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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八章 缘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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缘分,是一样奇怪的东西。缘来缘去,缘起缘灭,从来都是刹那,没有预见没有征兆,从来,也不由人。
简非终于有家了。
虽然铁则臣看起来粗鲁强硬,但是对他却着实好得没话说,他对简非视如己出,他甚至计划着在什么地方买上一处大房子,请上三五个佣人长工,一位渊博的先生,从此与简非退隐江湖,逍遥自在。
所以,他需要很大的一笔钱,一笔足够保证他们下半辈子吃穿用度的钱,好在他刚好接下一单生意,一单大生意,而且就在左近。
铁则臣这次的任务是劫杀一对主仆,现在,他带着简非,正走在去往仙霞山的路上,他已做好了万全的准备。
简非一路上都很听话,在他的心里,也第一次生出了珍惜的感觉,他看得出,这一次的任务对铁则臣意味着什么,他能够感觉的到铁则臣牵着他的手在很多时候都是汗津津的,他知道,是为了他,他才这样紧张。
他们到达目的地的那天,已经是黄昏了,铁则臣跟他并排坐在一条清流浅浅的小溪旁,烤鱼,然后看夕阳慢慢落山。
那一天的场景简非一辈子都忘不了,他一辈子也没有见过如此辉煌圣洁的景色,日落西山,红霞漫天,身前的小溪,身后的竹林,还有不远处朦胧的山岚都沐浴在这绚丽的金色中,更兼耳畔隐隐约约传来的悠扬的梵音钟声,是那样的温暖恬静。
简非安然地闭上眼睛,他在心里由衷地感激上苍,感激它终于给了自己最美的一个瞬间,但是他又有些惶惑,他觉得自己不可能这样永远幸福下去,他害怕这样的时光只是一场梦境,而自己,还是要很快要醒来去面对现实,想到这里,他轻轻地叹了口气,就在这时,铁则臣也同时叹了口气,道:“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
那一天的铁则臣跟他说了很多话,断断续续,就像是自言自语,很多话他后来都已经记不清了,他只记得金色晚霞中的铁则臣看起来格外圣洁,格外庄重,就像是一尊神像,然后有一句话蓦然在他耳边响起,让他不得不信,却又根本无法相信,铁则臣低着头,喃喃道:“你爹是个好人,他不应该那么好的。”
这句话就像是一声惊雷炸响在简非的头顶,他瞬间张大眼睛,茫然地望着铁则臣,他实在弄不懂这句话的含义。
铁则臣却不看他,他仍然目光朦胧地望着远方,轻轻道:“你不仅长得像他,脾气也像。”
简非被他这句话彻彻底底地吓住了,他紧紧抓着铁则臣的衣袖,希望他能给自己一个解释,但是他已经没有时间去得到这个解释了,铁则臣忽然站起来,若有所思地望着天空。
天色早已经暗下来了,不知何时,滚滚的闷雷在他们头顶之上发出深沉的低吼,一道接着一道的闪电仿佛要将天空撕裂一般,一声接着一声喀喳喀喳地叫嚣着,厚重的云层也被撕开了一道血红的口子,亮的刺眼的光芒倾泻下来,就像是刀刃上闪烁的寒芒。
简非下意识地向铁则臣靠拢,然后他感觉到,铁则臣的身体倏然僵硬,简非于是明白,铁则臣行动的时刻到了,他抬起头,然后看见,在大道的尽头,一个白衫白裙的小女孩在一个老妪的陪伴下,向他们慢慢走近。
天空幽暗,那个小女孩离他们又还有一段距离,因此简非看不清楚她的容貌,但是他却突然阻住了伸手拔剑的铁则臣,他垂着头,不敢看他的眼睛,然后低声恳求道:“放过她们吧,求求你。”
“你说什么?”铁则臣的惊奇与愤怒可想而知,他大声问:“你刚才说什么?”
“我……”简非的声音已经低的快听不见了,但他还是咬牙道:“我求求你放过她们。”
“啪”的一声,铁则臣一掌重重打在简非脸上,厉声叱道:“你要记住,男子汉大丈夫,即便是死了,也不能开口求人!”
“无论如何,请您一定不要杀她们!”简非固执地重复着。
“不行,我不能坏了规矩……”铁则臣断然回绝他。
“可是她是云泠啊!”简非脱口道,其实他并不知道这个女孩子是谁,但是从看到她的第一眼起,他就知道,她肯定就是那个叫做云泠的女孩子。
“云泠?”铁则臣重复了一句,又问他:“云泠是谁?”
“她,她……”简非忽然想起三年前那场大雪,想起雪中那重病的女子,想起她最后对他说的话——记住,她的名字叫云泠。
铁则臣还想说什么,却已经来不及了,那佝偻着脊背的老妪已经走到了他们面前,简非想她一定是一位出色的保护者,因为她的手掌出其不意向斜上方横切,一出手已经攻向铁则臣的要害。
铁则臣大惊,他伸手拉住简非,同时急速后退,然后他的左手一扬,他只能用刀鞘去格挡那致命的一击,他乌黑的铁刀还来不及出鞘——那老妪的反应快的出乎意料。
那老妪冷笑一声,并不在意,反而挺身迎上,再次向铁则臣出手,她手中已经多出一件造型奇特的翡翠短剑,直直刺向铁则臣的面门。
铁则臣的眼睛闪亮起来,他咧着嘴,一柄铁刀在风雷之中狂舞,犹如鬼哭,犹如神怒,瞬间便卷起了那老妪的短剑。
那老妪冷笑一声,忽然急飞而起,她两条长长的水袖倏然甩出,那样飘逸又那样恐怖,就好像是一条充满怨毒的白蛇,紧紧缠住了背叛她的情人。
……
雷声和闪电都消失了,暴风雨铺天盖地席卷而来,接着是拳头一般大小的冰雹自天空倾泻而下,铁则臣和那老妪的身影渐渐淹没在凄迷的风雨中,朦胧的雨雾中,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听不清,只有白茫茫的一片,就仿佛他们从来也没在天地间存在过一样!
简非和那小姑娘躲在一块巨石下,早已经看的呆了,他们没想到,在自然的伟力下,人类竟然会显得那么可怜,那么卑微!
就在这时,一阵隆隆的震动在头顶上传来,简非心里一惊,只见竟是那块巨石承受不住这漫天风雨,兀自摇动不已。
那小姑娘突然娇斥一声,一把将简非推开,自己也同时飞身而起。
在他们方才待过的地方,那巨石“轰隆”一声,随着无数疯狂奔流的黄土沙石,连根拔起的大树一起,向山下呼啸而去了。
简非站在雨里,浑身发冷——如果不是那个小姑娘,他也会像那块巨石或是那棵大树一样吧?
可是,接下来他该怎么办呢?他抬起头,希望能看见铁则臣突然出现在面前,可是他只看到那个小姑娘孤零零地站在暴雨中,她虽然浑身都已经浇透了,却仍然是一副冷冰冰无所谓的样子,似乎完全不将生死放在心上。
一阵更大的巨响从山顶传来,更隐隐夹杂着风雷之声一般,当真是闻者变色,那声音越响越近,转瞬之间,已经到了离他们不及五丈远的地方,简非这才看清,一道一道昏黄的浊流夹杂着巨大的石块,正以骇人听闻的速度和气势向他们席卷过来,一场罕见的泥石流爆发了。
就在这时,暴雨中忽然传出一声虎吼,两条单薄的身影倏然出现,铁则臣在大雨中向他怒吼:“快走,快走!”
他忽然伸出手,抓起简非,用尽全身的力气将他向上甩了出去,然后他被卷走,在洪流之中,仍然有他的声音远远传来:“仙霞寺……上妙……”,他终于没了声息。
简 非还没来得及有任何反应,只觉眼前一花,那小姑娘也被那老妪抛了过来,重重地落在他的身边,然后她迅速直起身子,紧紧地拉住他,没命似的向山上跑去,就在这时,又一块大石砸在了他们刚刚呆过的地方,然后,是铁则臣与那老妪被卷走时向上挣扎的背影……
那小姑娘显然轻功不错,简非也拼尽了全力,二人顶着凶猛的洪流逆流而上,他们不敢回头,也不敢有丝毫停顿,他们凭着求生的本能,在这令人心胆具寒的暴雨中疯跑,可是他们毕竟还是不到十岁的孩子,让他们眼睁睁与这声势震天的天灾对抗,让他们眼睁睁地看着巨石滚落,看着成片的树木连根断折,看着一切在黄水中松散,化为乌有,确实是太难为了些。
终于,他们一路跌跌撞撞,终于冲上了山顶,他们喘息着,停下脚步,心里也不知是欢喜还是伤心——放眼望去,山顶上是一片平坦的开阔地,他们终于安全了!再也不会有什么东西能从高处冲下来将他们卷走了!可是,风雨卷走的,却再也不会回来了!
那个任他在怀中痛哭流涕的男子;那个在灯下为她缝衣的婆婆;那个夕阳下重重的一掌;那些旷野中焦急地训斥……都卷在洪流之中,再也不会回来了!
两个人手牵着手,呆呆地站在大雨中,竟然不能动上一动,方才发生的一切都太快太可怕,他们到现在还不能从那种紧张和压力中透过气来!
甚至,让他们忘记了悲伤!
也不知他们这样站了多久,直到月上中天的时候,一阵一阵的夜风吹在他们湿漉漉的衣衫上,简非忽然“咦”了一声,问道:“你冷吗?”
“嗯。”那小姑娘应了一声,侧过头来可怜兮兮地望着他:“我也饿了。”她话还有说完,忽然整个人就软软地倒了下去,好像秋风中的一片枯叶。
简非的头也昏的厉害,他知道自己一定也病了,可是在那小姑娘倒下来的一瞬间,他还是及时地扶住了她,他这才发现,她的小腿上汩汩地留着鲜血,一片血肉模糊,她的脸色灰白,呼吸也很微弱!
他将她紧紧地搂在怀中,扯下衣襟替她包扎伤口,他知道,他们需要生火来烤干衣裳,他们需要一大碗浓浓的热汤……可是,环顾四周,除了大雨留下的一道道湿淋淋的泥泞,他们能指望什么呢?
简非将那小姑娘背在身上,她紧紧地贴着他,就像是死了一般,简非咬紧牙关告诉自己,他们必须离开这里,找一个可以生火取暖吃饭的地方,这时,他的耳边忽然响起一个声音:“仙霞寺……上妙……”,他知道这里是仙霞山,那么,应该会有这样一个庙宇吧?
夜风中,真的传来悠扬的晚钟声,似乎也在证实他的揣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