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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6、第九十六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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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几年南一和北二正式合并,此后更名为落英市第一高级中学,从此便再无南一北二之争。当初两所学校的针锋相对与隐性博弈,自落成的那天起便成为了历史。
学校合并后,第一件事就是得选一位能担此大任的领导人,于是,这位两鬓霜白早已退休的老校长,被赶鸭子上架,成了一把手。
当见到这位老态龙钟,走路都怕他平地摔的老校长正式亮相后,所有人都惊的下巴快掉地上了。
年轻有为,经验丰富的大有人在,为何偏就选了这么个意料之外的,上赶着来抢后辈们的饭碗。
倒不是众人以貌取人,觉得这位老人在如今百花齐放的教育界实在难登大雅之堂,主要是怕他年老体衰,要是被哪个天生反骨的混小子给气进ICU,大家都跟着倒霉。
但这位老校长除了走路慢一些,讲话啰嗦了些,却一点都不老眼昏花,甚至比一些身体被掏空的年轻人还有活力,有时还会早起打个太极。
就数那次他撵着一个在厕所偷摸着抽烟的弱鸡,在学校转了三圈,小弱鸡都已经上气不接下气,他还背着手闲庭信步跟来,满脸悠闲连气都不带喘一下。
自此,这位老校长成为校园传奇人物,甚至还有人背地里调笑他或许是个二十岁的程序员。
去年,落英高中成为了落英大学的附属中学,落大将两个重点系系搬到落高旁边,其中便有生化系。
两所学校仅一墙之隔,甚至还有地下通道互通往来。老校长也顺带在落大挂了个名,偶尔也会帮忙管理一下。
此时,这位身兼数职,肩负培育振兴国家未来花朵之重担的老校长,正背着手,一脸慈祥的注视着温墨兮,缓缓开口道:“温老师,我来介绍下,这位就是落大新来的教授,叫穆……”
老校长这开场白说到一半卡了壳,只好回过头,眼神清澈的求助于穆辞君。
于是,穆辞君落落大方,如同陌生人第一次见面那般,做起了自我介绍:“你好,温老师,我叫穆辞君,是落大生化系新来的教授,以后还请多多指教。”
温墨兮一哂,装的还挺像。
本来他可以扭头就走,直接给人甩脸色,但碍于老校长还在,他便只好忍气吞声,皮笑肉不笑向对方点头示意。
老校长恍然大悟,乐呵呵的重复了遍他的名字:“对对对,穆辞君。”
说罢,他又看向温墨兮,和颜悦色道:“温老师,你们以后也算是同事,这位穆教授就住你楼上,还要麻烦你多多帮衬一下。”
温墨兮眼皮一跳,心中一群鲜活的草泥马奔腾而过。
于是,他嘴比脑子快,飞快怼了一句:“看这位穆教授打扮的这般体面,没想到在生活上居然如此质朴。”
他尽量保持着面部协调,好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尖酸刻薄,但话一出口,有心人听着仍是别有一番滋味。
穆辞君特别好脾气的解释道:“我前几天刚回国,一直住在酒店,但消费太高,并不是长久之计。”
老校长还颇为赞同的点了点头:“酒店开销太大,确实不可长久如此。”
温墨兮心中脏话乱飞,尽瞎扯淡,我看你那五星级大酒店住的倒是挺滋润。
穆辞君:“之前也一直在寻找合适的住处,但落英市的消费水平比从前高出不少,学校周边的房子租金高的离谱,对于我这个刚工作不久的人来说,着实承担不起。”
老校长头点的更麻利了:“确实是。”
温墨兮:你敢再离谱一些么?就您那车,卖个车轱辘都能首付一套学区房了。
穆辞君:“所以我想趁年轻能多攒一些钱,将来用到该用的地方。”
老校长:“不错,现在懂得节约的年轻人已经不多了。”
温墨兮嘴角一抽,差点没绷住笑出声。
听听,这讲的是人话么?暴发户的恶趣味?
温墨兮面色铁青的听着这两人一唱一和,感觉自己正像个傻子被人玩弄鼓掌之间。
所以他干嘛要在这浪费时间,看某人语调毫无起伏在卖惨,面色不改在哭穷,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
看来他真是失心疯了。
他呵呵一笑,这次是真没忍住的冷笑:“那就祝你得偿所愿,穆教授。”
老校长终于完成了任务,功成身退,朝穆辞君说道:“穆教授啊,以后你有什么问题都可以来找我,或者找温老师也行,反正你们楼上楼下,方便些。”
老头都已经下了一层楼,还不忘回过头又苦口婆心叮嘱一句:“都是同事,互相帮衬一下。”
温墨兮:……帮衬你大爷。
他在心中用一波乱码回敬某位不要脸的人,对方仿佛在锲而不舍的追杀他,不看着他咽气决不罢休。
他还沉寂在腹诽某人的余韵中时,正主已经从楼上走了下来。
听到脚步声,他习惯性的抬头看去,午后阳光灿烂,接触到他眼眸时,叫他不自觉眯了眯眼。
他身后的光,仿佛正在推着他前行,他稍一恍神,像见到一别经年的故友。
由于逆着光,穆辞君的轮廓有些看不真切,暖色的光线在他周身镀上一层虚无的光线,平添几分不可侵犯的神圣感。
天仙。
他脑海中迅速闪过这个溢美之词。
等穆天仙走到他跟前时,他早已恢复如初,脸色跟刚入土几天没两样。
他朝对方一摊手,干巴巴道:“钥匙。”
只怨早上的开门方式不对,他痛恨自己当时那一瞬间的心软,特别后悔让这匹狼进了兔子窝。
穆辞君不急不忙的从裤兜里摸出钥匙,郑重其事的放在了温墨兮掌心。
不知是故意还是无意,在收回时,他的指尖在温墨兮掌心轻轻一勾,那股痒便随着血液传遍全身,像是挠在他心上。
温墨兮忍下揍人的冲动,特别烦躁的开门进屋。
穆辞君的声音在身后响起:“要不要一起吃……”
温墨兮头也没回,直接将门甩上,把他未尽的话严丝合缝挡在门板外。
这下世界终于清净了。
靠着门缓了好一会儿,他才把自己从各种负面情绪中拉了出来。
他开始仔细打量这一眼可尽的一室一厅,不放过屋内每一个细节。直到没发现什么异样,他才终于松了口气。
屋内东西不多也不少,陈设没乱,和他出门前别无二样。
也没有另一个人的气息。
经这么一折腾,他似乎真的累了,东西都没吃上一口,倒头便睡。
睡着之前,他脑中迷迷糊糊浮现出一个想法,搬家。
然而,工作起来就连轴转的温老师,根本没多余时间去仔细思考这些问题。
为了避免抬头不见低头见这种晦气事发生,他每天出门回家都跟做贼似的,听到一点风吹草动就会吓得手忙脚乱。
或许对方也忙,这几天都没在他跟前晃悠。但见不着人并不代表就与这人相关的一切都隔绝,这些日子他倒是听了不少关于穆辞君的八卦。
女老师们议论纷纷,都说生化系那个新来的教授何等英俊潇洒,气度不凡,帅的一塌糊涂,俊的惨绝人寰,迷倒了一片春心萌动的妹子。
温墨兮对这些花痴泛滥的言论自是不屑一顾,但听着旁人对穆辞君褒奖不绝,他居然生出一些微妙的,能称之为自豪感的情绪。
虽然他也不知道自己在自豪个什么劲。
除了讨论颜值,私生活自然也免不了被人津津乐道。毕竟这人太过耀眼,难免会招人过度关注。
老师甲:“你听说了么,那个穆教授又被女学生送情书了。”
老师乙:“早听说了,咱们的小邱老师为此郁郁寡欢,两天都无精打采的。”
听了个耳旁风的温墨兮在心中默念道:为伊消得人憔悴。
老师甲:“你说那个穆教授结婚了没?”
他听的一激灵,连耳朵都不自觉竖起来了。
老师乙:“感觉不太像。”
老师甲:“你没觉得他处处都彰显着一股已婚男士的高冷感?”
老师乙:“有没有一种可能,那叫边界感。”
老师甲:“反正我觉得他不像单身,不然怎么对这些追求者们无动于衷。”
老师乙:“我倒是听说,他和他那位女助教有些暧昧不清。”
老师甲:“女助教?”
温墨兮耳朵竖的更高了,连心跳都跟着快了不少。
老师乙:“他那位女助教好像是和他一起从国外回来的,听说还是位混血美女,两人在一起可养眼了,有一次小刘还看见他俩在餐厅吃饭,别提多亲密了。”
老师甲:“哇塞,这可不能让小邱老师知道,否则她定要黛玉葬花了。”
话音刚落,只听一声闷响,两人回头看去,就见温墨兮抱着那丛被他折磨过的书,面无表情走了出去。
两人望着他离开的背影,一时间很是懵逼。
老师甲:“温老师这是,不高兴?”
老师乙:“好像有点。”
二人面面相觑,四目相对表示百思不得其解。
打这起,温墨兮徒生的那点微末的自豪感,顷刻间灰飞烟灭。
那些关于穆辞君的言论再度落到他耳朵里,他只会觉得吵得耳根子疼。
他这边正在烦躁,群消息又不歇气的响起。
依旧是晏寻的每日吐槽上司大会,刚吐到高潮,王胜意便拉了个意料之外的人进群。
【“王胜意”邀请“小小黄”加入了群聊】
温墨兮低头眯眼看着那一排小字,仿佛自己瞬间变成了文盲。
这是,什么鬼……
晏仔:???
晏仔:死胖子,你拉了谁进来[疑问]
我若为王:我老大[呲牙]
对话自此中断,群内如死了一般安静。
温墨兮眼皮狂跳不已,这家伙找事呢?
半小时后,王胜意似乎还嫌事不够大,再次在群内弄了出动静。
【“王胜意”邀请“大温神”加入了群聊】
“大温神”是温墨兮给温书晓取的备注名,自从对方总是强迫他去冒名顶替各种尬的抠脚趾的相亲局后,他就给人取了这么一绰号。
他呵呵一阵冷笑,有趣。
打这两位大神加入后,每日消息必定破99+的群,霎时安静如鸡。
每天都要开吐槽大会的晏寻也跟被禁言了似的,只得在私下找温墨兮倒一肚子苦水。
晏仔:小兮兮[苦涩]
君兮:……
晏仔:你那不好惹的两位哥,和他们在一个群我都觉得背脊发凉[苦涩]
君兮:恕我爱莫能助[无语]
晏仔:不过,话说,那啥,小兮兮~
君兮:准奏
晏仔:就是那位,现在真成你哥了对吧?
温墨兮微微一怔,连握着手机的手指也跟着没由来的一颤。
他自然知道晏寻说的是什么,从他母亲和穆逍正式领证那天起,他和穆辞君的关系就已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只是那人离开了这么多年,他都没有机会去认真面对过这个问题。现在他回来了,又带回了这个绕不开的话题。
此时,于情于理,他都该称呼对方一声“哥”。
但等到他终于能名正言顺叫他一声哥的时候,他却再也开不了口,叫不出这个曾经倾慕已久的字。
年少期许的亲密无间,辗转多年,却成为他心口的一根刺。
从这起,温墨兮不仅烦躁加倍,连带着人都变忧郁不少。
两天后的下午,郁郁寡欢的某人上完最后一节课,在办公室踌躇着要不要去食堂吃晚饭时,某位不速之客悄无声息杀了出来。
傅南国站在他办公桌前,拎着满满一口袋小零食,冲他风情万种的抛了个媚眼:“温老师,赏脸一起吃个饭么?”
温墨兮脸色黝黑,活像在看一个智障。
自从那晚之后,他便再没见过傅南国,也没主动联系过对方。而这人似乎跟他有心电感应似的,即使同一所在学校,两人也没见过一次面。
现在这位浑身镶金的孔雀,再度闪亮登场,仿佛比从前还要臭美一些。
他们之间似乎也在不知不觉的时间中恢复如初。
本来就没什么胃口的温墨兮,此时更是没了食欲,他刚想开口将这人打发走,手机又赶在他张嘴前响了起来。
一见来电显示是温婉,温墨兮没由来心惊肉跳了一下。
傅南国耐心的等他接完电话,却发现他脸色越来越难看,待挂掉电话后,他担心问道:“怎么了?”
温墨兮像是沉寂在难言的负面情绪中,沉默几秒后,他抬眸看向傅南国,似是喃喃自语:“他过世了。”
温婉来电,说穆逍刚才在医院病重离世。
温墨兮立即向学校请了假,傅南国二话不说,立即驱车送他去医院。
即使知道这一天迟早会来,但真当它来临时,他还是不可抑制的有些难过。
等他赶到病房时,这里除了温婉与贺姨,竟还有一位意料之外的人,苏念卿。
自那年一别后,这是他们的第一次见面。
只是他们都从未想过,会在这样的场景下,以这种毫无预兆的方式的重逢。
苏念卿比起当年要成熟许多,也高了不少,整个人的气质看上去特别沉稳内敛。他的五官较少时更要深邃锋利不少,但在他目光扫来时,那种令人如沐春风的感觉,较之当年却一点都没变。
“苏学长。”温墨兮轻唤了对方一声。
苏念卿冲他淡然一笑,点头示意。
他像是藏了太多情绪,眼眶有些泛红,却不敢有丝毫松懈。
温墨兮的目光移到床上,白布覆盖下,是一具早已变得冰冷的身体。
他忽有些感慨,生命何其脆弱,好似风中焰火,不知何时就会熄灭。
他莫名联想到当年老许,以及两年前林奶奶去世时的场景,无论做了多少心理准备,当真正面对死亡时,还是会没由来生出一丝与生俱来的恐惧。
在现实面前,人类终归是渺小而又无能为力的。
温婉在床边泣不成声,贺姨陪在旁边,一边抹着眼泪,一边还不忘安慰她。
温墨兮走过去,温婉瞬时有了依靠,扑在他肩上低声啜泣着。
房门被人从外面推开,在有些慌乱的脚步声中,穆辞君出现在笼罩着悲痛气息的病房内。
几日不见,当温墨兮在这种情形下再度见到对方时,心中复杂的情绪翻涌,说不清到底是怜悯,还是别的什么。
穆辞君的目光落在床上,面色平静,瞧不出什么大的风浪。只是他微蹙的眉头,却暴露了他潜藏的情绪。
当他扫到一旁沉默不语的苏念卿时,当即一愣,像是有些意外。
温墨兮难免有些紧张,遥想当年种种,他生怕这两人会大打出手。
但两人却只在无言对视,比想象中要平静许多,随后彼此冲对方微微点头,便算是打过招呼了。
而当穆辞君的目光看向温墨兮时,后者像是怕被发现什么似的,匆匆躲了过去。
穆逍生前是个体面人,所以追悼会也要办的风光。
前来吊唁的人也不少,除了一些亲朋好友,再来则是他从前生意上的伙伴。
王胜意他们几个也来了,到场后难免唏嘘,才见过面不久的人说走就走,搁谁心里都不好受。
温墨兮没想到苏念卿的母亲也会来。
她的长相与苏念卿相似,浑身都透出精明强干的气息,看上去像位端庄大气的女强人。
她一身黑衣显得格外庄重肃穆,沉默无言的上完一炷香后,便对着遗像凝视许久,像是被困在了曾经的往事里。
走完流程后,她又同苏念卿说着什么,当看到杵在一旁一言不发的穆辞君时,微微一愣。
她走上前去,开口道:“你是穆辞君?”
穆辞君点点头:“嗯,阿姨,是我。”
她上下打量着,眼里充满了欣慰:“你好像长高了不少,这些年过的还好吗?”
穆辞君礼貌的回应着:“还行,差强人意。”
她颇为赞同的点了点头,不知又想到什么,神色忽然变得凝重,连眼神也跟着难过起来:“当年,你……”
她没有继续说下去,倒是穆辞君落落大方的接了过来:“阿姨,我没事,都过去了。”
她眼中尽是疼惜,连语调也变得哀伤起来:“你也是个苦命的孩子。”
温墨兮在一旁听得一头雾水,他们这段对话的字里行间,似乎是在阐述一件他不知道的往事。
他想从穆辞君的眼中寻找答案,奈何对方却始终低垂着眼睫,将他拒之门外。
既然苏念卿的母亲都出现了,那穆辞君的母亲想必也会来。
温墨兮不由开始回想关于那位女性的一切,但直到下葬那天,穆辞君的母亲也未曾露面。
待所有仪式结束,温墨兮这才有机会和苏念卿好好说上几句话。
两人站在成排的松树下,最先开口的还是苏念卿,他有些感慨道:“小兮,没想到这么多年不见,竟然是以这种方式重逢。”
他们聊着这些年的种种,温墨兮得知对方成为了一名优秀的外科医生,前几天才从外地调回了落英。
只是没想到,他回来见生父的第一面,竟成了此生的最后一面。
他还在替人感叹时,穆辞君迈着步子走了过来。
他走到两人跟前停下,冲苏念卿说道:“我能和你聊聊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