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人怜香》船角牧笛声

3、邂逅

　　第二天便是周末了，刚好我手上的一个小项目结了，可以稍微休息一个周末。早晨起来正赖在床上想今天要去干嘛时，我忽然想起来李佳说的昨天的昆曲在艺术学院官网上有宣传，我心中便想起了昨天唱杜丽娘的女子，不由得对她十分好奇起来。便一骨碌起身上网搜索了昨天的昆曲，只见演员一栏写着，杜丽娘的扮演者是浙江京剧院的一个叫林逸枉的演员。这个特别的名字不由得让我心里一动，又想起昨天她唱的那曲懒画眉，她气质馥郁，唱腔柔美而不甜腻，至今还在我脑海中回响。我一时对她来了兴趣，在网上找了很多她的信息。忽然，她唱京剧的视频出现在我眼前了，居然跟她收敛着唱昆曲的样子大相径庭。在京剧舞台上，她光芒万丈，完全就是个挑梁大青衣的样子，一个人撑住整个舞台，那份耀眼，一下子就照进我心里。
　　随后我又搜到了她的社交平台，看见她几分钟之前发送的定位是在夫子庙，随手发了张秦淮河的照片。我便迅速合上了电脑盖子，一向很宅的我，不知为什么，忽然就想去夫子庙散散步。

　　到了夫子庙后，四下望去，由于天色尚早，秦淮河边上游船刚刚开始，坐船排队的人还不算太多，我便慢慢往那里走去。快走到时，忽然来了一群戴旅行社帽子的人，排队的人顿时多了起来。我便有点不想坐船了，犹豫之际，只听旁边一个似曾相识的声音响起：“诶，这怎么忽然人就多了。”我回头一看，正是林逸枉，她卸去戏装，完全是一副文静端庄的样子，脸上也完全不施脂粉，丝毫看不出舞台上大青衣的气派。她衣服搭配得十分简朴，但仔细看时却能发现细微处的设计感和颜色搭配的讲究，是我十分欣赏的穿戴风格，看到此，我不由得嘴角上扬起来。

　　“林女士！”我有点喜出望外，不由得声音大了点。
　　这一声喊倒把她吓了一跳，她惊讶而狐疑地看着我：
　　“您好。请问您是？”她惊魂未定，勉强礼貌地笑了笑。
　　“对不起，对不起，我是金陵大学的老师，我叫冯唯梦，昨天在学校刚听了您的戏，今天在这儿碰到您，很巧啊。不好意思吓到您了。”我心里忽然有些慌张，完全不似平时风轻云淡的模样。
　　“哦，不会，谢谢您喜欢。”林逸枉微微一笑，礼貌而淡然。
　　细看她时，只见一对细眉微挑，一双杏眼微微含露，清澈而好看，只是眼角淡淡的纹路能看出大约已是40岁左右的年纪了。她眼睛动时，眼波流转，我忽然就明白了什么叫目光潋滟，不由得愣住了。

　　“你也是想坐船吗？”她看着我笑着问道。
　　“对，我刚从夫子庙出来，本来看着坐船人不多的，结果就这么一会儿人就多了。”我连忙回过神来，笑了笑。
　　“刚巧，我也是。”她依旧笑着。
　　“那不然我们一起去排队吧？聊聊天，也就排到了。”我大胆地邀请她。
　　“好啊。”她笑着答应了，不知为何，我居然又开始心跳加速。
　　然而就在我们聊天的时候，排队来坐船的人又多了起来。
　　排着队时，我跟林逸枉聊起了昆曲。
　　“没想到你对昆曲有这么深的研究。”她有些感动地说。
　　“没有没有，您是内行，我班门弄斧了。”我颔首笑道。
　　“您是北方人？”她问道。
　　我点点头：“对，我是石家庄人。”
　　“我倒也常去北方唱戏的，石家庄也去过几次。”
　　“您常唱哪出？”
　　“经典的四郎探母、玉堂春什么的，都是经常唱的。”她笑道。
　　我平时很少听京剧，总觉得调门有点高，唱的我心里不太静，所以我还是喜欢昆曲的水磨腔，娓娓道来的感觉，让人心静。可听她说着这些我不熟悉的京剧剧目，我倒又恨不得一下子把京剧的课全都补上。
　　她见我不怎么说话，也猜到了我可能不太懂京剧，便很善解人意地又把话题拉回了昆曲：“我昆曲唱的不多，日后还得多学学，也请您多提意见。”
　　“没有，您唱得特别好，写真这一折戏，我听了不知多少遍了，但唯独您的唱腔里有一种别样的哀婉动人，您不仅身上动作配合唱腔，神态也尤其拿捏得很好，我很感动。”我没好意思提我自己听哭了的细节。
　　她慢慢抬起头，若有所思地看着我，我也笑了一下，忽然有些不好意思，便低了头。虽未对视，我却能感到她仿佛盯着我看了许久。这时，终于排队轮到我们坐船了。每条船固定不能超过20人，到我时刚好20人。林逸枉对我说：
　　“不耽误您时间了，您先上去吧，我等下一条船。”
　　“不用！”我脱口而出，“没事，我不急。”我心里打算着留下跟她一起等下一条船。
　　船老板于是对着林逸枉说道：“那就让这位女士上来吧。”
　　我一惊，才意识到自己没有表达清楚，我是打算跟她坐一条船的。顿时，脑子里开始千头万绪：“冯唯梦啊冯唯梦，好不容易碰到她，可你却啰哩啰嗦地费那么多话，连电话也不要一个，这下好了，她上了船，你以后还怎么联系她！”

　　就在我胡思乱想之际，只听林逸枉笑着对开船的人说：“没事，我们还没聊完，您让后面的人先上吧，我们两个等下一艘船。”
　　我这才放下心来。

　　船上，她看着秦淮河两侧说道：“这是我第一次来南京呢。”
　　这时，我忽然想起李佳跟我说她是浙江人，听她口音也确实像浙江人，我便开玩笑道：“真的吗？听口音您应该就是浙江人吧？离得不远，怎么没来过呢？”
　　“嗯，对，我家在绍兴，十来岁就开始学戏了，一直就到现在了，除了演出要去外地，我几乎哪儿都没去过。”林逸枉说道，顿了一下，歪头看着我，又补了一句：“你说我有浙江口音？意思是我的普通话很不标准咯？”
　　“没有啊，浙江口音的普通话，很有味道，我很喜欢。”
　　逸枉听罢，又慢慢低了头。我以为她觉得我是说她普通话不标准，连忙又补了一句：“真的，我很喜欢听评弹，江南吴侬软语，唱戏，念诗词都很好听啊。只可惜我一个北方人学不好。”
　　她抬头对我礼貌地笑了笑。

　　船慢慢向前，路过旧时花柳之地，我忽然想起昆曲桃花扇的几句唱词，便看着她缓缓说道：“一带妆楼临水盖。”她下意识地接道：“家家分影照婵娟。”说罢我们两个都笑了。
　　“我若是不学昆曲，谁来跟你对这一句家家分影照婵娟呢？”她歪头笑着看我，回答着我刚刚的疑问。
　　她歪头的样子有些许调皮，不知是不是秦淮河两岸霓虹灯照的，恍惚间我却觉得她有些脸红。
　　“只可惜现在天还没有完全黑下来，等暮色四合，再看看秦淮河‘家家分影照婵娟’的景色，如何？”我也笑道。
　　她笑着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下了船，她打算走了。我心中不舍，便道：
　　“晚上你怎么去高铁站？要不要我送你？”
　　“不麻烦你了，我住的酒店就在高铁站附近，我回去拿了行李就走了，很方便。”
　　我也实在想不出能接近她的办法了，只得作罢，便说道：“那也好，反正你有我电话了，有什么事给我打电话就好了。”
　　她低着头笑了笑，“谢谢你。”

　　从秦淮河回了家，回味着跟她一起度过的几个小时，时隔多年后，我又一次找到了这种感觉，上一次还是对高中的语文老师，她是中文系刚毕业的学生，分来我们学校只带了我们班两次课，便转去带补习班了，那之后我便一直想她，还无数次跑到补习班外面去看她讲课的样子。当时年纪小，也并不知道那就是心动，后来回想，满满的回忆，单相思也是很美好的。这次也一样，我从没想过会跟林逸枉有什么，就这样静静看着她唱戏，默默心动，也是很美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