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月》霂升

3、往事如风

　　“镜花水月梦，朝花难夕拾。经此一生，误卿误己。与子偕手，终不可得。骤风急雨，青衫尽湿。满身空落，怎堪回首？”

　　拜月村下有老翁，负杖前行独自吟。大梦归于离散，红尘见弃意可知？

　　——

　　五年前，玄华门天池之畔，月色浮朦。

　　那日梧桐下，一身青衣的岑霂望着对岸相依，难舍难分，互诉衷肠的两人，握紧手中的相思子，沉默良久，未再前。

　　树下，心震如鼓，再到倏尔平静。不过一个瞬息，一声惊鸿。多年前，带来的是怦然，多年后，是死寂。

　　本来想与师兄一同去山下看元宵灯花。

　　但想来，师兄今晚大概是无空了。他送去的传音纸鹤师兄大概是没有收到的吧。只是不知为何，他现在用仙术也收不回来了。

　　他皱眉。

　　此时，却只感到风中的凉意渐浓，天色昏沉，月色已遁，林中雨意湿沉，打湿衣衫。

　　远处的二人背影已渐模糊。大概是在油纸伞下贴耳相谈吧。

　　脸上像蒙着一层雾气般，眼前的山路何时已这般朦胧难辩。他揉了揉眼睛，似乎是暗伤复发，只感到眼角刺痛难忍。

　　雨声渐疾，青阶湿滑，岑霂一边摸索着下山，动作颇有些笨拙；一边胡乱思索着，突然有点懊悔。

　　他不该给师兄传纸鹤的。若是师兄知晓了他的心意又会怎么看他？

　　他该早些回去，看能不能拿回纸鹤。

　　既然师兄已心有所属，他就不该再让他徒增烦恼的。

　　没有必要让他知道的，这会他们二人都很难堪。

　　耳畔隐约传来山下的欢笑和烟花爆炸的声响。
　　抬眼，能看到灼目的烟花。即使在他模糊的视野里，也是赫赫耀辉。

　　他嘴角牵起笑容，想来在山上看烟花也是一样的。在这黑漆漆的树林中，云霄之上的烟火同样璀璨。

　　——只是，离他太过遥远。

　　那些明亮的美好的东西，是转瞬即逝的，亦是……他不可触碰的。只轻轻地瞥见一眼，他已泪意潸然。

　　那是他此生所见过的最美的烟火，却又让他心弦若摧。

　　他恍惚间想起，他已多久未见师兄的笑容了。又是从何时起，师兄对他只剩疏离。而那时对岸的少年笑容明朗，温柔地牵着对方的手。

　　原来，师兄早已有了心上人啊。真好啊，他该为他高兴的。良辰美景，有情人终成眷属。这是人间幸事。二人已年过弱冠，结契礼应是不远了。若是二人结契，他该备上响当当的贺礼了。

　　山下的拜月村千灯如昼，人声喧闹，他孤身站在桥旁，伫立在树下的阴影里，眉目低垂，不觉攥紧的手指却暴露了他的心绪。

　　手指微蜷，又放松。半晌，湖面传来“咚”的一声清响。相思子手链落入湖底。

　　他咳嗽一声，裹紧身上的斗篷，转身离去。

　　——五年后。

　　蚀月幻境里。

　　百聿珩浑身浴血，背着苏彧昙。

　　洞窟中躺着同样昏睡的岑霂。

　　“……岑霂，对不住，但阿彧需要你的心头血。”百聿珩握住了剑，他已经打定了主意。阿彧的病情再拖沓不得。

　　岑霂修为强大，再加上他千辛万苦准备的绛仙花，为他恢复元气，应该不会有大问题。

　　他早已准备好一切。却不料今日会与他坠入这蚀月幻境里。

　　来日师尊要因此罚他，废他一身修为或者逐出师门，他也认了。

　　他没有注意到，对面昏睡的人面色已全然苍白。

　　百聿珩迟疑地掏出碧珠剑，碧珠剑是一柄短剑，削铁如泥，散发着寒光的剑刃上仿佛凝结着霜雪，剑柄上镶嵌着一颗碧绿的玉珠。这是他在幻境历练中得到的神器，可以杀人于无形。神器认主，神器便可随主人心意而动。用此神器取血，不仅没有伤痛，而且创口可以迅速消弭。

　　岑霂应当是怕疼的。百聿珩抚摸着剑身，突然有所迟疑。

　　岑霂背上的伤口在不停流血，疼痛让他意识清醒。

　　还未睁眼，他便已经听到对方的话，而此时，望着师兄冰冷的视线，他突然觉得自己好像从来没有认清他。

　　师兄他有一颗赤诚得近乎残忍的心，谁亲谁疏，他向来分得很清。

　　岑霂勉强扯起嘴角。却不知道他的笑比哭还难看。

　　瞥见岑霂的苦笑，百聿珩移开了目光。那笑容过于勉强。

　　他的决心已经多次动摇。仿佛耳畔有个声音在跟他说要他放下手中的剑，不然，有什么无比珍贵的东西将会彻底离他而去。

　　但就在他犹豫之间，一只手却帮他握住了指向胸口的不住颤抖的剑柄。

　　只听噗嗤一声，伴随一声轻笑，手中的剑直直插入对方的胸口。

　　岑霂深吸一口气，声音勉强维持着平稳，“师兄，要治好苏彧昙的病，那一点血是不够的，你该……”扎深一些。他转而握住百聿珩的手，正欲再将剑深入一分，温热的手掌却制住了他。

　　但随之而来的话语冰冷无比，宛如恶魔低语，让他遍体生寒。

　　百聿珩看着岑霂，心中却再没有怜惜。他想：原来岑霂都知道，他知道他的心头血可以治阿彧的病，却从不愿对他施舍一星半点。

　　眼看着阿彧因为他受神魂之伤，日日夜夜遭受削骨之痛，而岑霂却眼睁睁看着阿彧在他面前受病痛折磨整整五年！

　　原来这才是岑霂的真面目，看似心怀天下，其实冷漠无情，对无用的人就弃若敝履！

　　他早该想到，当他五年前得知他的父母在他面前葬身于魔教之手，他却表现得没有一丝悔意的时候，他就该明白！

　　“——你早就知道。岑霂，你可知，阿彧有多痛！”愤怒让他的双眼都不禁变得猩红。

　　就像现在这样，明明碧珠剑是没有痛意的，可对面的人却仿佛受了莫大的伤痛。

　　望着对方突然变得煞白的脸，百聿珩不由得嗤笑一声，这是个多么虚伪，自私，冷漠无情的人！

　　望着往日待他亲和的师兄此刻对他恨之入骨的表情，岑霂心头传来一阵剧痛。

　　“不，不是的。师兄，我……”他头一次这么迫切地不希望对方再误会他。

　　他想告诉百聿珩：他的确在翻阅无数医术典籍之后偶然间得知他的心头血可以解此毒，但他的灵核受过重伤，若取心头血，稍有不慎他不仅修为会大降，甚至可能……可能会死呀……五年后，天劫将至，天魔破封。届时，他又该如何保护他……他们？

　　但是，解释了又能如何呢？旁人只会觉得这是他的借口吧！毕竟谁又能料到修为在修真界屈指可数的岑霂，他的灵核脆弱无比？他又如何立身？

　　他早在师兄五年前开始远离他时就已明白：世上从没有无条件的爱护。他犯了错，师兄不再理会他，这是他应该承受的。他所能依靠的从来只有这一身付出千百倍努力才得来的灵力而已。

　　可是这时，他的声音戛然而止。原来师兄是如此恨他……他无力地轻笑，嘴角渗出血迹。

　　利刃破开血肉的声音宛如凌迟，竟让他眼前一阵恍惚。

　　他强压下喉间泛起的血气，师兄的剑，已然又深了三分。他已经能听到本来就不完整的灵核再度破裂的声音。

　　不是说，碧珠剑，是不痛的吗？他有些出神。痛得咬紧了牙，额角冷汗直冒。

　　如果此刻百聿珩能够握住他的手，会发现岑霂的手掌是冰冷的。

　　可是他没有，此后也不再有。此后漫长的修仙路上，岑霂一人在漠漠长夜里踽踽独行，跌跌撞撞，满身疮痍，却再不会朝他喊痛，最终孤自步入深渊。

　　岑霂无神的双眼让百聿珩不知为何心底一阵抽痛。但他闭了闭眼，狠下心不去看他。

　　鲜血顺着细细的凹槽缓缓流出，不一会儿便装满了整个玉瓶。剑一抽出，惯性和失血导致的脱力，让岑霂整个人往前跌去。

　　百聿珩下意识地抱住了他，但在他温暖的怀抱里，岑霂浑身冰寒，意识混沌间，他无力地推拒着这个给他带来恐惧的人，忍不住打起了哆嗦。

　　百聿珩无视他的细微挣扎，面无表情地拿出闪耀着光华的绛仙花，这是修真界天品的灵药，他却毫不吝惜，转瞬将之炼化，额间滴落下汗珠，青绿的灵力裹挟着药力融入岑霂的身体，修复着他身体的创伤，帮他回复灵力。

　　岑霂苍白的脸肉眼可见地回复血色。在此过程中，他始终不发一言。而百聿珩同样没什么好脸色，只当是例行公事般替他输入药力。而后，便再无后顾地离去。

　　他没注意到，原先怀中那人紧闭的双眼，竟是落下泪来。

　　他的心脏早已经不起第二次取血了……岑霂怔怔地望着虚空，心口针扎般的疼痛让他几欲崩溃，但他的骄傲仍让他记得紧咬住嘴唇，不在这人面前让痛呼泄出一星半点。无人知道，岑霂的灵核自五年前那场灾难后已经有了一道深深的裂痕。

　　百聿珩离去不久，洞中那人原先已恢复血色的脸却是再度苍白。

　　“唔……”心绪的急剧波动让灵力有一瞬失控，岑霂闷哼一声，下一刻，猛地吐出一口鲜血来，整个人的气息都颓靡下去。鲜血淋漓地染红他的衣襟。

　　少了心头血的庇护，他的灵核裂痕遍布。

　　好痛……他趴在地面上，无力地攥紧双手，破碎过一次的灵核又岂是一株绛仙花就可以修补的。随着药力的急剧消耗，他的灵核裂痕逐渐扩大，气息都开始紊乱，四散的灵流在他虚弱的身体里乱窜，四肢百骸都仿佛放在火炭上炙烤一般传来细密的剧痛。

　　“唔——”岑霂喘息。他徒劳地挪动手指，却连传音决也掐不出来，青黑色的衣袍被蹭上尘土，已然狼狈不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