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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命途 自由的风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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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过了多久,各家各户都已升起阵阵炊烟,地上的血人动了动,先是手指,再到手臂……头颅,那血人拼尽全力想撑着手臂起来却又倒下,可她像是不知道疼痛,伤口撕裂重新开始涌出鲜红。她固执地抬起头,手掌在地面上用力一推,终于站了起来。
“咳咳,呕……”小狗吐出一口血,有些落在已经变黑饱和的地上,有些渗进衣领,与原来的鲜红合为一体。
……
春日里雨水总是缠绵光顾,细雨飘落,带起地上的灰尘,街上的人们动作极快地抬手遮住头顶,匆匆往不同方向跑去。
长街上顷刻就只剩一两个人,烟雨朦胧中,没有人注意到路边瘦小的人影。小狗扶着墙角,一步一步往前挪动,失去的血液太多了,脑海里飞进许多哨子,齐齐吹奏时大时小,吵得她耳朵轰鸣,几乎听不见任何声音。黑影势如破竹侵袭而来,沉重的双腿拖住她的脚步,下一刻她狠狠用头撞了下墙,眼前黑影才暂时消弭,她便趁机辨认方向往前挪步。
路上红色的痕迹被雨水洗礼,逐渐失去原有形状,扩散蔓延,直至不见。
点点雨丝悄无声息地浸润万物,药房学徒用身躯遮住簸箕,一溜烟跑回檐下。瞧着只被打湿了表面的药材可算是松了一口气。
“啪……”那学徒一个激灵,猛然向门外看去,刚刚他似乎有□□拍打的声音。
他微微歪头,又仔细去听,重物摩擦的梭梭声虽然缓慢却越来越清晰。
青紫又混杂着鲜血的手一下子搭在面前的门槛上。
“……?!”药材落地,沾上灰尘。
大白天也能见鬼??!
苍老的手覆上青紫的腕子。老者时不时发出叹息。
“师傅,怎么样?”
“失血太多,又受风淋了雨,各处骨头都有些损伤,头颅更是严重,幸运一些也只怕会影响视物,重一些……只怕是要痴傻。若是再晚上一刻钟,只怕就没救了,你且去取党参二钱,杜仲三钱,血竭……”老医者一边拿着纱布包扎一边与学徒细说着。那学徒默默记下,去取了药百无聊赖地磨着。眼前仿佛又看见那个遍体鳞伤的姑娘,脸色苍白如雪,瞳孔都有些涣散了,却极用力地抓住他的胳膊,语速虽慢但很清晰,一条一条与他说如果能就活她就得到些什么好处,直到看他点头才彻底晕过去。
她说的真切,那学徒现下回想起来顿时有些后悔,不知怎么那时就是不忍拒绝。都不需要什么内行人,直接抓过一个人路人都能看出她通身粗布,枯瘦孱弱,大概率是付不起她说的那么多银子的,可惜了他攒辛苦攒下来的钱,虽然向师傅撒娇打滚要了个半价,他到底只是药房学艺的,如今已掏空了大半。
“小丫头片子,我就是可怜你而已,哼,你最好真能付得起那么多银子。”说罢狠狠推了一把药刀。
到底是一条命,医者仁心,夜里高热老医者就指着学徒照看她。
温热的帕子轻轻拂过额头,小狗恢复意识时只看见朦朦胧胧的光影,床前坐着一人,一手拿着本书,一手落在她头上。
小狗吃力的抓住贴在她脸上的手,“你是?”
“我是叫苏二,这里是平安医馆,前日你倒在我们医馆门口可是吓死我了。你昨夜发烧了,师傅让我看顾着你,免得烧傻了。”
“原来都两日了。我那时说如果我活下来就许你五两银子,你随我去取吧。”小狗放开他像个没事人一样坐起来,吓得苏二连忙去扶。“倒是也不急着要,你这都还没好全呢,明日再取也没事。”
小狗挣脱他,向外走去,“跟着我。”她对自己的伤心里有数,要是再继续休息到她伤好一些,她这些年攒的钱恐怕也堪堪抵个药费。
见拦不住苏二也随着她去,谁知她只是出门向右走了两步就停下了,摸索着弯腰抽出一块松动的砖块,那砖后就是一个布袋。
“谢谢你救我。”她早在来的路上就小心藏好了钱袋,不然等她昏迷,只怕时移世易。小狗几乎掏空了钱袋,面色还带着低烧的潮红笑着,将五两银子稳稳放在他手心。
“……哎!”等他回神,眼前早已空无一人。
分叉小径,小狗尝试睁大眼睛,随即又眯起,但是于事无补。她只能回想记忆力的路,好脾气的安慰自己大不了再走回来。头被打了好几下,她醒来就发现自己视野已经模糊不清了,但她不愿意麻烦别人,也就没说。算算日子,离十六岁那年的天响石试验只有不到一年半了,本来再攒攒凑合能够的十两,现在怕是全完了。
路上来了又回,一直到傍晚才回到家。里面一家三口正围着圆木桌吃饭,其中一两个瞥见她进来也当没看见一样。
小狗也就自顾自回到她的小柴房,她知道张家人对她不好但留在这里起码有个住处,她一个十三四岁的姑娘,如果离开村里,情况不一定比现在要好。她并不在乎父母对她的打骂指使,她清楚心里想要的结果是什么。
大概是张花是想着要把小狗嫁出去换个好价钱,张家夫妇这几日倒是过了许久没有来找她麻烦。营养跟不上,伤口愈合得缓慢,小狗便去山里想找些草药。
青山依旧,小狗寻到山腰已经没了力气,靠着一块大石头坐下,随着鸟叫虫鸣入耳,竟然渐渐睡了过去。
迷迷糊糊睁开眼,小狗发现自己正红妆花嫁端坐于一顶小轿,轿子里红绸一寸寸包裹,前方的帘子遮住外面的一切,眼前只剩下红,满目的红色,就像血样的瀑布在流动。抬轿子的脚夫根本不在乎轿子稳不稳,地动山摇也不过如此,让她止不住想吐,轿外唢呐锣鼓震天响。小狗心里烦躁,抬手就要掀开轿帘,却没能动作,原来她的双手已经被染红的粗大麻绳死死捆绑住,她想叫,拼命张口要说些什么,出口的却只有细弱不可闻的嗓音——她被下了药无法发出声音了。
很快,轿子就停了下来,光顺着被掀开的帘子透进来她反射性的眯起眼,下一刻红色的盖头就被人覆上,有人粗暴地将她拉出轿子。她对此毫无反抗之力,仅仅只能弓起身体,透过盖头的流苏看到为数不多的外界,没有谁关心新娘为什么被紧紧捆绑,没有谁问她愿不愿意,四周自她下轿开始就不断传来人们恭贺的声音,爆竹阵阵里小狗像一个任人摆布的木偶,她随着他人的力道前进,跨过燃着熊熊火焰的铁盆,膝盖被狠狠一踹猛地跪倒,最后朝着不知名的人磕头……充满喜意的世界里,只有她一个人觉得荒唐罢了。
又是一阵喝彩起哄,人群拥挤间,小狗被安置在床间。
“嘎吱。”门被什么推开,一个人掀起她的盖头,她视野模糊根本看不清对方的脸,心里的恐惧更甚,那人被她恐惧的神情逗笑了,又贴近了一些;“小娘子,老子会好好疼爱你的。”说话间呼吸的气息几乎就在她脸上,小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男人双手互相搓揉,笑声比刚才刺耳的唢呐更加震人,直直就要来撕扯她的衣物。
她才十四岁,但是她不傻,看过了太多村子里的婚姻情爱,眼前的情景对于那男人来说或许是良宵好夜,对于她来说,却是阿鼻地狱,困顿她的一生。
她不甘心,不甘心就这样苟延残喘卑躬屈膝的活,也不甘心就这样在痛苦和遗憾里死。
巨大的悲愤裹挟着她,原本无法出声的喉舌突然有了力气。
“该死的是你们!”
衣物撕裂间,小狗嘶哑大叫,手上不知何时拿了一把尖锐无比的匕首,她红着眼,发狠刺向那人。
一刀,两刀……还不够……
男人很快便倒在地上,脖颈血肉模糊,噗噗向外冒着血,心脏处黑漆漆一片,看不出鲜活的模样。
“咣当”一声,还在滴血的匕首被人随手丢下。小狗那张画满红妆白皙红润的脸此刻被喷溅上的血液染了一半,在红烛映照中妖冶蛊惑,她沉眼看着脚下的人,尸体里腥臭血液不断向四周扩散,她嫌弃般哧了声,轻巧移步挪开绣鞋。
小狗扯过床上的帕子,用桌上金壶承装的合卺酒打湿,仔仔细细擦了手,她一点也不怕,只觉得快意,她不后悔,她想,她愿意付出任何代价,发誓要站得比谁都高,活得比谁都自由快活。
红烛被吹灭,皙白小手推开贴着喜字的门,没有红烛喜贺,门外,是春日里的阳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