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月明》知木青

2、第 2 章 负负得正。

　　第二章

　　温寄年只在咖啡馆坐了十几分钟，就被一通电话叫走。
　　但他丝毫不介意，毕竟他过来这里，也不是单纯来喝杯咖啡的。

　　远离他乡这么多年，再次回到熟悉的故土，见到内心深处的心上人，这感受于他而言，恍若一场黄粱大梦。

　　“你小子，回国也不通知我一声，还是不是兄弟了！”

　　清吧里，温寄年坐在吧台前，笔直的长腿优雅地踩在地面，耳边是张凭予絮叨的声音。

　　张凭予晃着手中的啤酒，杯身发出冰块碰撞的声响，说：“怎么突然回国了，准备留在这里工作了？不是说这里曾经是伤心地吗，难不成是你家人让你回来继承家业？”

　　相比张凭予的急躁，温寄年倒是不疾不徐，“张警官，你是在审问犯人吗？想要我回答哪一道问题？”

　　两人是在国外认识，虽是不同性子，却因为工作缘故意外投机，也能够称得上是彼此的挚友。

　　张凭予的职业病也不是第一次被说，轻咳一声，又道：“就回答你为什么会回来就行。”

　　温寄年镜片下的眼角微微扬起，目若朗星，开口却给出了出乎意料的答案：“回来相亲。”

　　“哐啷”一声响起，张凭予及时扶住从手上脱落的酒杯，再抬眼是一脸的不可置信。

　　现场只有悠闲的钢琴曲，但他依旧怀疑自己听错了，“什么玩意儿？相亲？”

　　不是说相亲有错，而是张凭予印象中认识的温寄年，就不像是个会去参与相亲的人。

　　不论长相与家世，就单单指性格方面，温寄年一向待人温厚，谦和有礼，说话间总是透着令人信任的温和之意，但张凭予其实偶有所觉，他举止间或多或少，会带着几分疏离感。

　　他所允许的接近范围，永远都有个底线，像是水中月，捉摸不定。

　　当然，更重要的是，张凭予知道温寄年心里一直住着人。
　　所以哪怕追求者再多，他也依旧不为所动，宛如寺庙里的僧人，不问红尘俗事。

　　而他便是游走在底线之下的人，知晓此事后，除了起初的讶异外，早已习惯。
　　虽也想过劝说对方放弃，但没想到短短半年未见，这心上人也有了变化。

　　张凭予凑了过去，压低声量：“你，心甘情愿的？还是被催婚了？”

　　他们这个年纪，被家里人催婚，想来也正常。

　　温寄年举杯的动作一顿，笑着说：“是心甘情愿。”

　　张凭予更不明白了，于是问：“所以你这是放弃你的小叶子了？”

　　每每谈起往事，温寄年总以小叶子称呼对方，也只有在这个时候，张凭予才觉得温寄年身上的疏离感骤然变淡，像冰块溶于水中。

　　“我什么时候说过放弃了？”

　　“不放弃？不放弃你相什么亲？”

　　钢琴曲终，温寄年敛下眼眸，低声说道：“相亲对象是她，我自然愿意。”

　　-

　　叶云殊的劝说没来得及施展就夭折，她低估了自家母上大人的办事效率，于是认命前来相亲。

　　见面的地点约在附近新开张的咖啡馆，门外有绿植陪衬，鲜花点缀，清新雅致的环境，很适合情侣过来约会。

　　接近午时人流渐增，叶云殊习惯提前十分钟到场。
　　她推开门巡视一圈，目光在右侧角落处停驻片刻。

　　那里正坐着一个男人，不发一言地望向窗外。

　　他侧脸线条轮廓完美流畅，高挺的鼻梁上架着一副眼镜，身上是洁净的白色衬衣，扣子系到最高处，浑身是干净利落的气息，自动与人声沸腾的咖啡馆阻隔开来。

　　叶云殊有些诧异，没想到对方比她来得早，快步走了过去，问：“是……温先生吗？”

　　温寄年闻声回头，与叶云殊对上视线。

　　漆黑的瞳孔隔着镜片打量着她，叶云殊微愣，内心的熟悉感越发强烈，却又无迹可寻。

　　温寄年微微颔首，站起身，柔声道：“我是。”

　　“抱歉，是我来迟了。”

　　温寄年摇了摇头，“离约定时间还早，是我们都提前到了。”

　　男人声线低醇温和，清润悦耳，像清新干爽的冰薄荷，即便是身处喧嚣，也能径直传入叶云殊耳里。

　　叶云殊暗自打下印象分，接过服务员递过来的菜单，给自己点了一杯冰美式。

　　她经不住好奇，启唇问眼前的男人：“我们是不是见过？”

　　温寄年微微一顿，随即又恢复镇定，嘴角是略带抱歉的笑意：“叶小姐好记性，我们昨天确实见过，我还不小心把你撞疼了。”

　　叶云殊恍然大悟，点了点头。

　　按照以往的相亲流程，热场过后自然就是对她职业“公开处刑”的时候，但这一刻，叶云殊意识到这场相亲跟以往任何一次都不同。

　　原因在于他们两人的职业有着共同性。
　　或者说，同为与死亡打交道的行业，他们之间并不需要“公开处刑”这一环节。

　　“听说你刚从国外回来？”

　　叶云殊讨厌尴尬，主动开了话题。

　　温寄年点点头，“我毕业后一直留在国外做法医学鉴定，近年来国内也逐渐重视司法鉴定技术工作，所以有了回国发展的打算。”

　　叶云殊表示理解。

　　“叶小姐呢？少有女性从事这么冷门的行业，是有什么契机让你接触这份工作吗？”

　　饮料恰好上桌，叶云殊为掩饰不自在，轻抿一口。
　　冰凉的液体入喉，她才轻轻“嗯”了一声。

　　温寄年像是将她的小动作看透，轻声问道：“是不习惯与人聊工作吗？”

　　叶云殊没有否认，垂眼道：“是没人像你这么心平气和地跟我聊。”

　　“看来我也算占了职业优势。”温寄年仍是谦逊的语气，背脊笔直，并没有给人难耐的压迫感：“或许，叶小姐不介意的话，我也可以分忧一二。”

　　叶云殊有些好奇他这份坦然，虽说她对以往的相亲对象无任何好感，但在对方面露嫌弃或不适的表情时，她难免生出几分不被理解的伤感和愤慨。

　　于是问：“与死亡挂钩的行业一般都让世人有所避忌，温先生会有这种困扰吗？”

　　“自然。”温寄年说：“作为法医，我们最需要的就是少说话多做事，但毕竟也是跟各种死者打交道的职业，受到的质疑也不在少数。”

　　他微微抬起自己的手，眼神里多了几分认真：“就比如现在，我也会担心自己会不会被叶小姐嫌弃。”

　　他们这一行，有过一段不成文的规则：不递名片不握手，不主动说“你好”、“再见”等问候语，以免对方觉得自己在诅咒他。

　　叶云殊这才察觉到，从开始到现在，他们之间一句礼节性问候语都没说，更不提主动向对方握手。过往都是她下意识去规避这类行为，但现在显然是对方也有此顾虑。

　　这个感觉于她有些微妙，作为常年被嫌弃的一方，她没想过有一日会在相亲的时候身份对调。

　　叶云殊摇了摇头，“被当不吉利惯了，这还是头一回有人说，担心被我嫌弃。”

　　温寄年笑道：“同为不吉利，我们负负得正，也未尝不是一种般配？”

　　叶云殊首次听到这么新奇的说法，不禁一愣。

　　许是她的表情过于猝不及防，温寄年敛去笑意，半晌才缓缓开口道：“第一次相亲，可能有点紧张，说这种话是我太唐突了。”

　　叶云殊低头，看了一眼杯中逐渐融化的冰块，突然又想笑了。

　　而这一次她也确实笑了出来，漂亮的明眸微微扬起，也是这一刻，她想尝试认真相一次亲，体验他方才玩笑般提出的“负负得正”。

　　“会从事这份工作，是因为我的外婆。”叶云殊顿了一下，斟酌着开口：“她也是一名入殓师。”

　　温寄年微怔，才反应过来她是在回答他之前的问题。

　　咖啡馆里人潮渐弱，喧嚣褪去，给予了他们说话的空间。

　　“愿闻其详。”

　　两人以自身职业为话题，不自觉侃侃而谈。
　　那些对于世人来说需要避忌的事情，在他们这里，如同寻常的家常便饭。

　　而叶云殊也发觉，虽然从外表气质来看，眼前的男人实在不像一个拿解剖刀的，但他依旧具备专业性，甚至在提及某些讳忌话题时，懂得照顾她的情绪。

　　人流来回走了好几拨，温寄年取出两张门票，细声询问：“说起来，我这里有两张音乐会门票，听说叶小姐对音乐感兴趣，不知道我能不能有这个荣幸，能够邀请到叶小姐一起？”

　　叶云殊垂眼，眼前被递上来两张剧院门票。

　　门票上清晰印着知名乐团名称，绝佳的观赏位置，是在上周原本就已经售罄的票。

　　两人离开位置，走到柜台处结账。

　　叶云殊拿出手机，说：“我微信转你吧。”

　　温寄年接过收据，并没有递给身边的人，语气打着商量：“作为弥补昨天的失礼，这次由我来结账，下次叶小姐再请客，可以吗？”

　　叶云殊动作一顿，以往相亲都是一次性结束，她从未想过还有“下次”一说。

　　但既然对方都这么说了，她也不好拒绝，于是道：“好。”

　　走出咖啡馆的时候，正值阳光最艳之时，叶云殊恍然发觉自己居然跟相亲对象聊了一整个小时，这在以往是未曾发生过的。

　　温寄年身形挺拔，走在前面，“那说好了，周五我到你工作地方去接你。”

　　微风拂过，叶云殊抬手整理自己的发丝，目光落在温寄年等待回复的表情上，以往理直气壮的拒绝之言如鲠在喉，怎么也说不出口。

　　实际上，她也没有拒绝的理由，于是点了点头。

　　叶云殊驱车回家，首次有些心不在焉。

　　叶母的态度甚至比平日里热情，像是比她这个当事人，更满意对方作为自己的女婿。

　　“怎么样？聊得还可以吧，我可听你爸说你昨天很早就回来了，今天那么迟，没道理是塞车吧。”

　　叶云殊不禁感叹知女莫若母。

　　却也首次没有反驳自己的母亲，“可以再尝试接触。”

　　“那就好。”付思忆露出欣慰的笑容，将切好的果盘端上桌，“你不知道，你李阿姨可跟我说，她儿子一听到你的名字，就跟她讨了照片，然后马上就同意回国准备相亲了。我就知道，我女儿人见人喜欢，以前那些可一点都没眼光，白瞎了我的用心安排。”

　　闻言，叶云殊无声笑了笑，想说他们俩八字都没一撇，但又不愿打搅了她的兴致。

　　她垂着眼，咬下一块苹果，脑海里细节闪过，她突然想起了些事情。

　　温寄年为什么会知道她喜欢音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