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马巷十八号》蜉蝣负屃

98、第九十八章

　　温墨兮一瞬间有些生无可恋，觉得自己仿佛犯了天条。
　　偌大的学校无数间屋子，这混小子还真是神来之手，偏就砸了穆辞君的桌子。
　　这诡异至极的缘分，赶趟儿也不是这样赶的。
　　他忽然联想到之前那些奇怪的话，对方还没开口，自己脸色倒是先变得怪异起来了。
　　此时，比他脸色更古怪的，是他身边这位比他还高出些少许，像被人当场喂了嘴热翔的黎同学。
　　黎同学从踏进这间办公室开始，就开始变得极不自然，仔细一瞧，仿佛还在冒冷汗。
　　温墨兮心想，真是奇了怪了，这天不怕地不怕的小兔崽子，竟还有如此畏畏缩缩的时候。
　　穆辞君的目光扫过一行人，最后在温墨兮身上停留片刻，转而低下头继续整理他那鸡窝一般的桌子，那动作有条不紊，一点都没有生气中的迹象。
　　他一边整理，一边说道：“谢主任，都是小事，不过是弄乱了资料，再重新整理下就好了。”
　　本以为对方会激情澎湃的骂上几句，没想到竟如此善解人意，反倒弄得这一行负荆请罪的人，身上的压力更重了。
　　他这行为，倒有种你们随意表演，我随便看看的旁观感。
　　谢顶在与人交际中向来都是如鱼得水，对方越是不提条件，表现的云淡风轻，越表示这事没这么简单。
　　作为交际达人的人他心中难安，犯着嘀咕，无论如何他都得拿下对方，让其心悦诚服，把这事彻底翻篇。
　　他笑得有几分谄媚，轻言细语道：“哎呀，穆教授真是位善解人意的好师长，但这件事始终都是因为我们教育上的疏忽导致，才让这位学生犯了错，现在我让他亲自给你赔礼道歉。”
　　谢顶说完，不露声色的踹了黎霁熙一脚，正在走神中的黎同学这才猛然回魂。
　　见他这副懵的找不到北的模样，谢顶挂着那仿佛要吃人的笑容，咬牙切齿的示意道：“黎同学，好好向穆教授赔礼道歉，简单交代一下事情始末。”
　　黎霁熙一改往日吊儿郎当的模样，此时竟站成了标准军姿，他使劲咽了口唾沫，连声音都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颤抖：“穆，穆教授……”
　　温墨兮一瞥，什么鬼？你先前那桀骜不驯的模样呢？请恢复一下。
　　小黎同学磕磕巴巴开了个头：“事，事情是这样的，我小弟……”
　　温墨兮眼皮一掀，干脆利落的打断了他：“重说。”
　　黎霁熙也意识到说错了话，立马改了口：“哦不，我的同桌，被，被这边的一个傻……呃，学长发生了矛盾，然后我就想给我的同桌报……嗯，不对，讨回公道，所以我就……”
　　这位平时口出狂言的臭小子，此时居然一句话都讲不利索，温墨兮听的连连摆头，谢顶更是被这一番牛头不对马嘴的说辞气的直薅头发。
　　在黎霁熙还没捅出更大的窟窿前，谢顶及时止损，跳出来截了胡：“哎呀，穆教授，其实事情是这样的，这位黎同学平时在学校就是位性格爽朗，爱乐于助人的好同学，当他知道自己的同桌似乎受了委屈后，就想找你们那位同学了解一下情况，但这孩子确实不太理智，行为上也冲动了些，后来我们也都了解清楚，一切都是误会。我们这边定会严肃处理，绝不姑息，这位学生已经接受了严厉的批评教育，我们也告知了家长，随后更要在全校大会上进行通报批评，杜绝此类事件再次发生，穆教授还有什么建议尽管提出，我们一定采纳。”
　　谢顶虽然平时为人颇有些严厉，逮人的时候更没手下留情过，但护犊子这块，却是当仁不让。
　　温墨兮听他说的头头是道，声情并茂，差点没绷住笑出来。他今天是第一次见识到，这位平日里古板严肃的教导主任，原来这么能胡诌。
　　那边话音刚落，这边穆辞君也正好将资料叠放整齐，他捡起桌上一块散落的玻璃碎片，沉声道：“你们要怎样教育学生是你们的事，我不便干涉，只是，我的水杯碎了。”
　　他的手指干净修长，夹起那块碎片时，连带着那一文不值的碎玻璃都变得价值连城起来。
　　温墨兮的目光落在他光洁的手指上，没忍住多看了两眼。
　　他一开口，这边几人呼吸都跟着屏住了，只见他夹着那块碎玻璃，像是在欣赏某件珍贵的艺术品，喃喃自语道：“这是我最喜欢的一个杯子。”
　　但他的神情语气，压根儿就不带一丝心疼。
　　温墨兮眼皮一跳，这表情他再熟悉不过，这位长了八百个坏心眼的人，八成又在酝酿什么损招。
　　谢顶以为对方终于开窍了，喜出望外道：“穆教授，你放心，这个我们会赔，你统计看看其他受损的物品，我们到时候一并进行赔偿，除此之外你还有什么其他要求，尽管提就是。”
　　穆辞君一抬眸，目光直溜溜落到温墨兮身上，语不惊人死不休：“温老师，能一起吃个饭吗？”
　　此话一出，对面三人瞬间懵逼。
　　遭受暴击的温墨兮差点没站稳，果然……
　　他旁边的黎霁熙脸色更是精彩万分，古怪中还带了一丝吃到惊天大瓜的匪夷所思。
　　谢顶脑中开始飞速运转，眼神是前所未有的清澈。
　　穆辞君也不急于催他回答，落在他身上的眼神很是意味深长。
　　温墨兮无视一旁疯狂对他挤眉弄眼，眼睛都快挤烂的谢顶，将心一横，紧抿着唇，愣是不给一点反应。
　　谢顶急的头顶都快冒烟了，直接略过装死的温墨兮，冲穆辞君乐呵呵道：“当然可以了，穆教授。”
　　温墨兮活像吞了只苍蝇，刚想开口拒绝，却收到了谢顶杀气腾腾的警告眼神。
　　穆辞君十分满意的欣赏着温墨兮吃瘪的表情，还特意火上浇油一番：“可以吗，温老师？”
　　温墨兮特别想撞墙，没完了是吧？
　　感受着谢顶极具穿透力的目光，他狠狠咬了下嘴唇，最终像是舍身赴义般，重重点了点头：“嗯。”
　　至此，这件糟心事，才终于暂时告一段落。
　　这之后，谢顶每隔一小段时间，就会追问温墨兮进展如何，生怕他怠慢了穆辞君，又出什么偏差。
　　温墨兮有苦说不出，这特么跟卖身有什么区别？
　　还是一点回报好处都没有的那种。
　　第一天，此人没有任何动静，谢顶急的团团转，温墨兮却偷偷松了口气。
　　他大胆猜测，这人只是随口说说罢了，转头便忘。
　　虽说如此，温墨兮却还是抽空去了趟校门外的礼品店。
　　看着眼前这堆琳琅满目的杯子，他一时间不知从何下手。
　　老板慢悠悠晃了过来，打趣道：“送女朋友么？我看这个杯子就不错。”
　　他说着，指了指摆放在正中那个印着巨大红色爱心的杯子。
　　温墨兮差点没窒息，这老板是有什么奇特的品味？
　　他思索一番，开口道：“衣冠楚楚，道貌岸然，脾气古怪，颇有些烦人的那种，适合送哪个？”
　　老板一愣，像是听了个天外奇谈。
　　第二天中午课间，某个混小子拎着一杯加冰的美式，大摇大摆进了温墨兮的办公室。
　　他跨进办公室那一瞬间，就吸引来数道探究的目光，其他老师脚趾都快抠地了，不知这臭小子又要作什么孽。
　　毕竟这家伙是个不安分的存在，每位和他打过交道的老师都被他气到心梗，温墨兮也因此经常收到老师们的各种投诉，并且投诉理由还不重样。
　　黎同学脸上青一道紫一道，但仍旧不妨碍他耍帅。
　　他径直走向温墨兮，将那杯冰美式放在他跟前。
　　温墨兮一抬头，就看见这张色彩缤纷的脸。他对这小子略表同情，但凡每次请了家长，第二天铁定挂彩。
　　他尤其不能忘记，每次这位黎同学的亲妈一到场，拎着他耳朵耳提面命时，后脚跟都快不沾地了。
　　但这小子历来揍不怕，经常好了伤疤忘了疼，消停一段时间便又开始兴风作浪。
　　周围的老师表面一副埋头苦干的模样，但目光都不自觉在往这边偷瞟。
　　他看看那杯美式，又看看黎霁熙，开口道：“干什么？”
　　对方的吊儿郎当中还掺杂着几分得意：“请你喝的，为了感谢你。”
　　温墨兮一挑眉：“谢我什么？”
　　黎同学偏要哪壶不开提哪壶：“感谢你前天的舍身取义，如果不是温老师牺牲自己成全他人，答应了不平等条约，我可能罪孽还得再深重一些。”
　　温墨兮：“……”
　　你这小子存心添堵是吧？看来还是没被揍够。
　　周围老师贼兮兮的眼神瞬间亮了起来，这下更是拉长了耳朵，巴不得在上面装个八卦收音机。
　　温墨兮没作答，这小子反倒不依不饶起来，继续废话连篇：“话说，温老师，你和那位穆教授，进展如何？”
　　听听，这叫什么话。
　　这句话不但把温墨兮给吓个手脚发凉，连周遭老师都给炸了个遍，惊吓之余连目光都变得犀利了起来。
　　温墨兮梗着脖子，耳根处却泛着不显眼的红，咬牙切齿道：“你小子，没事做了是吧？昨天的作业补完了么？还不快点滚回去给我补作业。”
　　黎霁熙像是在看一只发火的兔子，为了逗对方故意装出一副大惊失色的模样，但语气也带了几分挑逗意味：“温老师，干什么生这么大气？我这不是关心你么。”
　　温墨兮真想在他那张漫不经心的脸上再添一道痕迹，冷笑道：“谢谢，不用。”
　　对方挑着眉，不正经中还加了几分高深莫测：“可我是真关心你，毕竟咱俩有缘。”
　　温墨兮在心中默默翻了个白眼，耍流氓耍到本大爷面前来了，我可是还是你老师啊，你个小混球。
　　尊师重道在这小子面前，真就形同虚设。
　　面对他不知真心还是假意的调侃，温墨兮开口道：“看来是需要请你爸来学校一趟了。”
　　一提他爹，黎霁熙那吊儿郎当的人设就挂不住了，他脸色一变，连连摆手道：“别别别，您还是悠着点。”
　　温墨兮见对方吃瘪，心情也好了几分，道：“怎么，你很怕你爸？每次都是你妈妈来学校，从来都没见过你爸，下次单独请你爸来一趟试试？”
　　黎霁熙不知回忆起什么不好的往事，脸色都黯淡了几分，撇着嘴道：“千万别，我爸揍我从不留情，况且他一天到晚都在掌勺，餐馆要是离了他就不转了。”
　　温墨兮满脸好奇：“你爸是大厨？”
　　说到这，黎霁熙又重新挂上了得意的笑，道：“可不，我爸炒的菜简直无与伦比，温老师，下次请你去我家餐馆吃上一顿，保准你以后都不想再吃这破食堂的猪食。”
　　这小子一得意，嘴上就没个把门，此话一出，旁边抱着保温杯常混迹于教师食堂的某位老师，朝他投来了和蔼的目光。
　　温墨兮急忙打住他的话：“行了行了，你说说你，成天都这样混，就没想过将来要做什么？难不成准备回去继承家族企业？”
　　“谁稀罕那破产业。”黎霁熙一昂头，那得意劲儿出来，就只剩俩鼻孔了，“我可是将来要成为大明星的男人。”
　　……大明星。
　　此话一出，整间办公室瞬间安静如鸡，旁边批改作业的女老师，手中的笔没忍住划了好几个大叉。
　　此时无声胜有声。
　　温墨兮用同情兼怜爱的眼光打量他片刻，终究还是没将那打击人的话说出口。
　　没想到他这位学生，混就算了，还疯。
　　虽说这小子那张脸确实长得不赖，但这个年纪配上这样的话，实在有些中二过头了，像是病得不轻。
　　就跟白日做梦没两样，还不如趁着这课间多睡睡，或许梦还能长一点。
　　瞧你这小混球平时干的这些混蛋事，真当上明星还不给人一堆黑历史挖。
　　一见温墨兮这欲言又止的表情，黎霁熙竖着眉，瞬间不悦起来，据理力争道：“我可是说真的，现在都有好几个星探和经纪公司私下联系我了，说要给我拟一套出道计划。”
　　眼前这少年怀揣梦想，正神采飞扬的说着以后，打击人的话温墨兮此时真说不出口，他酝酿片刻，跟哄小孩似的安慰道：“这样吧，未来的大明星，你现在不如先回去把作业补完，做好当下，才能成就未来。”
　　黎霁熙撅着嘴，竟像孩子一般耍起了脾气：“切，温老师，我看出来了，你还是不信我。”
　　温墨兮有些头疼，哄孩子他是真不拿手，揍熊孩子他倒是可以一试。
　　“哎呀，这不是穆教授么？”
　　“是啊，穆教授怎么来这边了？”
　　一些窸窸窣窣的声音打断了温墨兮的思路，他刚回过神，办公桌前就立着一个挺拔瘦高的身影。
　　而刚才还叭叭个没完的黎同学，此时早已不见了踪影。
　　这穆辞君驾到，效果堪比化学武器，先前赶都赶不走的混小子，跑的比谁都快。
　　周围一圈偷摸看八卦的老师，眼里的光比刚才还要锃亮。
　　温墨兮抬头看着这位挡了他光的人，面无表情的脸简直又要开始抽搐了。
　　穆辞君的余光从他面前的冰美式上一扫而过，温文尔雅的开口道：“温老师，今天中午放学，可以一起吃个饭吗？”
　　果然，还是杀来了……
　　周遭人被炸的体无完肤，唯独温墨兮镇定自若，仿若自己不是当事人。
　　他满脸都是生无可恋，心说我可以拒绝吗？
　　见温墨兮不答，穆辞君也权当他默认了，开口道：“那么中午放学后，我在学校门口等你，不见不散。”
　　不见不散个鬼，谁给你的权利擅自替我做决定的？
　　穆辞君前脚刚走，一些八卦心早已爆棚的老师立即凑了上来，围着温墨兮七嘴八舌问起了话。
　　“温老师，你和穆教授认识吗？”
　　“你们怎么认识的？”
　　“穆教授约你一起吃饭，温老师，你们是什么关系啊？”
　　“之前听说穆教授好像住你楼上，温老师，你们关系这么好的么？”
　　……
　　温墨兮简直头疼欲裂，他好想挖个坑，就地把自己给埋了，永绝后患。
　　这时候，答也不是，不答也不是。他若是逃避，倒显得这其中真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但另一方面，他又实在不想与穆辞君再扯上任何关系。
　　面对这些令人头疼的问题，他绞尽脑汁，最终选择了一个含糊不清，模棱两可的答案：“我和他，是校友。”
　　此后，学校便又多了一条人尽皆知的八卦，温老师和穆教授是校友。
　　中午放学，平时踩点走人的温墨兮，此时却在办公室摸了半天鱼，连最后一位老师都收拾走人了，他还在座位上唉声叹气。
　　他想，不如就这样溜了吧，他还能来质问不成。
　　刚准备这么干，谢顶又跟程咬金似的杀了出来。
　　谢顶手捧保温杯，站在办公室门外，满脸都是和蔼可亲：“温老师，你不是和穆教授约了饭么？怎么还不走，可别叫人家等久了。”
　　温墨兮：“……”
　　谢顶：“温老师，你可要把握好这次机会啊。”
　　这话，听着怎么这么别扭。
　　谢顶一路护送温墨兮出去，跟在他身边像个御前带刀侍卫，连眼睛都不敢眨一下，生怕他从自己眼皮子底下溜了。
　　途中，谢顶还小小的八卦了一下：“温老师，没看出来啊，你和穆教授居然是校友，怎么之前你们还一副不熟的模样？”
　　这消息传开的速度简直堪比光速。
　　温墨兮牙都快咬碎了：“低调。”
　　谢顶一副醍醐灌顶的模样：“噢，了解，懂了。”
　　我看您压根儿没懂。
　　温墨兮一到校门外，就见到某位招蜂引蝶的人。
　　那人立在人群中，就是一个无比耀眼的存在，不仅引得人频频回头，甚至还有不少胆大的学生上前搭讪。
　　温墨兮特别鄙夷，在心中暗骂一声，显眼包。
　　谢顶亲自将人成功护送到穆辞君跟前后，这才如释重负，冲两人乐呵呵道：“我就不耽误你们了，赶紧去吧，吃好啊。”
　　这一波操作猛如虎，温墨兮越来越觉得自己好像在从事什么非正经行业，转眼就给人卖了。
　　他受不了这种万众瞩目的感觉，仿佛如芒刺在背一般，急忙催促道：“要去哪？”
　　穆辞君倒比他淡定许多，相反还乐在其中，慢条斯理道：“学校附近新开了一家餐厅，听说还不错，去试试吗？”
　　“赶紧的。”对方话音刚落，温墨兮转背就走，真是一刻都不愿多待。
　　穆辞君迈开步子跟了上来，等到与温墨兮并肩时，他将手中的一个纸袋子递到了温墨兮跟前。
　　“冰美式，买了一会儿了，可能味道会有些淡。”他的语气中仿佛还带了丝歉意。
　　温墨兮心道，这人怎么话里有话，还搁这装起委屈来了，不就是在抱怨我来迟了么。
　　他瞥了一眼那覆着小水珠的杯盖，小声嘟囔道：“怎么又来了。”
　　对方猝不及防接了一句：“这杯不一样。”
　　温墨兮就纳闷了，怎么不一样？哪里不一样？
　　他用目光表达着自己的疑惑，但对方视而不见，说完那句话就紧闭双唇，缄默不言。
　　见穆辞君这副似乎是在隐隐和什么人较劲的模样，温墨兮心中更迷茫了。
　　他这是，在和谁较劲？一杯咖啡？怎么感觉穆教授似乎还有些微妙的不爽。
　　一些先前困扰过他的话题莫名浮现，他脑中火花一闪，一个怪异至极的点子就这样蹦了出来。
　　穆辞君，在吃醋？
　　嗯，不对，这合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