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人怜香》船角牧笛声

2、初识

　　正午时分的南京，太阳暖洋洋地打在教室窗前的讲台上，我刚刚讲完一节微积分课，准备下课。刚到金陵大学工作一个月，不想就赶上经济系的数学老师生病，要我一个学理工科的新晋教室临危受命，接下了这门硬核的微积分课。对于理工科出身的我来讲，经济系的数学并不难，难的是我一个理工科钢铁直女，不知道怎样跟台下绝大多数都是文科出身的学生打交道，再加上我也清楚，数学一向不是讨学生喜欢的课程。我便尽全力把知识讲述的有趣一些，再穿□□在欧洲读书旅行的见闻，效果还算不错，学生们慢慢开始对我的课有了兴趣。

　　“李佳，下课没事的话来我办公室吧，你刚刚问我的那个问题我不确定跟你说的对不对，我办公室有本常微分方程的书，好像有一道类似的题目，我们一起去看看？免得我说错了，误导了你。”我拿起围脖戴好，然后穿上大衣叫我的学生李佳，她对我的数学课十分感兴趣，我甚至都有些奇怪，如此喜欢数学，怎么会学文呢？

　　“好的，多谢冯老师。”李佳对我笑了笑，窗外阳光照向她青春而明媚的脸庞，她笑着从教室第一排跑上讲台看着我。我也不自觉地对她笑着，每每看着她们这一班学生，我都会心情莫名地好起来，总觉得自己也年轻了，又回到了大学的时代。

　　我办公室离教学楼有些距离，路上，李佳跟我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老师，您等下去哪儿吃中午饭啊？”
　　“二食堂，离着近，我下午还有土木院的课。”我觉得风有点凉，便掖了掖自己的围脖，不经意间看了一眼李佳，见她大衣领口的扣子没系，我便随手帮她系上了，嘱咐道：“风大，系好衣服，别吹了脖子，记得戴个围脖吧。脖子着了风对嗓子不好。”我自己因为有慢性咽炎，所以很注意嗓子的保养。
　　“哦哦，谢谢冯老师。”李佳说话有点吞吞吐吐，可能是天气冷，我看见她脸红了。
　　半晌，李佳红着脸说道：“等下我们一起去二食堂吧。”
　　“好啊，”我笑了笑，“不过我听说你们班的女生喜欢去四食堂啊，那边离你们宿舍多近啊。”
　　“嗯，但是今天下午活动中心那边有昆曲演出，二食堂离着比较近。”
　　“昆曲演出？我怎么不知道？”一向喜欢酷爱昆曲的我猛地抬头，“要提前买票预约吗？”
　　“对，浙江昆剧团刚好来南京，还特意请了杭州的一位京剧大青衣反串闺门旦。艺术学院就请他们来了，他们只在艺术学院官方网站上通知了，所以知道的人不多。老师您也听昆曲啊？”李佳瞪大眼睛看着我，可能是风吹的，她脸更红了。
　　“对啊，我常去朝天宫那边，省昆剧团的戏。今天唱的是什么呢？”
　　“牡丹亭寻梦和写真两折。唱杜丽娘的是现在很火的京剧演员林逸枉......”李佳跟我介绍着。
　　“哦，我倒是不常听京剧，没听过这位演员的名字。”我不经意地说道，完全没想过我会跟这位林逸枉产生任何交集。
　　李佳迟疑了一下，说道，“那，老师，您要去听吗？”
　　“我还蛮想听的。但现在预约应该也来不及了吧？”我笑着问她。
　　“嗯，恐怕是。”李佳点了点头。
　　“罢了，这两出戏，听得也多了，不听就不听吧。”我笑着安慰自己。
　　“冯老师，我这有两张票，不然我们两个人去看吧。”李佳猛然抬头，语气却有些迟疑着说道。
　　“哦？你还可以一个人预约两张票啊？”我有些惊讶地问，完全没有在意李佳复杂的眼神。
　　李佳没说话，此时我们已经到了我办公室门口。进了办公室，李佳看见了我书桌上随手练字写的诗，我觉得诗句写的很矫情，有些不好意思，便慌忙挪走，笑了笑：“字写的丑，随笔练练。”
　　跟李佳一起找到那道题之后，我看了看表，已经十二点半了，李佳说道：
　　“冯老师我们去吃饭吧，等你下了课，我们一 起去听戏？”
　　“哦，对了，我还没问你，你怎么会有两张票的啊？是不是本来要跟朋友一起去看的？别因为我耽误了，我不去也可以的。”
　　“没有没有，还是我们俩一起去吧。”李佳神色有些慌张，我不明所以，也就点了点头，跟她一起去吃了饭。

　　当天下午，我和李佳去了活动中心，一个大会议厅，稀稀拉拉坐了一半的人，我们两个找了座位坐下。戏还没开始，我便拿出随身带的平板，准备回复一封工作邮件。李佳开口道：
　　“冯老师，您喜欢牡丹亭吗？”
　　“喜欢啊，很美。”我有些心不在焉，用手把散了的头发抿到耳后，继续写着邮件说道。
　　“那您最喜欢的是什么戏呢？”
　　“你指牡丹亭里的还是所有昆曲呢？”我停下手中的动作，抬头问道。
　　“所有的吧。”李佳期待地看着我。
　　“比较著名的，像汤显祖的临川四梦，以及后来清朝的桃花扇，长生殿，我都还挺喜欢的，若说最嘛......”我停顿了一下，正在想着。忽听台上轻轻的笛声响起，戏要开始演了，我和李佳连忙噤声。台上是杜丽娘一个人的大寻梦，只听见懒画眉的曲调中，一个身段婀娜窈窕的女子走到九龙口处，只听一个婉转的女声唱道“最撩人春色是今年”。我细看时，杜丽娘的扮相，好像没什么特别之处，但我又总觉得仿佛哪里不太一样。台上的女演员明显能看出来有些年龄了，与杜丽娘深闺少女的岁数不相符合，可我却不觉得违和，反倒有种很奇特的感觉，目光像粘在了她身上，挪不开了。

　　唱罢寻梦，又到写真一折，待她唱到：“这些时把少年人如花貌，不多时憔悴了”，我心想着这时的杜丽娘已经花容憔悴，不久于人世，不禁有些哀伤。再看着台上的演员眉头微蹙，我心里忽然升起无限怜香惜玉的感情，再想起牡丹亭的戏文，如花美眷，似水流年，就这样香消玉殒，我不禁眼眶有些酸楚。两折戏都唱完后，我才慢慢回过神来，准备起身，忽听李佳叫我：
　　“冯老师。”
　　我回头看她，只见她拿着一包纸巾递给我，我才意识到我流泪了。
　　“哦哦，谢谢。”接过纸巾，我有点不好意思地自嘲道，“这戏看了不知道多少次了，今天也不知是怎么了。”
　　李佳怔怔地看着我，没有说话。
　　“我们走吧。”说罢，我跟李佳走出了活动中心。
　　“老师您很喜欢这出戏啊？”
　　“嗯，算喜欢吧。”我慢慢擦着眼泪，心里想着刚刚唱杜丽娘的那个女子。我很喜欢昆曲，唱闺门旦的演员我基本都认识，可今天这位演员倒是从没见过，看舞台上有模有样的，也不像是个新演员了，我怎么完全不知道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