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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十章 短暂 ...

  •   你看那春天的花,夏天的柳,秋天的月,冬天的雪,再怎样繁华如锦,不过是阳光和水的游戏,终究归于无迹,人生亦是如此,相见争如不见,美丽从来都是短暂。

      夜色渐深,秋风渐紧。
      一片乌云飘过来,遮住了月色。
      两个人同时站起,向门外走去。
      就在这时,这个偏僻清冷的小院中,忽然响起了一阵沙沙的脚步声,一步一步,渐渐地近了。
      月色下现出一个老人的身影,他默默地望着这扇门,眼角一阵抽动,连呼吸也逐渐变得急促沉重。
      那老人几次伸出手来推门,他的手触到木门,却像是被咬了一口似的,又几次闪电般缩回,他,在害怕什么?
      那老人这样静静地站了许久,终于垂下目光,转身欲走,他转过身,又站住,他的身后,不知何时,现出了一抹灰色的人影,正静静地望着他。
      秋风里,是谁在叹息……

      那两人在风中互相凝视着,也不知过了多久,当先那人霍然转身,向那灰衣人扬起头冷冷道:“师兄既然来了,就请进来吧。” 当下率先推门,他的眼芒在夜色中闪闪发亮,针尖一般。
      那灰衣人影也不推辞,在风中单掌一揖,默默跟在他的身后。
      简非与那小姑娘相视一眼,慢慢退后,隐身在床下。
      木门“吱呀”一声,在寂静的暗夜中发出凄厉地响动,当先的老人负手而立,一动不动,冷冷地看着那灰衣人放下手中的核桃酥,然后轻车熟路地点灯、拨火。
      然后一声冷哼道:“这里果然还是师兄熟悉。”,他目光闪动,淡淡问:“这又是什么?难不成师兄竟有雅兴在这里把酒赏月吗?”
      那灰衣人听出他语气中的讽刺意味,却只是叹了口气,淡淡道:“我们不要在环儿面前吵架吧。”
      “是,那是自然,师兄你在她面前始终是谦谦君子,怎么能做出吵架这种有失风度的恶行呢?”那师弟又哼了一声,却果然不再开口。
      烛火渐亮,映着这里的一尘不染,也映着桌子上吃了一半的红豆糕,甚至,还有叠了一半的旧衣衫。
      二人立在屋子里,望着这一切,怔怔地愣住了,恍惚之中,时光疯狂倒转,依稀又回到了那一年,那一天,那一个温暖的午后,也是这般光景,我手里的红豆糕,你口中的故事,她脸上的笑靥。
      一眨眼,那么多年就过去了,我忘了故事,忘了红豆糕,却忘不了那一抹斜阳,还有那几声嗔笑。
      一切都彷佛昨天,我们,却都已老了!
      “你,常来这里?”那师弟终于涩声开口,却掩不住声音的颤抖。
      灰衣人目光沉静,深深地望着这一切,忽然轻轻问他:“这么多年了,你还记得当年的情景吗?你还记得她的样子吗?”
      他的师弟不看他,他的拳头却渐渐松开,然后又握紧,他霍然抬头,大声道:“我当然记得,我记得,我记得你们一起练剑,我记得比武场上她给你擦汗,我记得端午节她送给你的荷包,我还记得你做掌门那天,志得意满的嘴脸,可是你们从来没有向旁边望一望,有一个人他低着头可是他的眼睛里写满了羡慕……”
      “是么,原来还有这些事,我都已经忘了……”上妙禅师的唇角绽开一丝苍老的笑意,淡淡道:“我只记得我们三个人一起去后山抓鸟,我一下子没抓住,差点跌下山崖,你们俩就那么一直抓着我,抓了我整整一夜,你们随着我的下坠,身上被乱石剐的遍体鳞伤,可是你们谁也不肯松手;我还记得有一年中秋节我们三个人一起去厨房偷东西吃,被师傅抓住,我们俩争着说是自己的主意,结果都被师傅狠狠地揍了一顿……”他脸上的神色越发平和,不知不觉中那师弟的手也渐渐松开,他继续轻声说:“还有环儿,她走的时候笑的多美,她相信我们两个都可以好好地活下去……”
      那师弟的眼角仿佛有一刹那地跳动,然后他突然截口道:“你不用说了,你想说什么呢?我只知道,上天向来不公,所以你能做掌门,也能让环儿至死不忘。”然后,他锐利的眼芒直视着灰衣人,冷冷道:“我只问你,这些天来你为什么又回来这里?”
      “下雨了,我来看看她。”他师兄的语气平淡,转过头去,不愿多说。
      “那么,这些都是你弄的了?”那师弟的目光在屋中打量着,却突然跳起来,叫道:“环儿是我的妻子,不敢劳烦掌门师兄挂心。”他故意将“掌门”二字咬的重重的,生怕旁人听不到似的。
      那师兄果然仿佛被什么击中一般,眼底的痛苦之色一闪而过,只是低声念佛,低低的念佛声回响在冰冷的小屋中,仿佛一场诅咒。
      那师弟面上现出一抹残酷的笑意,冷笑道:“师兄在这里念佛,就不怕吗?”
      念佛声嘎然停止,寂静中,那师兄抬起头,轻轻地,轻轻地向着他的师弟道:“你放下吧。”
      师弟,你放下吧……
      他苍老的声音仿佛带着无尽的凄凉和沧桑,他的师弟却突然跳起来,他跳起来大叫道:“放下?什么叫放下?”他的语声渐渐尖锐,他盯着他师兄的眼睛,一字一顿道:“我从来不曾得到,你叫我如何放下?”
      他不等那灰衣人开口,又高声叫道:“你告诉我,为什么是我要放下?为什么不是你?当初你既然选择了执掌仙霞寺,为何还去纠缠环儿!”
      “你纠缠了环儿,却不肯放弃掌门的地位,你害的她日日消损,夜夜憔悴,还不能把心里的话说出来,你如此不理她了这也罢了,为什么环儿好不容易同意跟我成亲的时候,你又跑出来指手画脚,你阻止她,你指责她,你引诱她……”他越说越激动,面上渐渐泛起一片红光,让人不寒而栗。
      “师弟!”灰衣人突然一声断喝,摇头苦笑道:“我知道你嫉恨我,可是……”他语声微顿,低声道:“师弟,到现在你还这样说,环儿会不安心的。”
      “哈哈哈……”那师弟仿佛听见什么笑话一般,高声笑道:“笑话,当真是笑话,上妙,五十年了,从你我第一次相见开始,你什么时候能说一句真话,说一句你心里的话……”他突然扑上去,紧紧抓住了上妙禅师的衣服。
      “所以,才会有碧血蚕吧。”上妙禅师神色仍然是淡淡的,语气中却突然多了一份不怒自威的气势,“周列,你要记住,你怎样恨我害我都好,但是,我绝不允许任何有损仙霞派的事情发生……”
      “是吗?”周列背对着自己的师兄,眼神中看不出是讥讽还是不屑,微笑道:“仙霞派建派三百余年,在江湖中素来德望深重,那么,又是谁,让仙霞派近二十年来一直愧对同道?”
      上妙禅师的面色终于变了变,显然,周列提到的这件事对他刺激甚大,他的声音中第一次带出了一丝后悔,他轻轻地,仿佛向着自己的内心,道:“可扬的事,是我错了。”
      那小姑娘趴在简非身边,愕然发现身边这个男孩的的呼吸突然沉重,甚至连身子也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不知道他是不是病症未好,连忙伸出手去,悄悄握住了他。
      简非在这里突然听见他父亲的名字,心情激动可想而知,他伏在那里,听着他们的谈话,只觉全身冰冷,幸好有那小姑娘陪在身边,一颗心才慢慢安定下来。
      那周列也是一愣,显然没有料到上妙禅师会如此说。
      却听上妙禅师深深地呼吸,然后坚定地抬眼,继续道:“是我顾忌太多,对他,对环儿都是如此,我只恨当初救不了他,如果给我重新选择,我不会放弃环儿,也不会放弃可扬……”
      他这几句话说的虽然平淡轻巧,但实是他一生中说的最最重要的话了,因此他说完之后,面上反而是一片轻松解脱。
      周列听在耳中,目光闪动,他的嘴角上扬,勾起一个冰冷之极的微笑:“但是,掌门和环儿,是我这一生唯一的梦想,我已经失去了一个,不会再失去另一个了!”
      他不再说什么,大踏步地走出门去,上妙禅师望着他的背影,一时间竟看的痴了。
      几十年的心结,几十年的情谊,都快结束了吧?
      上妙禅师惨笑一声,终于回过神来,他缓缓地,缓缓地最后看了这房间一眼,然后毅然转身,向门口走去,就在他即将离开的一刹那,他忽然又想起了什么,停下脚步对着空无一人的房间轻声道:“快些走吧,走吧……”
      两个孩子心里一震,面面相觑,这样看去,这名震天下的宗师,他的背影,走在夜色下,竟是那么苍老无助!

      他们又站在山顶上,那小姑娘在一道危崖前停住了脚步,她向下望了望,然后转过身,静静地望着他。
      黑黢黢的悬崖下,有风吹过林木的声音,衬着淅淅沥沥的雨声,竟很好听。
      夜风激荡,吹动他们的衣袂飘飘,那小姑娘微笑着,摘下了一直戴着的雪纱羽帽,“我叫云泠。”她咬着嘴唇,轻轻道。
      雨后皎洁的月光温柔地洒下来,照着她的白衫白裙,照着她绝世的容颜,照着她眉间一粒晶莹剔透的朱砂痣,也照着她如冰莲般出尘脱俗的风姿,有风吹起,无数的白色花瓣飞舞着落下来,落在她白色的长发上,落在她白色的裙裾上,落在她轻蹙的眉间,落在她淡淡的笑容上,如梦如幻,使月色下的她看起来仿佛即将飞升而去的月宫仙子。
      只是,令简非难以置信的,却是她有一袭齐肩的白色长发!
      简非茫然地望着她,吃惊地厉害,他实在不能相信世界上竟会有如此奇妙的相见,失声叫道:“云泠?你真的是云泠吗?你真的是吗?”
      “我当然是啊。” 那小姑娘的脸上一丝讶异稍纵即逝,又迅速恢复了平静,在这座危崖边,她好像突然换了个人,对什么都不再关心。
      “那么,你知道我是来杀你的吧,还有那个婆婆……”简非深深地吸了口气,盯着她慢慢道。
      云泠却只是轻轻地摇了摇头,依然是柔柔软软的微笑:“你们并没有杀了我,不是吗?”她的微笑隐在淡淡的薄雾中,竟不像是她这个年纪的孩子该有的笑容。
      太神秘也太冷漠。
      简非看着她,忽然想起小的时候,那时他还住在凌寒山庄,在每个冬日的夜晚,他冷得睡不着的时候,就会坐在台阶上看月亮,这时候,他总觉得月光是白色的,那么亮,却那么冰凉,总是让他心里空荡荡的难过,然后,他就会泪流满面。
      “没什么的,不是吗?”云泠仿佛能看穿他的心思,她终于拉住他的手,然后轻轻地,坚定地说:“早晚,一切都会不一样的。”
      她慢慢从脖子上摘下一件东西,塞在简非手里,“这是我爹爹送给我妈妈的,你拿着吧。”她的声音漂漂浮浮,有一种不真实的热切。
      那是一枚很普通的银戒,穿在一根细细的红绳上,做工古拙,样式简单,并且因为长久的贴身珍藏,已经有些微微的发黑了。
      简非的心疑惑起来,一种奇异的冰凉却又熟悉的感觉忽然涌上心头,仿佛他又在迷雾中狂奔,他看着她,他的心是那样不安,于是,他告诉她:“我见过你娘,她让我好好照顾你。”
      云泠还是垂着头,她安静地听完简非所有关于她母亲的故事,还是面无表情,仿佛这个故事对她来说早已经烂熟于胸,又或者故事里的事与她全无干系,直到听到她母亲称赞她是“天下最最美丽,最最温柔的女孩子”时,她的眼神才有了一瞬间的变化,只是那种变化非常奇怪,说不清她的眼神里到底是什么,却绝没有一丝喜悦。
      可是,那个趴在简非背上,哭着要妈妈的孩子又是谁呢?
      云泠终于抬起头,她望着简非轻轻道:“我要走了,我们就在此分别吧。”
      “你,你要去哪里呢?我,我……”简非没有料到,自己的故事竟然使她更加坚定了自己的选择和方向。
      “简非……”云泠叹了口气,喃喃道:“你知道什么呢,这里是忘情山寂寞林啊。”她说完了这句话,面上立刻变得毫无血色,她的嘴唇咬的紧紧的,似乎要咬出血来,却不肯再多说一个字。
      云泠的叹息声就像是一根刺,狠狠地扎进简非的心里,使他迅速清醒过来,是的,她跟他那么像,就像是一个模子里的两块料子,那么,他怎么可以不理解她,怎么可以不支持她?
      于是,他只能微笑着与她挥手作别,他向着她孤独的背影大声叫喊:“云泠,你要记住,记住这个世界上还有一个我!”
      他看见云泠的肩头有一刹那的颤抖,但是她终于没有回头,她的脚步也绝没有丝毫的犹疑,她的身影孤单但是坚强,她一直向着夜色最浓重的地方走去……
      山风猎猎,天地静默,简非就这样长久地矗立在山颠之上,直到三天之后,山下那一片火光冲天而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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