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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十一章 江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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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们都说“江湖险恶”,当一个人孤身投身社会的时候,才会发现,有太多的东西出乎想象,有太多的东西无法承受,有太多的东西抹平曾经意气风发的棱角,只是,这是人心还是江湖?
简非终于知道,什么叫做生离死别,他刚刚经历了与铁则臣的死别,正需要他人的安慰,云泠却又撇开了他,独自离开了,此刻的他,突然间充满了无穷的力量,似乎这股力量在他身体里已经蛰伏的太久了,而现在,不知是因为云泠的离开,还是因了这冲天的大火,有一种东西在他心底奔涌激荡,非狂奔不能宣泄,非嘶吼不能解脱!
长歌当哭!
月色之中,他引颈长啸,歌声直冲霄汉:“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念天地之悠悠,独怆然而涕下。独怆然而涕下,哈哈,哈哈……”
他恨不能立刻便能见到那个老僧,向他问一句,他真的认识他的父亲吗?当年,他所谓的“放弃”和“失误”到底是什么呢?他想知道这一切,他想他信任那个慈眉善目的和尚,他想知道一切,他父亲所有的一切!
他趁着月色,一边唱,一边笑,步履踉跄,状如疯癫,踽踽独行,忽听耳边有人“噫”了一声,一条灰衣人影转瞬间拦住了他的去路。
简非此刻心中郁闷,见状也不理他,扭头转向一边而行。
哪知那灰衣人如影随形,身子一转,又挡在简非面前,简非还是不理他,又再扭头,如此反复,那灰衣人始终拦在他面前,到得第六次时,简非终于不耐,索性一言不发,和衣就地躺倒。
那灰衣人自然没料到他会有此一举,一个愣神,终于开口道:“小子,起来。”他的声音又冷又硬,就像是南方初冬的雨,让人十分难受。
简非惶若未闻,依旧躺在原地不动,不久竟打起呼来。
灰衣人大怒,伸出蒲扇般的大手,当胸就向简非抓去,他欺简非年幼,这一抓虽然只用了三成功力,却是正宗的大力鹰爪功,一旦给他抓实,也是通彻心扉!好一个简非,一个鹞子翻身躲过了他这一抓,身子却还是保持着方才的姿势。
这灰衣人毕竟是他门派中数一数二的高手,哪容的一个黄毛小子如此放肆戏耍,心中激怒,虎吼一声,将他的大力鹰爪功加到八成,更配以本门的没云步法,立誓要将简非的琵琶骨抓碎才能解恨。
可惜简非在“子寒山庄”日以继夜学艺三载,早已今非昔比,只听他哈哈一笑,身子一晃,“呼”的一口浊气向那灰衣人喷去。
灰衣人不知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生怕有诈,连忙变招,身子弹子般向后急去,简非心里郁闷,正愁无处发散,哪肯轻易罢手,也使出“凌寒山庄”的独门步法彩云追月,紧紧缠住他不放。
灰衣人的步法虽不及简非神妙,功夫却高出他不少,方才一时慌乱给他骗过,此刻一见简非主动追赶,反而放松下来,挥掌迎上,好在“凌寒山庄”的武功世罕其匹,玄妙非常,那灰衣人想要取胜,也不是一时半刻的事。
二人游斗之间,天色已经放亮了,简非年小力薄,渐渐不能抵抗,那灰衣人用了已将近三百余招,心中更是恼恨,这时简非一记“白鹤孤飞”,本想取他咽喉,灰衣人招式未老,立刻变招,身形一转就到了他背后,五指如钩,一记“风雨如晦”就向简非的天灵盖抓去,简非慌乱之中,躲避不及,眼看非给他抓死不可,就在这危急时刻,忽然一声大喝传来——
“周师弟,住手!”惊雷般的呼喝之中,两条人影一前一后闪电般闯了进来,那灰衣人的武功高出简非不止一筹,眼观六路,耳听八方,一见来人,心中大惊,连忙跳开,简非身形已然跃起,收势不住,一掌“山穷水尽”正正按在他后脊之上,打个正着。
其实以简非此刻的气力,这一掌打的并不怎样严重,那灰衣人是先停的手,虽给小辈打了一掌,也并不丢脸,哪知他作势一扑,“哇”的一声,竟吐出一口血来!
这一下,众人均是大吃一惊,别人还未怎的,其中一条人影更是又惊又怒,只见他快步上前,“啪”的一声结结实实给了简非一记耳光!
简非没想到自己竟然会伤了人,心里的又是恐惧又是懊恼,被这人打了一掌,竟也浑然不觉,过了半晌方才“啊”了一声抬起头来,一见来人,身躯颤抖,连话也说不出来了。
你道来者何人?正是陈一山和一个杏黄僧袍的老者,原来,简非出走当天便发生了陈田田坠崖事件,陈一山心疼女儿,一时脱不开身,正焦急之间,便收到平遥范家的来信,通知他“天魔星”铁则臣的行踪,信中顺便提到一个“同铁则臣关系密切,与简可扬面貌相似的孩子”,方普虹立刻猜到那孩子便是出走的简非,陈一山放心不下,便飞鸽传书天目山、仙霞岭方圆百里的武林同道予以帮助,并星夜赶路,无巧不巧地碰到仙霞寺的寒梅禅师,却又撞见这样的一幕!
陈一山心中的震怒可想而知,在简非动手的刹那,他终于从他身上看到了简可扬的影子,一样的放纵骄傲,一样的癫狂不羁,陈一山的身子颤抖的甚至比简非还要厉害,他太怕了,他怕简非也同简可扬一样,毁灭在自己的绝世聪明之中,万劫不复!
“啪”的一声,又是一掌括在简非脸上,陈一山厉声喝道:“不长进的小畜生,你,你,你……”他一向不善言辞,这时只觉得一种绝望的哀愁在心中激荡,却说不出话来。
简非咬着嘴唇,无话可说,此刻他心中的恐惧实在不能用言语来描述!如果说毕世杰和陈田田的受伤是个意外,那么,这一次,他无可推脱!他发现,伤人对他竟然是一种解脱,一种安慰,他原本愤懑积郁的心情随着灰衣人张口吐出的那一口血而烟消云散了,他痛快了,也舒服了,同时,他也清醒了……他发现了潜藏在自己的心底的罪恶,这种发现让他不寒而栗,虽然还是初秋,他却觉得寒冷异常,他不敢抬头,他怕看见陈一山失望的神气,他听见自己的心剧烈地跳动着,仿佛有一个低沉邪恶的声音得意地笑着,告诉他“不要害怕,这才是你需要的,只有这样,你才是你爹的好儿子……”
“不,不,不!!!”简非发狂一般大喊着,他猛然扑上前去,一把抱住陈一山,哭叫道:“我不要做他的儿子,我不要像他一样……师伯,我求求你,求求你杀了我吧……”
其实他们都没有想一想,简非怎么可能会有那么大的杀伤力呢?他们也没有想一想,这一招“山穷水尽”正是简非保命的唯一招式,而在这生命攸关的危机之下,以简非此时的武功来说,既然远远未到收发自如的境界,他怎么能够迅速撤手呢?
他们什么都没有细想,因为他们都太怕了,所以他们宁肯做最坏的揣测,也不敢有丝毫善意的希冀,陈一山看见简非的眼泪不断涌出来,看见他颤抖如同秋风中的落叶,终于动了一丝恻隐之心,他原本想要震断简非的三焦经脉,让他终身不得习武,此刻,他却只是举起手将他揽在怀中,一样的无可奈何。
“阿弥陀佛,居士既然找到了这位小友,不知可否赏光至敝寺一行?”寒梅禅师干咳一声,向二人合十施礼。
陈一山面色尴尬,歉然还礼道:“孽徒伤了令师弟,陈某正该登门赔礼才是。”他一心放在简非身上,这时才想起来去看看那灰衣人,着实有失大侠风范。
寒梅禅师哈哈一笑,道:“陈居士玩笑了,出家人慈悲为怀,岂是睚眦必报之徒,敝师弟向有争胜斗狠之心,若能借此收敛,也是美事一件……”
陈一山面红过耳,沉吟良久,忽然向寒梅大师再度长揖施礼道:“禅师当今国士,胸怀之宽广实令在下汗颜,也令再下突生不情之请,唐突之处,万请大师海涵。”
寒梅禅师看他说的如此郑重,心下一凛,也不敢玩笑,向他还礼道:“居士有话请讲。”
“我,我……”陈一山面色沉郁,习惯性地挠了挠头,方才缓缓道:“禅师是得道之人,在下想请禅师将非儿列入门墙,让他领受佛法熏染,不知大师意下如何?”
“这……”寒梅禅师没有想到陈一山会有如此请求,甚是踌躇,要知道,当今江湖素有“三绝”“五圣”之说,三绝指的是寒江鱼隐项奘,天魔星铁则臣,以及陈一山的师父,也是他的岳丈凌寒主人方南斗;而五圣是指天山耆宿竺其轲,青阳五老,卧龙岗的苍松老人,血女卓红冰,还有,就是现下这位仙霞派的掌门人上妙禅师的大师兄——寒梅大师,以寒梅大师在江湖中的身份,他已经十多年未曾收过徒弟了,现在少林寺的掌门方丈大悲禅师便是他的二弟子,而他最小的弟子田客来,如今也已是浙东武林的领袖了。
这边寒梅大师沉吟不绝,那边那灰衣人却嘿嘿冷笑道:“陈大侠不愧是当今江湖第一人啊,竟然能够提出如此要求,胸怀高妙,佩服佩服!”他其实并没有受伤,刚才那一口血实是他自己故意为之,他性格狭隘阴毒,虽然不敢当着大师兄的面前太过表露,却还是忍不住出言讥讽。
简非原本心情沉郁,此刻听了他的话,不由抬起头来,向寒梅大师鞠躬赔礼道:“弟子荒谬,一请禅师宽恕弟子妄为之罪,并请禅师莫要为自睢之人为难,非儿无颜扰乱清修之所,致乱我佛。”
寒梅禅师听了他的话,不由大吃一惊,他虽然知道这孩子自幼跟随方南斗,却想不到他小小年纪,侃侃而谈,条理如此明晰,态度如此大方,言语如此不卑不亢,用词又如此的温诚,当下点头赞道:“果然不愧是凌寒门下,小友顺达通明,甚得佛性。”原来他看出简非只向他认错,对待那灰衣人仍是不理不睬,因此欢喜中又有些忧虑,不由又多看了简非两眼,这一看之下,不由展颜笑道:“怪道小友如此面善又如此聪敏,敢情竟是故人之子。”转头向陈一山笑道:“二十年前老衲前往齐云山拜访令师,你们都还是年未弱冠的少年呢。”
陈一山也跟着笑道:“大师真是好记性,我记得那一年之后大师便专心修行,算起来已有将近二十载未履江湖啦。”
“光阴荏苒啊,转眼之间你们都已是名震江湖,人人称赞的大侠啦,我们也都老喽。” 寒梅禅师又捻须笑道:“这定是可扬的孩子啦,跟他爹简直像是一个模子里倒出来的。”
简非听他说认识他爹,不由一震,更加专心地望着寒梅禅师,希望能多听到一些他父亲的信息。
果然,寒梅禅师眯着眼睛笑他道:“可扬当年也是他这副不管不顾,放任不羁的样儿,孩子,你叫什么?”
“禀告禅师,弟子叫做简非。”简非心情激动,神态更是恭谨,躬身行礼道。
“呵呵,不用如此多礼,你这点跟你爹可是一点不像呢,可扬为人最是大方明朗,可不像你这般拘泥,我看你待人客客气气的呀,倒像是你娘。” 寒梅禅师想起昔年的旧事,甚是高兴,哈哈大笑。
“大师也见过我娘吗?”简非看他对简可扬甚有好感,不由迷惑起来,大声追问。
“这孩子说话好没道理,可扬和虹儿是青梅竹马一起长大的情侣,老衲怎么可能只认识你爹,不认识你娘呢?” 寒梅禅师似乎对简非的问话啼笑皆非,反问道。
“什么?大,大师以为,以为……”简非听了上妙禅师的话大感奇怪,不知道父亲怎么会和方普虹扯上关系,心里却隐隐升起不祥的感觉,不由自主瞥了陈一山一眼,只见陈一山亦是面色涨红,神态仓猝。
寒梅禅师听了简非的话,心里的吃惊不亚于他,也不由转头向陈一山求证道:“怎么,可扬和虹儿没有成亲吗?我记得他们当初可很是如胶似漆哪。”
陈一山的面色更是涨的通红,他低垂着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半晌才嗫嚅道:“没,没有。”
哪知这个寒梅禅师许是在庙里困的太久了,许是真的很关心简可扬的近况,又追问道:“怎么可能?!怎么……,那么,虹儿竟然会移情他人么?”在他的印象中,简可扬是最重感情的人,如果不是方普虹移情别恋,简可扬是断然不会背弃鸳盟的,所以他不问简可扬,先问方普虹。
陈一山的表情难堪之极,尚未来得及开口,就听寒梅禅师又哈哈大笑道:“陈居士,见面这么许久,我倒忘了问你,你也成亲了吧,娶的是哪家的姑娘?”
这时,就听哈哈哈一阵大笑,那灰衣人在一旁阴阳怪气地笑道:“师兄,这你可是问对了人啦,咱们这位陈大侠的妻子不是旁人,正是‘凌寒山庄’的大小姐,凌寒主人的独生爱女‘灵慧仙子’方普虹,嘿,嘿嘿……”
“什么?那,那可扬呢?” 寒梅禅师对简可扬印象甚佳,一时尚未反应过来,他迷茫地望着陈一山,这才阒然而惊,心中惊疑不定,由衷赔礼道:“陈居士,不知不罪,得罪之处,万请你见谅才好。”但是他心里却又着实不能相信,不知道在他修行的这二十年中到底发生了什么,他冷眼观察简非和陈一山,二人均是面色凝重,又联想到方才周师弟明显是话里有话,当下也不敢再问,过了半晌,才强笑道:“老衲与可扬投缘,与小友也是一见如故,陈居士既有此意,老衲也乐意收一个关门弟子。”
他此言一出,大家都是一惊,陈一山的本意只是想让简非做个普通的弟子,受些佛法的熏陶,他们都没有料到寒梅禅师竟愿意收他为徒,亲自教他,当真是大喜过望!那灰衣人却是气得双眼翻白,恨不能上前掐死他师兄,当下冷笑道:“师兄是得道之人,愿意收他为徒,我们即便不怕这小子会跟他爹一样,欺师灭祖,反叛师门,也怕担一个教导不利的罪名,受武林同道唾弃。”
简非的面上倏然变色,这些话他从小已不知听了多少遍了,本来他也是深信不疑的,然而他最近奔波江湖,却越来越怀疑这些话的真实性,他不明白,为什么自己喜欢的人同样对他父亲推崇备至,而他所厌恶的人,无一例外地都要提到他父亲是个欺师灭祖的恶人,难不成,自己真的跟父亲一样,是天生的魔坯吗?
哪知寒梅禅师听了他师弟的话只是微微一笑,并不理会,只是依旧微笑地望着简非。
简非浑身一震,寒梅禅师的目光如同春风冬阳,那样的安静详和,他仿佛受到了一种奇异地感召,不由自主地向他跪拜行礼,轻轻道:“师父在上,请受简非一拜。”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响头。
陈一山自是喜不自禁,寒梅禅师也是朗声长笑道:“陈居士,你送给我这样一个良材美质的好徒弟,我就请尊驾敝寺一行,聊进薄酒,全当答谢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