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马巷十八号》蜉蝣负屃

97、第九十七章

　　穆辞君和苏念卿在一边不知说着什么，温墨兮则在不远处悄悄观察着两人动静。
　　这次的碰面，两人倒是出乎意料的和谐，没出现他想象中那种一言不合就大动干戈的局面。
　　或许是看在逝者的面上，二人之间保持着一种微妙的和平。也或许，在多年光阴的打磨中，他们也被磨平了年少锋利的棱角。
　　温墨兮有些欣慰也有点遗憾，若是穆逍能早些看到这幕，那该多好。
　　一切办妥后，一行人回到家简单吃了顿饭。
　　温墨兮下午得回学校，但见温婉还沉寂在悲痛中的模样，他实在有些放心不下。
　　苏念卿似乎看出了他的顾虑，悄悄安慰道：“没事，这里有我，你放心去吧。”
　　温墨兮再次叮嘱温婉注意身体后，苏念卿将他送至门外。
　　穆辞君前后脚跟了出来，叫住温墨兮道：“我送你。”
　　温墨兮瞥了他一眼，念着今天日子特殊，只是轻描淡写说了几句：“不用了。”
　　对方依旧倔的让他犯难，继续道：“不麻烦，顺路，我也回学校。”
　　“我……”温墨兮一时语塞，思索着要找什么理由拒绝。
　　一直停在屋外的车摇下了窗子，傅南国从驾驶室探出半个脑袋，冲温墨兮说道：“温老师，准备走了么？”
　　温墨兮总算松了口气，理由这不蹦跶着来了，他终于可以光明正大拒绝某人。
　　他沉默无言的看了眼穆辞君，肢体略不自然的上了傅南国的车。
　　傅南国从把温墨兮送到医院开始，就一直默默陪着他，直到现在。
　　穆辞君眼神扫来时，两人刚好对上，于是，在虚无的空气中，又是一阵沉默的交锋。
　　车子驶离时，温墨兮在后视镜中，看见穆辞君越来越模糊的身影，心中莫名生出一丝小小的不忍。
　　他居然，在心疼穆辞君？
　　傅南国看了眼心事重重的温墨兮，将一罐冰咖啡递到他手上，道：“先送你回去休息一下吧。”
　　冰凉的触感从手上遍及全身，温墨兮拧开喝了一口后，略显疲惫的点了点头。
　　“原来，他是你继父。”傅南国忽然开口道。
　　事到如今，也没什么好隐瞒的，温墨兮应道：“嗯，我一直没挑明这层关系，只是不希望太多人知道。”
　　行至路口，刚好红灯亮起，在踩下刹车的那一刻，傅南国缓缓道出一句：“那他，算是你哥？”
　　温墨兮捏着罐子的手微微一颤，连眉头也不自觉皱了下。
　　他沉默的凝视着窗外，直到绿灯亮起。
　　待车子起步后，他仰头猛灌了口咖啡，喉咙里含糊不清的发出声音，不知是不是对先前那个问题的回应。
　　总是被人有意无意提及这个刻意回避的点，他忽然有些烦躁。
　　他也不知自己是在烦躁这个名正言顺的“哥”，还是那个曾经年少不知天高地厚的“哥”。
　　重新投身到工作中的温墨兮很快就恢复了状态，每天两点一线的生活让他再度成为了被抽着不停转圈的陀螺。
　　温婉在他的建议下，被贺姨拖着出去四处散心，省的天天在家睹物思人，一直都走不出阴霾。
　　这一周穆辞君不知抽的什么疯，总是目的性明确，又每次都装成巧合，在温墨兮跟前疯狂刷着存在感。
　　好不容易去食堂吃一次饭，温墨兮刚走到售饭窗口，某人后脚就跟来了，还特别惊讶的打了个招呼。
　　表情生动但语调没有一点起伏的穆教授说道：“咦？温老师，这么巧。”
　　温墨兮第一反应是这人棒读的厉害，差点没笑出来。
　　他连标志性假笑都难得施舍，直接扯了下嘴角，甩给对方一句：“哦。”
　　旁边满脸艳羡的花痴女老师按捺不住凑了过来，一双星星眼中全是对八卦的强烈渴望：“这位不是生化系新来的穆教授么？温老师，你们认识？”
　　温墨兮刚想张嘴撇清关系，却被某人捷足先登。
　　穆辞君：“我住温老师楼上，每天都见面。”
　　他还特意在“每天”两个字上加重了语气，生怕别人给听漏了这个重点。
　　温墨兮：我可去你的每天。
　　女老师像是知晓什么惊天内幕似的，惊异了一会儿后，又立即切换成一副贼兮兮的表情，笑的很是可疑。
　　她仿佛是不八卦会死星人，继续问道：“穆教授，你怎么会来我们这边呢？不是听说你们那边的食堂味道更好么？”
　　穆辞君的目光在温墨兮抿成一条直线的唇上一扫而过，最后看似不经意的停留在他脸上，道：“我觉得这边味道更好。”
　　温墨兮心中一嗤，真是艺高人胆大，瞎话张口就来，都不带一点喘气的。
　　打这后，他便总是在食堂各种偶遇穆辞君。
　　而一向清静的住处，这些日子总有鬼鬼祟祟的身影出没，甚至有时还结伴而行，在大爷大妈溜达的院子里，跟蹲点似的在里边闲逛。
　　用脚趾想都知道是在蹲谁，只是苦了温墨兮，每天都会被追着问打听关于穆辞君的各种八卦。
　　他对这位煞星避之不及，但所到之处皆有此人明目张胆的身影。
　　在超市买泡面的温墨兮，偶遇了某位也来买泡面的人，对方又端着那张表演痕迹过重的脸，以及语调拙劣的语气说道：“温老师，这么巧。”
　　温墨兮：……
　　在路边摊刚挑好一个大肉包的温墨兮，听见旁边缓缓踱步而来的脚步声，随即便响起一个令他白眼狂翻的声音：“老板，给我一个和他一样的，我这边两个一起付。”
　　温墨兮：手里的肉包瞬间不香了……
　　为了躲瘟神突发奇想的温墨兮，鬼鬼祟祟跑到落大食堂去吃饭，结果因为自己洋溢着青春气息的外表，被误认为是大一新生，遭到好一波人的搭讪。其中甚至还有不知天高地厚的毛头小子，嫌他太瘦，给他点了满满一盆红烧肉，补补身体。
　　温墨兮看着眼前这盆色彩鲜艳，还在滋滋冒油的红烧肉，瞬间胃里翻江倒海，饱的都快打嗝了。
　　那位自以为势在必得的热心小伙，冲温墨兮抛了个跟红烧肉一样油腻的媚眼，调笑道：“吃呀，你怎么不吃？”
　　温墨兮：这下更饱了。
　　某人仿佛在他身上装了定位追踪装置，不紧不慢的脚步声到了桌边停下，一双比例超绝的大长腿瞬间跃入眼帘。
　　原本笑意吟吟的小伙子，脸色霎时一变，跟当场见鬼了似的。
　　他结结巴巴唤了对方一声：“穆，穆教授。”
　　穆辞君毫不拘谨往温墨兮身边一坐，隔着一道恰到好处的距离，不算越矩，也不疏远，像是在恰如其分的宣示主权。
　　他坐下时带起一阵轻微的风，夹带着属于他的气息，肆无忌惮闯入温墨兮鼻腔，搔的他心中有些痒。
　　于是，某位教授特别彬彬有礼眼神和善的冲对面那小伙子说道：“你吃过了吗？”
　　言下之意，识相的赶紧滚。
　　对面哼都不敢哼一声，立即屁滚尿流的滚了。
　　刚滚出几步，却又被人叫住。
　　穆辞君：“还有你的红烧肉。”
　　小伙子立马抱上他的红烧肉，滚的比先前还麻溜。
　　温墨兮：真是一出好戏。
　　这顿饭是吃不下了，他刚想端着餐盘走人，身旁那人跟变戏法一般变出一盘红烧肉放桌上，和先前那盆比起实在有过之而无不及。
　　他差点没当场吐出来，这是和红烧肉杠上了？
　　从这之后，温墨兮再没在饭点出现在任何穆辞君有可能会出现的地方。
　　但是，他却低估了对方死皮赖脸的程度，他忘了这人还住他楼上。
　　于是，当穆辞君提着一盒造型精致的糕点出现在他家门外时，温墨兮吓得泼了人一脸水。
　　这人还有完没完了？整天跟苍蝇似的乱转。
　　他在屋里焦躁的来回踱步，像有千万只蚂蚁噬心。
　　整天教书育人，为学生们答疑解惑的温老师，此时也有了解不开的谜题。
　　他默默摸出手机，开始求助于神通广大的网友。
　　【一个人总是整天围着你转，有什么目的？】
　　他在搜索框打出这一句后，下面立马刷出成千上万条答案。
　　打头第一条：他看上你了。
　　温墨兮：……
　　第二条：这还用问？铁定对你有意思啊！
　　第三条：这里没交代清楚条件，是因为什么事才围着打转，可能存在感情因素，也不排除是有目的性的报复。
　　温墨兮：……报复？
　　第四条：往简单来说，他想上你。
　　第五条：这么明显，就是想吃了你。
　　温墨兮差点喷出一口老血，这群人成天键盘抡的冒烟，一到关键时刻就开始胡说八道。
　　呸！我不信！
　　没沉寂多久，他又点开了晏寻的头像，斟酌半天终于给人发过去一条消息。
　　君兮：向你咨询个事，如果有人整天围着你打转，是有什么目的？
　　那边几乎秒回，他手机都还没来得及放下，就收到了回复。
　　晏仔：啥啥啥？？我没看错吧？谁围着你打转？[旺柴]
　　君兮：回答问题。
　　晏仔：这还用问？喜欢你呀！[哇]
　　温墨兮心口像是被人轻敲了下，当即便乱了心跳。
　　喜欢……
　　晏仔：你快说说是谁成天围着你打转~[吃瓜]
　　晏仔：虽然可能平时围着你打转的人本来就不少，但你这样单独拎出来问的，那肯定是有点苗头的[让我看看]
　　晏仔：让我猜猜，不会是傅南国吧？？！！[恐惧]
　　温墨兮心中又是一惊，像是被人点破了一个埋藏已久的秘密。
　　晏仔：啊啊啊！！！不会真是这家伙吧？！[发呆]上次我就发现他好像对你有些过度关心，没想到是真的！！！
　　晏仔：所以，你会这样问，就表示你对这人其实也有一丢丢意思[吃瓜]
　　温墨兮心慌的更厉害了，怎么可能？绝无此种可能！
　　君兮：别胡说……
　　晏仔：咋的？被我拆穿还心虚了？放心吧，我又不会和别人说~[旺柴]
　　温墨兮默默退出聊天界面，心中万马奔腾。
　　这俩鸡同鸭讲，说的牛头不对马嘴，倒是完美的促成了一个谣言的诞生。
　　喜欢？穆辞君喜欢他？他也对穆辞君有意思？
　　天杀的喜欢，不信谣不传谣，他倒是更趋向于报复多一些。
　　只是，他无法忽略那每一次微末的心动，哪怕很小很弱，不足以震撼全部，却能令他回味好久。
　　就像，曾经的少年时光。
　　但那一天的决绝，将他与过去完全割裂开来，那场雨冲毁了他的青春记忆，也葬送了他还未萌芽的爱意。
　　回首曾经，这所谓的爱在如今看来实在可笑。
　　他不可能心动，也不应该再心动。
　　温墨兮在这边毅然决然要表示重新做人，那边谣言却已经传开了。
　　晏寻私下偷偷拉了个小群，开幕第一句话就是暴击。
　　【惊天大瓜！咱们温老师有对象啦！！】
　　毫不知情的温老师，瞬间就成了名草有主的人。
　　而这位被成功安排上对象的温老师，此时又有了新的麻烦。
　　招人嫌的某苍蝇刚安分一天，他班上那位不安生的兔崽子又开始给他惹是生非。
　　这兔崽子名叫黎霁熙，因为长了张好看的皮囊，深得看脸之人喜爱，是学校的名人。但这小子却不甘做一个安静地美男子，偏要当炮仗一般的狂野美男子，整天在外惹是生非，常给温墨兮找各种麻烦。
　　每当他那张挂彩的脸从走廊外一晃而过，都能迷得窗边一片小女生神魂颠倒。
　　教导主任经常被此人气的血压飙升，那本就稀疏的发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锃亮起来。
　　这位主任每天的工作内容，不是逮人，就是在逮人的路上，像极了曾经的李主任。
　　温墨兮每次看到这小崽子，都会莫名联想到从前的某人，也是这般招摇过市，拽的丝毫没有愧疚之心。
　　真是长江后浪推前浪，后浪更比前浪狂。
　　此时，这位长得浓眉大眼，五官深邃，一瞧将来就能祸国殃民，成为情场杀手的小子，正吊儿郎当站在他面前，陈述着事情始末。
　　据他所言，在一周前，落大生化系的某个学生，在超市买东西时，与他的一个小弟有了摩擦，对方当时情急之下推了他小弟一把，导致头磕在旁边的架子上，磕破了皮，还流了点血。
　　于是这位当大哥的，自然咽不下这口气，一路杀到生化系，将那人揪了出来，两人一路你追我躲，最后终于在办公室逮到人，杀的天翻地覆，揍的对方连连哀嚎。
　　据说，他还摔了某位老师桌上的不少东西，弄得一屋都是乱飞的资料。
　　但是这话从他口中说出，就成了大义凛然，不做不是真汉子。
　　温墨兮听的眼皮狂抽，旁边的教导主任更是面部抽搐。
　　主任姓谢，因为发型的缘故，学生们都私下称呼他为“谢顶”。
　　谢顶颇为恼火的薅了几下自己那少的可怜的头发，恨铁不成钢的拍了拍黎霁熙歪歪曲曲的背：“你这混小子现在还不承认自己的错误？”
　　黎霁熙昂着脖子，油盐不进，叛逆味十足：“我错哪了？”
　　谢顶差点没气绝身亡：“你打人还有理了？”
　　黎霁熙不依不饶：“是他先打人的。”
　　谢顶苦口婆心：“人家那时又不是故意的，况且他不是也向你那位小……嗯，朋友道歉了吗？”
　　黎霁熙的表情瞬间变得狠戾，连语气也变得阴冷起来：“道歉？跪在地上才叫道歉。”
　　兔崽子语出惊人，不死不休，谢顶成功被他气死，瘫在椅子上捂着胸口翻白眼。
　　这或许是他这辈子的教育生涯中，唯一经历的滑铁卢。
　　虽然温墨兮也是从这个叛逆的年纪过来，见过不少此类嚣张跋扈不知天高地厚的混小子，但此时再叫他回头面对当初的叛逆少年，他是真想一个钢铁般的巴掌甩对方脸上。
　　他恪守为人师表的基本准则，坚持不体罚学生的优良传统美德，否则早抽出充满父爱的七匹狼，让他体验一把一日为师终身为父的刺激。
　　他注意到，在训话期间，门外一直有个脑袋在不停朝里窥望，当听谢顶说要请家长来学校时，那颗小脑袋当即便懵在那里。
　　“门外那位同学，你在那里站了很久，有什么事么？”温墨兮开口喊道。
　　那颗小脑袋被吓得急忙缩了回去，半分钟后，终于再次畏畏缩缩的探了出来。
　　温墨兮定睛一看，脱口而出：“毓霷？”
　　端着一张高傲脸的黎霁熙，一听这名字，霎时便愣了一下。
　　被点到名的人从门后走出，畏手畏脚走进了办公室。
　　毓霷也是温墨兮班上的学生，更是黎霁熙的同桌，在他印象中，这孩子似乎不太爱说话，性格十分内向，甚至内向到社恐，做什么都给人一种唯唯诺诺的自卑感。
　　他虽然貌不出众，但那双眼睛却十分干净澄澈，或许是受性格影响，别人稍微一句重话，泪水就会在眼里打转，所以同学们私下里给他取了个外号，叫爱哭鬼小寡妇。
　　他与别人交流甚少，却与温墨兮能说上几句，有时还会难得的露出笑容，所以令温墨兮印象深刻。
　　而他，也正是这次事件的主角之一，黎霁熙那个所谓被欺负的小弟。
　　他颔首低眉的走到黎霁熙身旁时，对方眉毛一竖，脸上表情立即变得厌恶又不耐烦，厉声道：“你来干什么？！”
　　毓霷的身体狠狠一颤，仿佛有些怕，但他似乎鼓足了勇气，抠了半天手指，终于憋出一句话：“老师，可不可以别请家长？”
　　黎霁熙眉毛扬的比天高，不耐烦都快挤出那张脸了：“你能不能别管闲事？赶紧给我走！”
　　毓霷怕虽怕，但仿佛已经下定决心，就算身体还发着抖，却也没有离开的意思。
　　黎霁熙似乎被他气的不行，这位平时拽的不可一世，一言不合就硬刚的叛逆少年，此时居然被活活气出了冷笑。
　　看着这八竿子打不着一起，但又意外很契合的俩人，温墨兮有些恍惚，总觉得这一幕似曾相识。
　　最终，在办公室探讨半天，谢顶表示此次事件严重，家长是非请不可，最后看认错态度，再决定要不要全校通报。
　　这一决定下来那瞬间，毓霷那双眼睛当即变得水汪汪了。
　　反观黎霁熙倒不以为意，一副老子怼天怼地怼赢了全世界的嘚瑟样。
　　除此之外，谢顶还决定把这位罪魁祸首拎去落大负荆请罪。毕竟砸了人家的办公桌，怎样都得当面赔礼道歉，最好是让对方训斥几句，发泄发泄便了事了。
　　温墨兮作为他的班主任，自然也得一同前往，当他们一行三人站在生化系的办公室门外时，他右眼皮忽然胆战心惊的跳了一下。
　　这是，不祥之兆？
　　谢顶顶着一张笑脸冲对方打了声招呼：“哎呀，穆教授，实在不好意思，我让这孩子来给您赔礼道歉了。”
　　穆，穆教授……
　　温墨兮回过神时，穆辞君正坐在办公桌前，饶有兴趣地盯着他。
　　那眼神，盯的温墨兮在心中直呼大事不妙。
　　你瞧，这缘分，它还真就这么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