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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九章 命运 ...

  •   你相信命运吗?我是信的。不是吗?有些事,在出生的时候便已注定,不管你会遇到多少坎坷多少挫折,都是早已预定的轨道。

      下山的路很难走,黑暗与风雨笼罩了一切,那小姑娘已经完全丧失了神智,她的身子软绵绵的顺着简非的身体一直向下滑,沉重无比。
      简非脚下虚浮,头晕脑涨,下意识地将她绑在自己背上,他在泥泞之中深深浅浅地挣扎,感到自己整个身体都在燃烧,可是,那小姑娘冰冷的身子贴在他身上,让他觉得自己很踏实,有一种冰凉的温暖。
      他负着她,在风雨中,一步一步,那样坚定,那样安稳。
      他不敢停下来,只能在夜色中急行,遥远的梵唱回响在山间密林,给他指路。颠簸之中,那小姑娘悠悠醒转,用自己冰凉的手指摸他的额头,用衣袖擦去他脸上的雨水汗水。
      “你发烧了,很厉害呢。”她在他背上轻轻说,“如果你因为我病了,死了,我会为你难过的。可是我不能下来,因为我一定要活下去,我有很重要很重要的事情……”
      “你放心,我们都会活下去的。”简非沙哑着嗓子,重新将她向上扶了扶,告诉她:“我死了,谁来背你呢?”
      “嗯。”那小姑娘又不说话了,继续为他唱歌——
      佳佳是我的娃娃,
      她又乖又听话,
      可是她不会说话,
      她只能把眼睛眨眨;
      我喜欢的佳佳,
      从小没有妈妈,
      我带她去山上摘花,
      我带她去河里抓虾,
      黄鹂鸟儿叫喳喳,
      佳佳佳佳要妈妈;
      ……
      她的歌声很好听,可是她唱着唱着,声音慢慢小了下去,然后她轻轻地叫:“妈妈……”
      “什么?”简非一时没有听清,下意识地反问了一句。
      “我要妈妈,我要妈妈……”她忽然在他背上大声地抽泣起来,一边哭一边使劲叫喊,“你放开我,我要去找我妈妈……”她小小的身子突然间充满了能量,疯狂地在简非身上扭动捶打,泪水滂沱。
      她的哭喊夹杂着冰雨,深深刺痛了简非的心,他咬着牙,任她在自己身上又抓又咬,忽然脚下一滑,两个人一起跌倒在地,溅起水花四起。
      “你怎样了?摔坏没有?”简非顾不得自己,手忙脚乱地去解缚着二人的衣带,又去察看那小姑娘的腿伤,结果一下没站稳,又重重地跌倒在地。
      那小姑娘愣愣地望着他,忽然小嘴一扁,又嘤嘤地哭了:“对不起,我害你摔跤了。”她将他拉起来,看着他狼狈之极的用沾着泥巴的手去抹脸上的泥水,结果越抹越花,“噗哧”一声破涕为笑,简非也笑了,索性冲过去将满手泥水也向她脸上抹去,那小姑娘咯咯笑着闪开,慌忙之中仍然奋起反击,小手一扬,又是一块泥团向简非飞去……
      两个人在雨里、泥里笑着、闹着,直到两个人都精疲力竭,像两团稀泥一般仰卧在泥塘中许久,这才又老老实实地赶路,简非仍然背着她,听她轻轻说话。
      “我也想要妈妈,可是我从来都没有见过她……”她纤细的声音飘荡在风中,格外凄楚:“婆婆告诉我她特别聪明特别美丽,可是我不想要她聪明也不想要她美丽,我只想她能陪在我身边,抱着我,给我梳辫子,听我讲故事……”
      她的声音渐渐低沉下去,想是又睡着了,这漫长的路上,只有远方的钟声悠然回响,像是永远也不会停歇。
      简非的心里一片茫然,他的心底深处,同样也在呼喊:“妈妈,妈妈……”,可是,他已经想不清楚他母亲的样子了,他甚至很少听见别人提起她,但是多少次午夜梦回,他总能看见她拥着自己,笑着叫他:“非儿啊,非儿啊……”梦里面,她的笑容模糊,有一种特别温柔的感觉。
      娘啊,你在哪里啊?
      你过得好吗?你可知道,儿子在想你呐——
      风声呜咽,似乎也在对他低低应和,简非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又将那小姑娘向上扶了扶——这天底下,毕竟有和他相同的人!
      为了这相同的命运,他在心里暗暗发誓,无论如何,他要让他们都幸福,一定一定,要幸福!!!
      很多年以后,当简非静静地守在云泠身边的时候,回想这一夜,感觉自己的誓言就像是一场笑话——江湖之中,谁能遵守谁的誓言?你现在所遵守的,到底还是不是当初的那个誓言呢?
      天色愈黑,月色愈白,隐约的树木掩映下,终于露出一角飞檐!
      简非欢呼一声,将那小姑娘轻轻放下:“你在这里等我,如果没事你再进去。”
      那小姑娘看着他,点点头,却突然脚尖轻点,只一跃,就飞上了墙头,她伏在月色下,警觉地四下张望,然后回过头向他点头微笑,笑容舒展而美丽。
      简非舒了一口气,生怕她有什么意外,连忙也跟着落在院里。
      这是一个小小的院子,没有一丝灯火,安安静静的反而让两个孩子连大气也不敢出。
      一阵风起,吹的糊在窗户上的纸嗤啦嗤啦的响,好不萧瑟。
      简非感觉到那女孩子的紧张,走过去轻轻地牵起她的手,女孩子镇定下来,回眸向他微笑。
      笑意轻柔。
      他们的运气不坏,这里似乎并没有人住。
      二人交换了一下眼色,简非在那小姑娘之前轻轻推开门,木门发出涩涩的“吱扭”一声响,纠结的蛛网和惊落的尘埃扑面而来——真的没人!
      这个独门独院的地方竟然不小,三进两出的套间,甚是整齐。
      两人大着胆子一路走进最里面的套间,竟然有床,有桌,有椅,有造型雅致的多宝格,有华贵的雕花梳妆台,有蒙尘的铜镜——在这庙里,难道竟住过一个女人吗?
      简非走过去点起梳妆台上的半枝残烛,四处打量着,心里惊疑不定,那女孩子却自自然然地打开靠近墙角的红木衣柜,“呀”的发出一声赞叹。
      空气里突然充满了麝香流动的味道,摇曳的烛光里,有鲜艳的紫褥裙,有华贵的珍珠衫,有别致的兰花色氅衣,也有贴身的月白色小坎肩……每一件都保存完好,颜色妍丽。
      她一件件看着,一件件拿出来捧在手里,她拿起了这件又舍不得那件,选了那件却还抓着这件不放手,最后,她只好转过身子,抓着这些衣裳问简非:“你瞧我穿哪件好看?”
      简非正在试着将屋子正中的火盆弄着,闻言一脸郁闷地望向她,简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才好,他实在不明白这个小女人,她以为自己在干什么?
      “怎么了?你怎么不说话?”那小姑娘一脸认真,又低下头看了看手中的衣裳,想了想说:“要不这件吧,雪青色的金边褥衫,粉蓝色的雪绡裙,穿上一定好看!”她也不待简非答话,“嗖”的一下不见了踪影。
      简非苦笑一声,接着低头弄火,想是年月太久了,先是那一盆木炭全都点不起来,接着是那火折子怎么也打不出火,正自懊恼,忽然眼前出现了拖地的褶皱,简非抬起头,那小姑娘正站在他面前,纤细的手指不安地在衣襟上绕来绕去,一双明亮的大眼睛里却盛满了期待与羞涩,“好看吗?”她咬着嘴唇,轻轻地问。
      红烛在她羞红的脸上欢快地跳跃,映着她低垂的眼,含笑的眉,映着她因紧张而微微抿起的嘴唇,映着她的神情波光流转,她年纪太小,那衣衫肥肥大大地罩着她,那裙裾长长地拖在地上,看上去有些滑稽,却绝对美丽。
      简非慢慢站起来,手里的火折子“哐啷”一声跌进火盆中,火苗就在这一刻“嗖”地窜起,映红了他的脸,他望着她,感觉自己的脸忽然也像火烧似地热起来,然后,他讷讷地说:“真好看!”
      那小姑娘的脸上刹那间写满了欢喜,她提着裙摆,不由自主地转了个圈,仍然不放心地追问:“真的吗?真的好看吗?你没有哄我吧?”
      简非忙不迭地点头,生怕她不相信,正要开口,忽然一阵“咕噜噜”的奇怪声音响起来,简非的面色更红,他傻傻地说:“我饿了。”那小姑娘看着他,“噗哧”一声笑出声来,简非看着她如花的笑靥,也跟着一起笑了起来……
      在这个夜里,他们互相依偎着,坐在火盆边,睡着了……
      在梦里,那些饥饿,寒冷,恐惧,伤心都渐渐地远去了,只剩下两个孩子彼此信任的安静的呼吸声,均匀而且甜美。

      简非又开始做梦,那个在他梦中出现过无数次的声音再次在他耳边冷冷地回响“忘恩负义,欺师灭祖,天地不容,天地不容……”,“不,不是,不是这样的——”他想争辩,他想呼喊,可是他被困在迷雾中,挣不脱,甩不掉,他的耳边有狂风在笑,有恶鬼在哭,有无数的声音放肆地叫,他害怕极了,所以拼命跑,拼命逃,但是,他看不清方向,他也不知道自己要向哪里去,他陷在寒冷与黑暗的中,无法向前,也无法后退。
      在简非绝望的梦境中,他终于重重跌倒,向无边的黑暗之中坠落,风声呼啸——
      “啊——”简非一声大叫,猛然坐起,然后,他看见那小姑娘紧紧抓着他的手,她小小的雪白的脸上充满了恐惧和忧虑,一向聪明冷静的她,此刻却只能紧紧抓着他的手,六神无主。
      看见他醒来,她终于露出一丝微笑,安静柔软的微笑,对她来说,简非虽然病着,可是她握着他的手,看着他沉睡的面容,竟然也感觉到无比的踏实,简非于是又安心地再次睡去。
      简非再睁开眼睛的时候,已是第三天的晌午十分,那女孩子伏在他身旁睡的正香,他试着动了动,只觉浑身的骨头仿佛都碎裂了一般,酸疼无比,那女孩子受到惊动,茫然地睁开双眼,眼睛在他面上一转,立刻忍不住欢呼出声:“你醒了吗?你好些了吗?你饿不饿?你要不要喝水?我摘了梨子……”
      她的声音突然停顿,吃惊地望着前方,眼神中充满了惊异。
      铜炉中炭火正旺,屋子已给洒扫的一尘不染,而他们的眼前,海棠木的石桌上,整整齐齐的摆着五个梨子,仿佛还沾着清晨的露水,而梨子的旁边,竟有一大盘子的红豆糕散发着香甜!
      “你,你怎么——”简非心中迷惑,询问地望着那小姑娘,在他心里,她的行为太过冒险,他不知道她的身份来历,也不知道这个仙霞寺是个怎样的地方,一时间脸色很是难看。
      哪知那小姑娘紧紧地咬着嘴唇,也是一副不明所以的样子,半晌才轻轻道:“果子是我摘的,可是,可是红豆糕……”
      简非立刻明白过来,心里更是惊奇之极,不知道在自己睡着的时候,究竟发生了什么,究竟是谁来过这里,他究竟有什么意图?
      这两人虽然年幼,见识、武功却不逊大人,此刻虽在病中,亦不可小觑,这人能避过二人耳目,就这样大大方方、自自然然地将东西摆在这里,武功自然是极高的,若想对二人不利,只怕二人此刻早已变成了两具死尸了!
      想到这里,两人反而释然,简非却仍然不放心,伸手拿了一个梨子递给那小姑娘,又自取了一块红豆糕,向她笑道:“看来用不着你去冒险了。”
      那小姑娘却伸手抢过他手中的红豆糕,皱眉道:“你为什么不吃我摘的梨子?”她一面说,一面硬将手里的梨子塞给简非,没好气道:“放心吧,我已经吃过了,到现在大概两个时辰左右,没有毒发现象。”
      简非明知道她的意思,可是给她一闹,心里着急,又说不过她,索性大口大口吃梨,再不开口。
      可是刚吃了两口,他又停了下来,迟疑道:“要不,你也吃梨子吧。”
      那小姑娘摇摇头,面上露出一丝柔软的微笑,道:“红豆糕很好吃。”
      她笑嘻嘻地坐下来,两只小脚在空中踢来踢去,一副无聊的样子,可是,她忽然安静下来,然后,她长长地叹了口气,道:“真不愿意离开啊。”
      “你说什么?”简非愕然,一口梨卡在喉咙里,面色顿时涨红,他轻轻问:“我们这么快就走么?”
      “不是我们,是我。”那小姑娘垂下眼睛,故意不去看他,“就在今晚。”
      “那么——”简非觉得自己的心忽然就空了,他愣愣地望着她,不知该说些什么,只好低声问:“你的腿伤好点儿了吗?”,这句话一出口,他也感觉自己的问题实在多余,他不是见过她怎样翩跹地飞上矮墙吗?
      屋中再次沉默下来。
      长久的沉默中,那女孩子倔强地转过身,开始将那些美丽鲜艳的衣服收起来,准备重新换上自己的白衫白裙,“就这样吧。”她的声音传过来,冰冷如那日夜雨。
      她一件一件地翻看着,看的那样仔细,仿佛要将所有的时间都用尽一般。
      简非还在低头吃梨,他吃得很认真,一直不肯抬头,他突然发现,梨子大概是天底下最难吃的东西之一了,那些汁水入口,只有苦,只有涩,只有无味。
      “我叫简非。”他突然说,终于抬起眼睛,直视着那个女孩,“是跟铁伯伯一起来杀你的。”他知道这个女孩必然已经猜到,他却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突然提起这件事,他想让她记住些什么?
      那女孩子的动作并没有停顿,她仍然背对着他,淡淡道:“哦,我知道了。”
      简非不再说话了,这女孩子的态度与方才判若两人,她的冷漠仿佛一堵高墙,横亘在两人中间,屏蔽了所有温情。
      他站起来,径直从她身边走开,一直走向外面的套间,那里,同样是桌明几净,一道阳光投射在剥落的墙皮上,也有几分黯淡——这么快又要黄昏了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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