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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婚嫁 一条狗而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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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给普通家的儿女卖个好价钱,十里八县都有些小名这李媒婆也是有些精明的,上下打量着那女娃,瘦小是瘦小了些,眼睛里生气足,如此能跑能跳耐力只怕也不差,稍稍比对了一下就有了个主意,只是架子足,没有哪户穷人家不对她点头哈腰上赶着讨好的,捻起灰扑扑的帕子就捂住嘴,“哎哟,正是个没规矩的丫头,毛手毛脚小里小气的样子,哪家老爷少爷会要啊。”
“可别呀我的好姐姐,这丫头你别瞅她看着野可听管教了,我男人驯这丫头驯的可好了,只要给得起银子那少爷老爷想要什么样子保管给他教好了送过去。”张花急忙给那李媒婆捏肩,那模样恨不得原地磕两个。
好说歹说给那媒婆哄走了,张花一股闷气直冲脑门,大步走上前给了小狗一巴掌,干燥发黄的小脸瞬间就肿了,她也不吱声,直挺挺的站着,看得张花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四处走了走寻了一个木条就是一顿狠抽,咬牙切齿,想起自己方才给那满面老褶的婆子卑躬屈膝的样子手里又重了些,生生抽断了枝子,“***的玩意儿,滚!再让老娘看见你这副张狂的蛮样保准打烂你这张脸。”
“你打算多少钱卖我。”漆黑的眼低垂着,无处落脚,断掉的枝条躺在小狗脚边,早已不再如初春刚长成时生机盎然。
“……”张花牵着张小宝正要往屋子里去,闻言顿了一下,也不过一吸又转身而去,粗糙的手合上老旧木门,上面粘贴的红色剪纸是前些月过节前张花亲手剪下来的,不过数月就褪去了当日鲜艳色彩,什么也没剩下。
残阳的光辉终归是消逝在远方,天地日月一日复一日行走同样的轨迹,小狗也如往常每一夜,躺在草垫上望着天空,“呵……”她突然发出一声嗤笑,今夜乌云团团遮蔽月亮,小小的柴房容不进一点光芒,也许就连她自己也未必想看到自己的模样。
第二日清晨人们起床劳作,深夜里的暴雨并不能阻止农人的脚步,蓑衣兜帽擦肩而过,匆匆去往各自的方向。
瓦片上残留的水挂了许久还是往离开了屋檐,破旧的布鞋跨过门槛,走向乌烟瘴气的门,镶着金边的牌匾上,写着“三元”二字。
一道高大的身影挡在小狗身前,阻挡她向前,“闲杂人不得入内,出去。”男人是赌坊的主事,一眼就注意到小狗的粗布麻衣,一看就是没钱的,可别让她打扰到别的客人。环抱的粗壮手臂被轻轻拽了一下,女孩纤细的手在口袋里掏出来一些碎银子,如误入林中惊慌失措的幼鹿,“哥哥,我有钱。”男人是从前是赌坊打手,见惯了那些为赌不惜卖儿卖女家破人亡的烂人,在无数次求饶里打断欠债人的腿,带走年轻的男子姑娘安置于红楼楚馆,不然也走不到今日掌管三元坊,他眉眼一拧,狠狠拽过女孩的手将她拖到一处桌前,挤开拥挤熙攘的人群,从庄家手里要来两个黑色骰盅,塞给小狗。
“我只与你赌这一把,如果你赢了,三元坊便任你出入,如果输了,我见你一次,把你丢出去一次。”他沉声,两人四周里三层外三层围着看热闹的人,寸寸目光都定在小狗身上。她倒也不退,毫不避讳地揉捏被男人抓痛的手臂,将破布兜开口朝下,一个碎银,两个碎银……直到最后一个铜钱落下,周围传来几声嗤笑。
主事也不理会桌上的钱,只让手下人取来五两银子,“无论你压多少,我都压五两,三元坊是大店,也不会欺负你一个女娃子,就比大小,全凭运气。”
“嘶……”只听一赌客倒吸口气,顺着他看去那姑娘把桌上原本的碎银子都拿了回去只剩一文铜钱孤零零躺着。“哈哈哈哈,小娃子是会钻空子的,刚刚主事说随她压多少,真是一毛不拔。”人群里有人笑骂。
主事也瞧见了她的动作,却没有同旁人那样讥讽,深红色的骰盅被举起,六个骰子撞击盅壁也彼此相碰,清脆无比,主事无所谓似的自顾自开了自己的盅盖,红色的颜料引来看客们的喝彩。“姑娘,我方开出了六个六,按赌坊规矩,庄家通杀,即便你也有六个六也是枉然,希望你遵从赌约。”等候在一旁的小厮将主事的骰子亮给小狗。
众人看着那姑娘放下手里才刚摇晃了几下的骰盅,失魂落魄地站起来,踉踉跄跄甚至撞了许多人。小厮瞧着桌上的一文钱又看了眼主事,不看还好,他是最懂看人心思的,“主事,这个姑娘可是有什么不妥?需不需要我……”话还没说完就被挥手止住,“没事。”看客们一哄而散,继续赌局,没人在乎这一段插曲。
乡间小道,女孩手臂不受控在颤抖,小狗用一只手紧紧包住另一只抓着钱袋的手,大步往前走,没有不用付出代价的好事,她一直都懂,甚至比所有人更明白就算你肯付出代价好处都不一定能落在你身上,她一人行在山间,像一只小巧的风筝,受风雨倾轧,线的那端预断还留。“差一点,差一点……”她呢喃,脑子里尽是刚才走出三元坊时贴近旁人朝他人腰间伸出去的手。差一点她就要顺走那些赌鬼的钱袋,只是最后一刻又收了回去,她犹豫了,错过了仅此一次便可攒够十两的机会。
运气这东西,没人说的准,俗人即说好人不长命,祸害遗千年。又说行十恶者,受于恶报。
周小青刚出生完孩子还在坐月子,被她婆婆刘氏扶着出门散步,前方人群聚集围成一团,不知是什么热闹事,她仔细一听,没有喝彩,倒是声声咒骂。
且不说热闹是好是坏,但凡是有戏看,几乎没人能拒绝。刘氏顿时就起了兴趣,掌着周小青就挤进人群。
人群中央,中年男人拿着一截耕地用的锄头杆子,咬牙切齿就朝下挥去,那男人脚下的人缩成一团,粗布意料都被打开,露出背上青紫肿起的道道伤痕,鲜红的血液随着乱发留下,滴上泥土聚起小摊水洼,晃着人眼。
“哎,这次又是为了啥事啊。”刘氏瞧了也不见怪,抓着旁边一人的胳膊就问。
“哟我说是谁,原来是刘婶子,我听人说是这丫头不干活自己跑去玩,被张有财回家碰上了,哎呀你是来得晚没看见,张有财给拖着头发一路拽回来的,头发都揪掉了一大把呢,按照现在这么个打法,我看啊,今儿估计也得半个时辰才能放过她。”那人边说边指着那团着的血人,面上尽是兴味,说起话来眉飞色舞,只差搬把躺椅抓把瓜子了。
“哼,还这样小的年纪就跑出去玩不知道为家里做活计,我看啊……”人群中有人接话。
周小青自小还没见过这样的事,光听见那张有财挥舞木棍的风声就已经被吓的瑟缩,眼泪不自觉流了出来,还是忍不住开口:“她又没犯什么大错,你何必这样对她,难道要把人打死才能善罢甘休吗?”
众人立时都看向周小青,她带着粉紫色的月子帽,围了防风的围巾,怯怯看着张有财。
“你**算个什么东西,敢来管教老子!小娘皮,滚一边儿去,碍着眼了老子**的连你这个**一起打。”张有财扬起棍子朝她走了一步,横飞的吐沫几乎飞到周小青的脸上,刘氏连忙上来打圆场:“都是同乡,我儿媳刚嫁来没多久不懂轨迹,你打你们家小狗去,我让她不说了就是呗。”其余人也七嘴八舌劝着,好说歹说那张有财才又继续打那血人。
“娘,你说她叫什么?”周小青问刘氏。
“村里人都叫她小狗,行了,你可给我省省心吧,这张家人的事你招惹作甚。”刘氏剜了他她一眼。
“是啊是啊,瞧着你是远嫁来的,我们才好心提醒你一句他们家的事你少过问,想那以前……小心真打你,我们可管不了。”
周小青被刘氏死死拽住,眼泪模糊双眼,她只能看见一地鲜红,如今她明白为什么那日妇人们都沉默不言,如果连父母亲族都不在乎甚至凌辱的人,别人也不会尊重她。她看着小狗还是同先前一样蜷缩起来,一动不动就像死了一样,想起那日她说小狗是个可爱的名字,眼泪更是止不住,被刘氏搀扶着草草离去。
棍棒的声音不知过了多久总算停了下来,四周只剩下三三两两闲着没事做看热闹的人,张有财也不管他们,几乎断裂的棍子被他随手一丢,“做这种死样子,不过是老子养的一条狗还敢乱跑。”
张花抱着还睡得香甜的张小宝从屋里出来,“行了当家的,也饿了,去吃饭吧。”
一家三口,谁见了都要说上一句其乐融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