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月明》知木青

1、第 1 章 “ 他是法

　　第一章

　　咖啡馆里，玻璃窗阻隔了室外炎热的天气。

　　“你说你在殡仪馆工作？！”

　　骤然变高的声调在馆里回荡，引得身边的顾客有意无意朝角落投去目光。

　　叶云殊低垂着眼，茶匙在咖啡里随意搅拌，随后拿起呷了一口，知道这场相亲到此已经结束。

　　她画着淡妆，从对座的角度能瞧见她微敛的眼眸和高挺秀丽的鼻梁，薄唇轻抿着，过肩的长发随意地别在耳后，身上是很衬她肤色的杏色衬衣，轻装休闲的打扮，却也符合所有男生心中的初恋形象。

　　这样清雅脱俗的气质，实在没办法跟冰冷冷的殡仪馆联想到一起。

　　眼前的青年终于回过神，后知后觉感到一阵尴尬，自觉压低声量，悄声说：“付阿姨只是说你从事胆子大的工作，我还以为是说蹦极或跳伞那一类的，没想到这份儿上来。”

　　从见到照片就开始悸动的内心一瞬间冷却，他拿过纸巾，心不在焉地擦拭自己被饮料溅到的手指，一脸的欲言又止。

　　叶云殊一抬眼就对上，于是解释道：“我妈没跟你说清楚是我们的不对，你有什么想知道的可以问我。”

　　青年见她大方坦荡，并没有为自己的职业感到羞愧，不禁心生佩服。

　　“既然这样，那你平日里会接触到……呃，遗体吗？”

　　叶云殊没有跟人解释自己职业的习惯，一般来说，会问这个问题也并不一定好奇细节，更多只是想从她这里得到肯定答复，于是只点了点头。

　　“你不怕吗？”

　　叶云殊依旧言简：“还好，习惯了。”

　　青年实在难以想象在殡仪馆里成日面对一具具尸体的生活，这是工作吗？这分明是在受罪，还是精神折磨那种！

　　他咬咬牙，犹豫片刻还是问：“那……你考不考虑换工作？”

　　熟悉的问题，叶云殊抄回旧答案：“目前没有想法。”

　　青年轻咳了一声，似乎是在斟酌用词，半晌后支支吾吾地开口：“其实呢，你真的是我喜欢的类型，但我可能没办法完全接受……我、我的意思是我胆子小，绝对没有歧视你工作的意思啊！”

　　手机提示音恰好响起，叶云殊没有理会，闻言露出得体的微笑，“明白的，那我们就认识到这里吧。”

　　话音刚落，见对方一副懊恼愧疚的神情。
　　叶云殊突然想笑。

　　过往的几次相亲，每说到她的职业，男方可都是一副或嫌弃或上当受骗的神情。

　　有人会因为她的长相，愿意出来见一面，但更多的是直呼晦气。
　　或许还会替她感到惋惜，突然当起了劝说者，一个劲说服她换一份工作，好似她干的是什么伤天害理、杀人放火的职业。

　　眼前这人，倒是少见。

　　于是她难得多说了几句话：“你会介意很正常，相亲本来就是互相了解的过程，祝你找到心仪的女孩。”

　　叶云殊看了一眼时间，不多不少，正好十五分钟。
　　相比起以往的相亲时长，还算是长的了。

　　离开前，青年突然说道：“对了，我年初刚和朋友开了间密室逃脱，就在离这里不远的闲阳路，你有空可以过来玩啊，我给你打折。”

　　顿了一下，他问：“你知道我叫什么吧？”

　　闻言，叶云殊脸上难得出现短暂尴尬。
　　她妈倒是给过她相亲对象的资料，但她不想浪费时间，所以只认了长相，其他资料匆匆略过，连微信备注都懒得改。

　　她决定将锅甩给自己母亲：“我只知道你姓贺。”

　　青年不疑有他，自我介绍道：“我叫贺青，咱们微信就别删了吧？我给你发我们店的地址，下次你带朋友过来玩啊。”

　　叶云殊想了想，还是应下了。

　　送走青年，她一个人又在座位上坐了半晌。
　　透过洁净的玻璃窗，可以看到对面街的休闲公园，现在梧桐树正值花期，淡紫色的花开得明艳动人。

　　是万物复苏、生机盎然的季节。

　　叶云殊呆够时间，起身走人。
　　因为显得心不在焉，推开门的时候，正好跟进门的青年迎面撞上。

　　耳边风铃声响，叶云殊被撞得肩头一疼，下意识想伸手扶住对方，但又想起了什么，刚抬起的手迅速放下。

　　她轻声道了歉。

　　等了一会儿也没察觉到动静，她掀起眼皮，正好对上青年打量着她的视线。

　　漆黑的瞳孔掩盖在镜片之下，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叶云殊总觉得那眼神蕴含着几分复杂的情绪。

　　对方像是终于回神，关心道：“抱歉，是我进门着急了，没撞疼你吧？”

　　叶云殊摇了摇头。

　　在她离开后，身边的服务员迎了上来，问：“先生请问几位？”

　　温寄年恋恋不舍地收回视线，松了口气，朝叶云殊来时的方向看了一眼，这才浅浅弯起嘴角：“一位，谢谢。”

　　-
　　叶云殊刚上车，好友周晚清的电话就过来了。

　　“没打扰吧？你这会儿应该结束了？”

　　叶云殊姿势放松，靠在椅背上，“刚上车你就给我来电话了，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来查岗。”

　　“是也不是。”周晚清道：“不过比我想象中迟啊，我还以为你已经应酬结束到家了，难不成这个聊得来？”

　　周晚清是她初中时期就认识的死党，两人一路上了同一个高中和大学，对于她相亲情况，大概也没人比她更清楚了。

　　叶云殊揉了会儿眉心，“一时没注意，多发了十五分钟的呆。”

　　对面似乎叹了口气，“你这样也不是办法，要不然跟阿姨好好谈谈吧。”

　　“没事，我应付得来。”

　　殡仪专业在国内向来冷门，她作为入殓师，少不了跟各种遗体打交道，在世人眼里这是一件忌讳的事情。

　　因为职业的特殊性，他们这行找对象比其他人艰难，哪怕叶云殊生得再精致好看，在得知她的职业后，有心者也必然会退避三舍。

　　这个道理叶母自然也知道，所以早在去年开始，就替她物色各种相亲对象，争取早日找到一位能够理解她工作的如意郎君。

　　有能够理解她工作的父母，叶云殊很庆幸，所以对于父母的要求，她会尽可能地去满足，哪怕她知道，每一次的相亲都有可能会遭受他人闲语。

　　现实也如她所料，她的职业就如同天生相斥的磁铁，轻松就能逼退那些追求者。

　　要说她对相亲没有期待，倒也是假，她的工作接触的人少，所以愿意来相亲也是打着彼此了解的心态，能够遇见自然好，不能她也不会强求。

　　她不会为了得到一段感情，就换掉自己引以为傲的工作。

　　叶云殊拉回正题：“你打给我不会就想关心我的相亲结果吧？”

　　周晚清嘿嘿两声，说：“当然不是，你猜我刚才刷朋友圈的时候看到了什么？”

　　叶云殊调侃：“看到什么？你男神官宣了？”

　　周晚清音调瞬间拔高，“小叶子！你怎么可以这么对我，我失恋对你有好处吗！”

　　“你到底说不说？”

　　周晚清才终于不卖关子，说道：“还记得以前咱们班的学习委员小刘吗？她领证了！我刚才看见她朋友圈发的两个红本本，截图发你没回应，才给你打电话的。”

　　叶云殊沉思片刻，才在高中记忆中找到对应人物，对于这位高中同学，叶云殊还算熟悉。

　　“我记得她以前老爱跟你较劲了，但自从你不去参加高中聚会后，我看她好像整个人都变了，人家跟她说话她都爱搭不理，以前的那股干劲好像消失了。”

　　叶云殊拿下手机，联通蓝牙耳机，退出了通话界面，边点进微信，边说道：“你也说了那是以前，现在大家都长大了，她能找到良人也是好事。”

　　周晚清热爱身边人的八卦，还一个劲地在分享：“那也是，而且她老公我认得，入选过全市十大杰出青年，虽然最后没被评上，但也算得上年轻有为。”

　　聊天界面上，有几条未读消息，其中就有贺青给她发来的店铺地址，她简单回了一个表情包，点进朋友圈，一整排看下来，都没找到周晚清提及的领证帖子。

　　她又点开列表，发现依旧能正常查看对方的朋友圈，所以目前唯一的可能，大概就是帖子屏蔽了她。

　　叶云殊轻轻叹了口气。

　　很轻，却还是被周晚清捕捉到，“你怎么啦，干嘛突然叹气？是不是羡慕人家，不有我陪着你单身嘛，好男人得慢慢筛选。”

　　“我什么都还没说，你少给我脑补有的没的。”

　　叶云殊启动车子，道：“行了，我得回家一趟，挂了啊。”

　　挂断电话，叶云殊将手机扔在一旁，内心久违地生出几分落寞。

　　-
　　到家的时候，叶父叶母正好都不在家。

　　叶云殊回自己房间洗了澡，给手机充上电，正准备午休，楼下就传来了开门声。

　　她下楼，就见叶镇远一身正装走进家门。

　　“爸。”叶云殊将人喊住，“你这是刚从学校回来？”

　　“回来啦。”叶镇远抬了抬下巴，道：“给学生看论文去了，饿不饿？你妈给你留了饭。”

　　叶云殊走进厨房，倒了杯温水，问：“我妈呢？”

　　“你走后不久就跟朋友出去了。”叶镇远接过温水，呷了一口，说：“今天怎么样？”

　　虽说相亲是叶母一手策划，但对于自己女儿的终身大事，叶镇远也会关心一二。

　　叶云殊表情自然，耸了耸肩，带着自嘲的语气：“老样子，速战速决，也没必要为难人家。”

　　叶镇远沉默几秒，突然说：“你说我去医学院，跟老林讨几个他手下学生的联系方式怎么样？好歹也是医生，应该不至于这么排斥。”

　　叶云殊一噎，颇为头疼：“爸，您一向是看热闹的，怎么也开始凑热闹了。别说林教授不会假公济私，就他手下的那些学生一个个年纪都比我小，我也下不去手。”

　　“怎么就下不去了？我女儿天生丽质，便宜那帮小子了。”叶镇远道：“再说年龄算得了什么，现在不是流行姐弟恋吗？”

　　叶云殊双掌合十，恳求道：“你可别跟我妈这么说，求你了，我不想扩大她的‘择偶范围’。”

　　叶镇远笑了笑，拎着水杯去了书房。

　　一顿插科打诨，叶云殊没了困意，改道去了二楼的音乐室。

　　家里的音乐室是客房改造的，做了简单的隔音处理，里面空间不大，只放置一台钢琴。
　　有赖于自己母亲就是钢琴老师，叶云殊从小就对音乐抱有热忱，虽然现在大部分时间都在外头，但她有空回家的时候，都会溜来这里消遣时间。

　　从艳阳高照到日暮时分，叶云殊在音乐室里呆了一个下午。

　　直到晚上，叶母回来，连衣服都不换，直奔她的卧室。

　　叶云殊习惯于自己母亲的心血来潮，给她开了门，自己接着收拾衣柜。

　　付思忆脸上洋溢着笑意，嘴角挂着浅浅的梨涡，轻声问：“今天的相亲对象怎么样啊？”

　　叶云殊给的依旧是叶父那套说辞。

　　原以为叶母会面露沮丧，却没想到笑容更甚地说道：“那就好那就好。”

　　叶云殊：“？”
　　这不太对劲吧。

　　“妈，你怎么了？”叶云殊放下衣服，坐到叶母身边，关心道：“你今天一下午去哪儿了？怎么一回来这么高兴啊。”

　　付思忆收敛了几分笑意，这才说起正事：“去见一位老朋友，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她有个小儿子昨天刚从国外回来……”

　　叶云殊听到这里，内心瞬间涌起不好的预感，果不其然，付思忆继续道：“我了解了一下，对方仪表堂堂，还年轻有为，这阵子有意回来国内发展，我觉得你们可以认识一下。”

　　叶云殊：……

　　以前好歹有一周的休息时间，这怎么才二十四小时不到，她妈就找到了下一个目标？！
　　这被嫌弃的日子，到底什么时候才是个头啊。

　　叶云殊反复启唇，劝说的话刚到嘴边，付思忆已经掏出手机，点开一张照片递给叶云殊看。

　　“你看看，我说的一点不假，比之前的任何一个都让人满意，你会喜欢的。”

　　手机屏幕显示一张半身照，照片里的男生鼻梁上架着一副眼镜，斯文儒雅，俊逸中透着温润，如朗月清风，的确是她会喜欢的类型。

　　但叶云殊总觉得有些眼熟。

　　只是她没多想：“妈，其实我也没那么急着找对象，何况我的职业……”

　　还没说完，就被付思忆打断，笑道：“哦对，我忘了说了，他是法医，你们一定有共同话题！”

　　叶云殊：……？

　　法医？
　　这还真是，谁也别想嫌弃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