了他一个肘击，去不远处的街区买醉了。

　　地狱的酒精和人间的不是一个概念，但是是千年前的事情了，据怀亚特倒霉爹妈所说，没有地狱的酒精，就没有怀亚特。

　　所以怀亚特出生之后，两人合伙将地狱的制酒业弄得民不聊生，现在的酒里面除了酒什么都有，整个地狱都彻底失去了真正喝醉的自由。

　　酒精不仅害人，连恶魔也不放过，自那之后，整个地狱都安生了。

　　除了怀亚特。

　　酒吧是24小时酒吧，怀亚特在吧台喝了一口就吐在了侍者的脸上，“这他妈是什么东西？不死之躯也能喝死吧？”

　　侍者抹了抹脸，“您是不死之躯吗？”

　　怀亚特点点头，侍者将酒杯续满，“喝不死就喝呗。”

　　言之有理，怀亚特没拒绝，虽然酒杯里的酒比十年没打扫的公厕还要糟糕，但是怀亚特还是喝了很多。

　　酒里面没有酒精，但是喝多了也不太走得动道，脑袋晕晕乎乎的，好像怀亚特不再是长了一对脚的恶魔，而是地上长了一对角的老黄牛。

　　怀亚特弯腰在酒吧门口转了十几圈之后终于吐了，不死之躯不会死，但是会中毒。天杀的酒吧居然给他下毒。

　　等怀亚特转转悠悠带了一堆好吃的回家时，爸妈已经走了，但是留下了两个“贴心小宝贝”。

　　一男一女，都是年轻人类的模样，男人明显是中西混血，极窄的脸上有一双灰蓝的眼睛，他眼角微微下垂，可怜巴巴地看着怀亚特。

　　女人还是小女孩模样，但下地狱的时间比男人要长，一双瞳孔已经是血红色，一头小卷的金发垂到脚踝，怀亚特看得脑袋都大了。

　　对恶魔来说，离家死在外面都不是什么大事，但怀亚特的父母大概还是了解他，如果他不喜欢凡间，将猎魔人一族杀了大半就该回家。

　　但他滞留二十年，大概率还是让人间的花花绿绿迷了眼睛，特意送来两个像人类的玩意。

　　“我让你们走你们会走吗？”怀亚特问。

　　“凯尔希大人说如果您不要我们就把我们剁碎了喂狗。”男人回答。

　　怀亚特爸妈大名都是凯尔希，他也不知道是哪个凯尔希大人要剁碎他们喂狗。

　　“是不是我没了一只角你们就觉得我好欺负？”怀亚特指了指自己的头，“我妈没告诉你们我以前一天吃八百个小孩吗？”

　　那小姑娘扯了扯男人的衬衫，声如蚊呐，“我们走吧。”

　　毒好像还没有解开，怀亚特的脑袋还是有点晕，由于缺了一只角可能还有点重心不稳。

　　那一男一女变成了两男两女，最后变成三男三女，怀亚特后仰倒了下去。

　　恶魔要睡觉，也会做梦，还有一个拥有漂亮头发的美梦。

　　凯尔希大人，拥有一头黑到发红的美丽卷发，美到人人惊叹，几百年以来怀亚特都在渴望那一头卷发，可是怀亚特的头发无论如何也长不长，直到他一气之下剃了光头，被他爸嘲笑说是“大耳朵怪物”。

　　他尖锐的笑声回荡在怀亚特梦里。

　　怀亚特真是气坏了，再次一气之下就来到了人间。

　　地狱和天堂之间有协议，恶魔来到人间必须将角，耳朵，尾巴，尖牙和红瞳隐形，但不能隐藏，因此人类可以轻易地辨别恶魔，当然，辨别后有命在就好了。

　　怀亚特用身上的金银首饰换了现金，买了普通的衣服，入住了酒店。

　　人间很有趣，也很无聊，他们有太多低水平的娱乐活动，足够怀亚特玩闹一段时间，等地狱忘了大耳朵怪物的笑话他再回去。

　　只是还没有玩几天，怀亚特就让残酷的现实狠狠打了一耳光。

　　酒店的房门还没有被完全推开，眼前就闪过了一道寒光，纵然怀亚特及时躲开，耳朵上还是传来了剧烈的疼痛，一时间怀亚特也再也无法维持人型。

　　昏暗的房间里涌出十几个陌生人，将怀亚特贯倒在地，地上有早就画好的封魔阵，他们用木头捂住怀亚特的嘶吼，尖锐的刀在怀亚特身上几进几出，封魔阵里加了不知名的咒语，不死之躯上的伤口愈合速度缓慢，有一瞬间他也在想，不死之躯是不是也会死。

　　口中的木头也被怀亚特咬烂，怀亚特记住了那张握住他的角，将怀亚特固定在地上的脸。他眼神狠厉，脸上有怀亚特的血珠，抬手将匕首插进了怀亚特的眼眶里。

　　怀亚特听见他大声冲角落里叫喊，“乔尔，过来，把他的角切下来！”

　　那十六七岁的男孩才从角落里出来，他手里也有刀刃，只是握住刀刃的手在微微发抖，他颤声回答，“爸爸，他身上没有终焉……”

　　男孩的话还没有说完，就被男人的污言秽语打断，他没有拔走怀亚特眼眶里的匕首，而是转动刀柄，怀亚特痛得视线都开始模糊，这一刻，他是确定自己即将要死了。

　　“你他妈看不见他是贵族吗？把他的角割下来！”

　　男孩在男人的怒吼中发着抖来到了怀亚特的身前，他异常瘦弱，匍匐在怀亚特身上，一只手握着他的角，一只手握着匕首来回切割。

　　他眼中有生理性的泪水落在怀亚特的脸上，像淅淅沥沥的小雨。

　　怀亚特仅存的一只眼睛已经失去了焦距，男人一巴掌打在男孩的脸上，他半张脸顿时肿了起来，男人又污言秽语地咒骂道，“不要和他对视！”

　　他割下了怀亚特的角，顶着红肿的脸，一点一点地退后，又听见男人笑了两声，和旁边的人吩咐道，“先卸了他的胳膊腿，再把他的皮剥下来，能卖不少钱……”

　　男孩满手鲜血，听见这话手颤抖得甚至拿不稳手里的匕首。

　　这伙人训练有素，手段果决，手里的武器也不普通。

　　男孩也不知道是不是受到了惊吓，手里的匕首掉在地上，刀尖划破了地板上的封魔阵。

　　他别的或许做不到，但是反应足够快，立即就挣脱了桎梏逃出生天。脱离了封魔阵，怀亚特身上的伤口不过一刻钟就全部恢复，除了耳朵和角。

　　怀亚特躲在巷子里一边擦着浑身的血污一边哭，怀亚特总是在哭，被同辈的恶魔嘲笑的时候在哭，爸妈谁也不管的时候在哭，怎么也学不会利用魔力的时候也在哭。

　　怀亚特绝望地想，角是恶魔魔力的来源，他没了一只角，永远都没办法在地狱立足了，本来就差劲的人生更差劲了，不死之躯听起来也格外悲惨了。

　　凯尔希她老人家不是因为贵族血脉，或者一头黑到发红的长发才高高在上，受人敬仰的，是因为她的魔力足够颠覆天堂和地狱，夹在中间的人间根本不够看。

　　怀亚特永远都无法企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