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猎魔》六重春

1、爱人 蠢到地狱犬

　　怀亚特是猎魔人的爱人。

　　准确的来说，是前任猎魔人的爱人。怀亚特的丈夫，乔尔·布朗现在是一位优秀的修车工人，自己经营着一家极小的修理店。当然在他开始投生正常生活之前，他是一位优秀的猎魔人。

　　乔尔如今已经不做猎魔的勾当，仅仅是他知道的，私下他不在店里，也不在家里的时候，怀亚特也不知道他去了哪里。

　　乔尔如今已经快四十岁了，皱纹已经攀上了他的眼角，但是面容与二十来岁的样子相差不大。比起现在的模样，怀亚特甚至对他从前青涩的面孔更熟悉。

　　他缓步经过厨房，身上有一股牙膏的味道，乔尔轻轻地亲了一口怀亚特的额角，嘴唇又下移到他的唇边，“今天吃点什么？”

　　怀亚特微笑道，“华夫饼，你的最爱。”

　　十几年以来，乔尔的早餐很少有变化，但是他总是不厌其烦地问怀亚特这个问题。好像这个问题并不是重点，重点是在清晨讨他的一个亲吻。

　　他喜欢笑，喜欢和怀亚特说在店里遇见的那些有趣或者不那么有趣的客人，世界在别人的世界里只是一个世界，在乔尔的眼里是无数被框起来的电影屏幕，大部分的画面都很有趣，小部分的也只是电影的过渡桥段，同样有意义。好像上帝赐予了他一双能看见不同事物的眼睛。当然怀亚特个人并不这么认为。

　　乔尔吃完早饭，从一边的柜台走了过去，脚步停留了一刻，又立刻离开了，眼神更是没有往柜台那边看一眼。

　　柜台上除了一张十几年前的合影，什么也没有。那张合影好像是被人来回地抚摸过很多次，加上年代久远，已经有些模糊了，如今已经被人好好地保存在精致的相框里面，里一层外一层地包裹住了。

　　奇怪，有些珍贵的东西，一旦不在胸口的口袋，或者钱包里，被束之高阁的时候，就显得没有那么珍贵了，甚至都不愿意看上一眼。

　　那是乔尔和自己的爸爸和哥哥唯一留下来的合影。照片里的乔尔怀亚特不认识，他那会儿还是个没发育完的青少年，眼眶和颧骨上还有淤青，臭着脸站在他的父亲和哥哥之间，身上是一件宽松的抽绳外套，破破烂烂的，头发也横七竖八，像个炸毛的刺猬。看不出青年时英俊的模样，只剩锐气。

　　他的父亲和哥哥倒是一点不介意，大大咧咧地搂着乔尔的肩膀。只是照片上并不能看清楚两人的面孔。那张照片曾经被带着无数血泪的手摩擦过。

　　但怀亚特还是记得他们父子的面孔的。

　　毕竟他们是怀亚特亲手杀的，不仅如此，连帮他们拍这张照片的伊森·史密斯也是怀亚特杀的。

　　布朗家族，如今只剩乔尔·布朗。怀亚特杀了所有人，老的，小的，一个也没有放过。剩下的，就是布朗家族的亲朋好友，乔尔·布朗一无所有，在这世上孤立无存。他们中的大部分人，都是怀亚特在乔尔面前残忍杀害的。

　　他用那双可以看见世界上所有有趣事情的眼睛看得清清楚楚。

　　当然，那都是怀亚特当恶魔的旧事了。如今恶魔已经被驱逐出怀亚特的身体多年，怀亚特也和乔尔结婚很多年了。

　　恶魔将怀亚特和亲人和乔尔的亲人尽数杀害，他们的婚礼无人参与，只有乔尔一脸认真地将婚戒戴在怀亚特的无名指上，说了一堆怀亚特如今早已记不住的话。

　　乔尔失去了所有的亲人朋友，自然也无人质疑他的真心或者怀疑他的目的。如今他的一些朋友也多多少少清楚他们之间的过往，他们也不会多嘴，毕竟怀亚特和乔尔已经成婚二十年，是一对标准的模范夫夫。

　　除了几个克己守旧的邻居偶尔会指着他们骂一句屁股鬼之外，生活不能再平凡了。

　　乔尔除了速成食品，什么也不会做，但他很会收拾，不会让怀亚特感到一点负担或者困扰。

　　简易的早餐潦草结束，乔尔如往常一样收拾了所有的碗筷。

　　今天是他父亲和哥哥的忌日，乔尔在这天通常什么也不做，只是关店坐在家里，搬一把椅子，如果是晴天就晒太阳，如果是雨天就坐在窗边。倘若和他搭话，乔尔也像往常一样话多且密，表情也不会有任何的异常。

　　怀亚特有时甚至会忘了这天究竟是什么日子。

　　但是忘记也只是暂时的。恶魔住在怀亚特身体里的时候，怀亚特也是有意识的，不仅有意识，还能通过那双眼睛看见所有的事情，怀亚特也记得布朗家的父子是如何惨死的。

　　偏偏恶魔杀人诛心。不仅要乔尔亲眼看着，最后也没有杀了他，要留着他一个人收敛他们的尸体。

　　恶魔当时并没有走远，只是远远地看着乔尔，看着他哭着捂着身上的伤口，再抱住了父兄破碎的尸体崩溃地大哭，最后一趟趟地将他们的尸身搬运到房子外面火化安葬。

　　他来来回回，反反复复地运输着那些破碎的尸块，到最后，也不知道是那些四分五裂的尸体可怖，还是浑身是血的乔尔更恐怖。

　　恶魔冷漠地看着这一切，他并非是在看布朗一家的笑话，也不是想观察乔尔的行为，大概也只是人世间无聊，乔尔还算有趣而已。

　　这天天气不够美好，瓢泼大雨下得没完没了，乔尔坐在房间的窗前，一声不吭地看着外面的大雨。

　　乔尔并非是因为父兄的去世，或者驱逐了自己的一生之敌而退休的，而是因为身上那些大大小小的伤口，实在无力支撑他再继续做猎魔人了。

　　而且布朗家一穷二白，结婚不久他们身上几乎都没有多少钱，乔尔一边走走停停地做猎魔人，一边在各地做一些零工维持生计，偶尔还要接济一些实在无法生存的猎魔人。他们的生活相当拮据。

　　而那时怀亚特身体里的恶魔刚刚被驱逐，不仅帮不上忙，还要拖着乔尔的后腿。直到现在怀亚特也不知道乔尔是如何度过那段时间的。

　　怀亚特轻轻将头靠在乔尔的肩头，他的手臂却有一瞬间的迟疑，还未揽上怀亚特，就让一楼门口处的一声巨响打断了。

　　乔尔脸色一沉，一边从自己的后腰处摸出枪来，一边用摁住怀亚特的肩膀，“你先躲在柜子里，我不叫你你就不要出声好吗？”

　　怀亚特看着乔尔紧皱的眉头，还没有答应，他却又迅速地改了口风，“你先躲起来，等到楼下没有动静，你再跑出去，不要去店里，先找一家旅馆待着。”

　　这次他没有再问怀亚特的意见，只是将枪上膛之后带上门离开了二楼，怀亚特还能听见乔尔有些焦急的脚步声。

　　他再多说两句，只怕楼下来袭的恶魔就要把他们本就年久失修的旧房子完整拆了。

　　乔尔身上一直带着他惯用的武器，怀亚特对此相当清楚，但是乔尔习惯隐藏并不外露，只将其当成一个类似于吃饭第一口先吃菜的可爱小习惯。怀亚特没在意。

　　怀亚特不紧不慢地整理了他歪斜的凳子，侧耳听见了楼下胶着的战况，面对噬心恶魔的步步紧逼，乔尔落了下风。那恶魔并未侵占人的肉身，还架着自己奇形怪状的躯体，行走时在一楼的木质地板上发出黏腻，烧焦的声音。乔尔的背重重撞在厨房的柜台上，锅碗瓢盆碎了一地，他也发出一声吃痛的“嘶”声。怀亚特心疼怀亚特那些用习惯的锅碗瓢盆，还心疼复古花纹的木地板。

　　那恶魔因为并不是人型，口中也吐不出人言。在打斗中断断续续地咒骂着乔尔，恶魔的咒骂和人类完全不是一回事，大多都是一些“你个地狱火都烧不完的三头地狱犬屎”，“不如地狱温泉里尿液的人类”“蠢到地狱犬考试都通过不了的贱人”，如此之类没有营养，也没有攻击性，和玩笑一样的脏话，即使放在恶魔界里，也上不了台面。

　　只是这恶魔骂人水平一般，但是实战水平在乔尔之上，乔尔节节败退。

　　这还是十几年以来，第一次有恶魔上门来找乔尔的麻烦，以往他都将这些事情处理得很好。怀亚特猜测这大概是因为乔尔老了，怀亚特之前没有想过这些，乔尔和他抵抗的恶魔寿命还是有着天堑一样的差距。

　　恶魔的身体里没有血液和灵魂，怀亚特听见了乔尔身体里巨量的鲜血散在地板上的声音，还有他逐渐缓慢挥舞武器的动作，细微的抽气。

　　最后是……

　　他在呼唤怀亚特的名字。

　　怀亚特放在门把上的手往下扭动的动作一顿，乔尔不是在呼唤怀亚特的名字。他只是快死了，临死前念两句爱人的名字而已。

　　乔尔没能守护住自己的爱人，他被解决的下一瞬间，恶魔就会杀死房子里最后的人类。

　　恶魔的触手在乔尔的身体搅动的动作也同时一顿，它智商好像不太高，缓了好一会，才艰难地切换了语言，“怀亚特，你说怀亚特？”

　　乔尔也第一次听懂这恶魔的话，他苍白的脸上没有任何的表情。

　　“怀亚特在这里？怀亚特真的在这里？”恶魔猛地抽出自己的触手，在客厅周围打起了转来。

　　乔尔失血过多的身体愈发惨不忍睹，他倒在地上，仿佛唯一理解的文字只剩怀亚特的名字。

　　那只智商不高的恶魔也好像只会说说“怀亚特”这几个字了，“我本来还以为只是他们胡说八道，原来怀亚特真的在这里，我感受到了他的气息……”

　　那恶魔猛然回头，和站在二楼走廊上的怀亚特对视上。

　　“你能离开我家吗？”怀亚特问，“否则我要请你回地狱了。”

　　恶魔瑟缩着后退一点，“你为什么在这里？我们以为你已经死了很多年了。”

　　“什么时候轮到你们管我的事了？”怀亚特开口问道。

　　恶魔转动巨大的眼珠看了一眼地上逐渐失去意识的乔尔，“那这个该死的布朗……”

　　“你现在到地狱的入口，说不定还能接他一程，去和其他的布朗团聚。”怀亚特轻轻笑了一声。

　　恶魔一顿，“布朗家没人在地狱，你不知道吗？他们在……”它伸出一根触手指了指天花板。

　　怀亚特没有抬头看天堂的习惯，强硬地，冷漠回答，“你还不离开我家吗？”

　　它一溜烟地跑了，只剩一个快死的男人，和一楼的乱局。

　　怀亚特从二楼轻巧地落在乔尔的身边，怀亚特突然觉得他的面庞有点像二十来年前，那个他亲手焚烧亲人尸体的夜晚，他坐在角落里麻木又习惯痛苦的表情。

　　就此死亡，或者活下去，对乔尔来说虽然痛苦至极，但也不算难事，毕竟他也如此活了二十余年。

　　怀亚特还在犹豫的时候，乔尔微张的眼睛又睁开了一点，他看向了怀亚特，像是死亡前最后的一丝清明，“你是怀亚特。”

　　怀亚特听见他这么说，乔尔的话里没有疑虑，他只是做了简单的陈诉。也不知道他是过了二十年才拂去眼前的浓雾，还是一直都明白，才这样冷静地面对。

　　“我一直都是怀亚特。”怀亚特回答乔尔的话，伸手擦了擦他脸颊上未干的血液。

　　乔尔的眼神失去焦距，唇角却勾了起来，却只是冷笑。

　　怀亚特不明白。

　　乔尔剧烈地咳嗽出声，鲜血里还有内脏的碎块，他活不久了。

　　怀亚特摸着他的脸，像二十年来的千百次一样，一如既往地温柔，“乔尔，去天堂吧。”

　　乔尔蹙眉看怀亚特，好像这辈子都没有仔细看过怀亚特的模样，直到怀亚特在他的面前脱下了那层人皮，这具身体在怀亚特附身的时候就死透了，由于怀亚特也不知道这位生前有没有做过恶，死了之后是上天堂还是下地狱，以后会不会在地狱重逢，这些怀亚特都不知道。

　　乔尔的双眼在怀亚特的面前失去了光彩，他将男尸也挪了挪，凑到了乔尔的怀里，等有人来的时候，就会发现这对夫夫死在了一场入室抢劫的祸事中，反正恶魔的痕迹凡人肉眼看不见，乔尔的朋友大概率也不会想着给他报仇，想报也报不到，除非和怀亚特一起下地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