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人怜香》船角牧笛声

4、怜香

　　两周后，学院通知我说有一门土木院全英文授课的专业课老师病了，要我带课。由于跟经管院的微积分课重叠，所以我们学院便要求数学院另找了别的老师带微积分。上课时，我在班上说了这个事情。课后，李佳和另一个跟她走的很近的女孩子一起来找到我。
　　“冯老师，您以后还会给我们上课吗？”李佳问道。
　　“应该不会了吧，你们的专业课我也不懂，除了微积分，我也教不了你们别的课。方老师的数学教的很好，你要跟他好好学。”
　　我看到李佳眼里失望的表情，只当她是喜欢上我的课。
　　“你们以后如果有数学方面的问题，还是可以来找我的啊。”我笑着抬手摸了摸她的头发。
　　李佳勉强笑了笑。
　　“老师，您今天要去二食堂吃饭吗？我们一起？”李佳说道。
　　“哦，今天中午我不在学校吃，你快去吃吧，等下食堂要排队了。”我笑着对她们说道，一眼瞥见李佳复杂的眼神，心里疑惑，但也没有在意。

　　然而，我不知道的是，李佳当天的日记写着：

　　“她就这样不教我们了，土木院的课真的有那么重要？想想也对，她本是土木院的老师，自己院里有需要，自然是要优先的。只是，我怎么办呢？”

　　我一向没什么睡午觉的习惯，中午在校旁边的咖啡厅随便吃了点饭，想到下午没什么事，便带上了我的kindle和平板，去了常去的美龄宫的咖啡厅看书备课，忽然手机短信响了。看向手机屏幕时，看见了“林逸枉”三个字，便连忙拿起来看。
　　“我明天在南京演出，刚刚结束排练，你现在有时间吗？我们补上之前没喝成的咖啡？”
　　我感觉自己心跳好像漏了一拍。赶忙拿起手机回复：“当然有啊，你在哪儿？”
　　“我这里好像离明故宫很近。”
　　“给我发个定位，我去接你。”摁下发送键，我便起身收拾一下，背起包准备离开，忽然间手机又响了，我以为还是逸枉，便连忙拿起来，待到看时，却是李佳的信息：“冯老师，您什么时候有时间，我们一起去朝天宫听昆曲吧。”看见不是逸枉时，我便关上了手机，时间一长，也就没有回复李佳的信息。

　　我打了车，把逸枉接到美龄宫咖啡厅后，我们两个相对而坐，看着她微卷的长发，安静的气质，与她在舞台上风华绝代的样子完全不同，甚至她眼角淡淡的皱纹都让我觉得无比有味道，我听得见自己愈发急促的心跳，脸忙低头掩饰，开口问她：“喝点什么？我帮你点。”
　　“摩卡。”她声音中有些疑惑，我也没有追问她疑惑的是什么。
　　我连忙走去服务员那里点咖啡，以掩饰内心的紧张。

　　“这里环境不错，只是咖啡做的一般，你别介意。”我喝了口咖啡说道。
　　“哦，味道还好，我也不大懂咖啡，喝起来都差不多。”她笑了笑，“不过环境倒是蛮别致的，我以前都不知道还有美龄宫这个地方，而且，这里面居然还能喝咖啡。”
　　“嗯，我常来这里，看看书，写点东西什么的。不过，周末或者旅游旺季就不能来了，人会很多。”
　　“在美龄宫看看书，喝喝咖啡，倒也风雅，蛮适合你们这样的高级知识分子。”她笑了笑，缓缓地说道。
　　“我哪里是什么高级知识分子，在大学混口饭吃罢了。”我有些夸张地笑着掩饰着自己的心跳过速。
　　“金陵大学特意从挪威引进的人才也只能算混口饭吃，那我们怎么算呢？”林逸枉笑着道。
　　我心里一惊，脱口问道：“您怎么知道？”
　　她忽然眼神飘了一下，笑道：“怎么，我就不能上上你们学校官网，瞧瞧你咯？”
　　“没有没有，谢谢您关注。”我连忙客气道。
　　“你们大学老师平时除了给学生上课，还做什么呢？”她好奇地问道。
　　“主要是科研，像我们课题组的组长是位院士，他有了想法跟我们聊，我们再分配任务往下做。平时就看看论文、写写代码、申请一些自己的小课题，完成组里的任务，也有教课任务，不过新来的教师教学任务不重，主要是科研。我今天下午没课，偷得浮生半日闲，来美龄宫看看书了。”我笑着抬头，故作镇定地回答，但我自己都能意识到我可能脸红了。
　　她点了点头，端起咖啡喝了一口，嘴唇沾上了奶沫，我不禁伸手想帮她擦掉。然而，手刚刚伸出去，忽然意识到了这个动作的不合时宜，连忙收了回来。她看着我奇怪的动作，用询问地眼神看着我，我有些莫名地慌张，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时忽然接到周老师的一个电话，我不禁松了口气，接了电话。原来是他马上要用一张图，但需要改动一下，要我改了马上发给他。我于是打开了平板，对逸枉说道：“不好意思啊，有点紧急的事情要弄，你看看书，稍等我一下好吗？”说罢，我随手把我的kindle递给了她。
　　“没事，你忙你的，刚好我也好奇你平时都喜欢看些什么书。”逸枉笑着对我说。

　　我打开平板上的Python app，开始修改我的代码。不知什么时候，她坐在了我旁边，看着我敲代码，凑近我好奇地问：“平板还能做这样的事啊？”
　　“对，我刚刚出来没带电脑，就只好凑合用平板弄一下了。”我回头，看见夕阳透过美龄宫的花式玻璃照在她雪白的颈间，煞是好看。又闻到了她的体香混着护手霜和洗发水的香味，十分好闻。
　　“我们用一样的平板，我的就拿来看视频听戏了，你的还能这么用，你好厉害啊。”就在我沉醉在她的香味里时，听见她自嘲着说道。
　　我回过神来，对她笑了笑说：“平板屏幕大，音响好，拿来看视频听戏什么的不是刚刚好嘛。”
　　她低头笑了一下，没有说话，又坐回了自己的位置，继续低头看着我的kindle。

　　把图发给系主任之后，我又和林逸枉聊了聊昆曲、诗词。然后发现我们都对传统文化很有兴趣。
　　“你这么喜欢听戏啊。”逸枉安静地听着我的述说，有些惊喜地感叹道：“现在喜欢听戏的人不多了。”
　　“我本来只听昆曲，自从知道你之后，我回去听了很多京剧，才发现京剧也很有味道。”我有些害羞地开口道。
　　“哦？”逸枉放下咖啡，来了兴趣：“你都听了我的什么戏呢？”
　　“从前我只听过梅兰芳先生的霸王别姬，所以回去先听了你的别姬。”
　　“你觉得怎么样？”她很认真地看着我，那眼神分明不是要我的夸奖，而是很真诚地问我作为一个观众的观后感。
　　“我也不太懂京剧，说的也不一定对。我只是觉得你唱的很收敛，真的把自己当虞姬在演戏，我感情上明明知道你不是虞姬，不知怎的却有一种虞姬就在台上的感觉，很奇怪。就仿佛是有人从历史的长河中裁剪出霸王别姬的那个片段，真真切切地放在我眼前一样。”
　　只见林逸枉的脸上浮现出一丝安慰的笑容：“这确实是我追求的，你很懂。”
　　最后“你很懂”这三个字，我细细品味了很久，总觉得带着一丝别样的味道。
　　“您一个京剧大青衣，却唱了昆曲，您最喜欢哪出昆曲戏呢？”我问她。
　　“你觉得我应该最喜欢哪出呢？”她放下咖啡杯，一双杏仁明眸含笑着看着我。
　　“大部分人都喜欢比较著名的像牡丹亭，桃花扇之类的，我就也猜你喜欢牡丹亭吧。”我感觉她似乎在闪闪发光。
　　她端起咖啡杯抿了一口，未置可否。
　　“我猜的不对吗？”我也笑了笑。
　　她抬起头说道：“唱了这么年多戏，我最喜欢的恰恰是那个从来没演出过的。”
　　“哦？那就是冷门的戏了？这可考住我了，我一个门外汉，说不定你喜欢的戏我听都没听过呢。”我笑道。
　　“李渔的《笠翁十种曲》你知道吗？”她问我，眼神中似乎有一丝期待。
　　我忽然间心跳加速，我曾读过李渔的《笠翁十种曲》剧本，其中的一部戏叫做“怜香伴”的，是写两个女人之间爱情的一个故事。我自己也十分喜欢那个剧本。我心里想着这个戏，既盼望她喜欢的是这个，又有些害怕，十分纠结。回过神来，却看她挑着眉，询问地看着我，我便点头说道：“嗯，我知道。”恍惚间，我仿佛听见她说：
　　“嗯，里面十出戏，我最喜欢怜香伴。”
　　我猛然一惊，再看她时，以为刚刚是自己的错觉，忙再问一遍：“你说什么？”
　　“怜香伴，也叫美人香。”她好奇地看着我，“怎么这么惊讶？你不喜欢？还是没看过？”
　　我脑子里回忆起她在秦淮河岸说过的“家家分影照婵娟”，想起她低着头的样子，想起她刚刚坐在我身边看我的眼神和淡淡的体香，忽然鼓起勇气说了那句怜香伴里两人之间表白的唱词：“宵同梦，晓同妆，镜里花容并蒂香，深闺步步同随唱。”
　　听我念出怜香伴里的句子，她不由得一怔，随即长眉微挑问道：“原来你读过啊？那你喜欢吗？”
　　我点了点头，内心却在天人交战，她到底对我有意思吗？只是喜欢怜香伴就能证明她喜欢女孩子吗？而且，就算她喜欢女孩子，她一定会喜欢我吗？等我抬头打算对她说些什么时，却见她已经转移了目光，看向窗外，若无其事的样子，便只得作罢。

　　从美龄宫出来，她说：“那我先回去了。”
　　“你，回酒店吗？”我问道。
　　“嗯。”她说道。
　　“回去有事吗？”我试探地问道。
　　“也没什么事。”她抬头看着我说道。
　　“那我们去吃个晚饭？”我问道。
　　“这么早就吃晚饭啊？你饿了吗？”她笑着对我说。
　　“还......还好。”我内心兵荒马乱，不知道该说饿还是不饿。
　　“那走吧，我请你。”她看着我的样子，笑出声来。
　　见她答应了，我有点喜出望外：“哪能让你请我，我请客，下次去杭州再让你请我。”
　　她笑着轻轻揉了揉我的头发：“你还是小孩子，哪能让你请。”
　　我的心情顿时跌入谷底，从夫子庙到刚才，她撩动了我心弦的种种眼神、动作，原来都是把我当作小孩子，我不由得争辩一句：“哪有30岁的小孩子。”
　　她一愣，回头笑着看我：“夸你年轻还不好？再说，跟我比，你确实是小孩子啊。”
　　“那你多大年纪了？”
　　“我刚过完40岁生日。”
　　“就比我大10岁而已，可以忽略不计。”我不服气地道。
　　她不由得笑出了声。

　　晚饭后从餐馆出来，她问我：“你家住在哪儿啊？”
　　我一惊，以为她要去我家，心想着，这也太快了，幸福来的如此突然吗？正在我胡思乱想的时候，她说：“刚刚是你接我去的美龄宫，现在轮到我送你回家了吧。”
　　“哦，这样啊。”我明白之后有些失落。
　　“所以你家到底住在哪儿呢？”见我半天没说话，她笑着看着我，开玩笑般地学着我的北方口音问道。
　　“哦，哦，对，那个，我家，我家住得离这里有点远。你真的要去我家？”我又紧张起来。
　　“没有没有，你不方便就算了。”她收起了笑。我知道她误会了我的意思。
　　“不是，我特别特别方便，我……”我一时语塞，不知道该说什么，索性横了心，想着，到了家门口我就让她上去喝杯茶，大不了就是她拒绝我，便说道，“那我们走吧。”
　　逸枉面带疑惑地看着语无伦次的我，然后微笑了一下，我更加紧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