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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负罪之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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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杜。”
闻声,梅花树下窗子旁一道人影转过身来,薄白的脸庞透着微微的血色,他掩手轻咳了咳,露出的手腕细瘦而有力,带着一圈红痕,身形修长,白袍逶迤,屋内有地暖,他赤着足坐着,并不打算出门去迎。阿杜的面容俊秀,但是更吸引人的是他身上那种清冽之气,仿若藏着无论何时都不会被击倒的沉着。他静坐不动,发丝被风吹动,这样的他困于温暖的室内,却仍然像一枝料峭寒风中的梅花。
如果可以的话,阿杜真的再也不想看见眼前这张让他恶心的脸。
来人面容英俊,眉眼舒展,如远山碧水,好似不食人间烟火,仿若隐士般,衣袂在飘飞的雪里扬起,让人被摄住魂魄一般离不开眼。熟悉他的阿杜却知道他是浸蕴在权欲之中的虎狼,将所有人视为棋子,会把一切阻碍他通向至高权位的人撕碎。
来人正是孟泠昶。
阿杜看着眼前这人造作的笑容,心下讽刺,“哪阵风把你吹来了,孟泠昶,或者我该叫你二殿下。”
对面的男子有一张笑意盈盈另人倍感亲和的面庞,但熟悉他的阿杜知道这张面庞下隐藏的是赤面獠牙,是一头吃人的野兽。
果然,听到阿杜的称呼,孟泠昶眼神里一片冰冷。他尽量控制自己语气,温和地问道:
“听说,你和慈英见了面?”
阿杜坐在一旁,手里拿着一小碗酒,喝完了掷在一旁,揉了揉额头,没好气地回道:“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
白袍在地上铺展开来,他从来都不会好好穿这种繁冗的衣服。此刻袖袍更是潦草地歪斜着,不经意间,露出了颈间白皙的肌肤。
“阿杜,你怎么这么不听话。”对面原本温柔的人却是被这轻飘飘的一句敷衍给激起了脾气,他一把掐住阿杜的脖颈,扯开他的衣袍,果然,瞧见在锁骨上清晰的痕迹。
他不会不懂,那是另一个人在阿杜身上留下的吻痕。
“都废了你的武功了,还这么招人?”
他凑近阿杜的耳侧,调笑他,手上的劲道控制在能让虚弱的他挣脱不来却又能让他察觉到微微疼痛的程度。
“与你无关。”明明被制住了命门,阿杜脸上却一片漠然。
这种表情更让孟泠昶恼火。
“背着我与慈英厮混,你以为他真的看得起你一个废人。”吐出的话字字诛心。
阿杜咽下候间的甜腥气,“那又怎么样,我自是配不上慈英,而你,孟泠昶,更不配与他相提并论。二殿下留着我这一个废人养了这么久,怎么,终于感觉亏了?”
“我奉劝你不要想着激怒我。”
“你以为事到如今,我怕死吗?”
“阿杜,不要再执迷不悟。”
“执迷不悟的是你,孟泠昶,我真后悔遇见你。”
“……你后悔也晚了,要怪就怪你自己识人不清吧。”
“我这双眼睛被你蒙蔽得彻彻底底。我以为我们二人自小陪伴,患难与共,我们之间是有情谊的,可到头来却被利用得彻底。你明知废我的武功比让我死还难受,却冷眼旁观。我醒悟得太晚了。”
“成大事者必要有所牺牲。”
“哈,你摸着你的良心告诉我,孟泠昶,你究竟是真地想要还百姓太平还是醉心于权势,利欲熏心?我越来越看不透了,孟泠昶。也许,那就从来都是沽名钓誉的阴险小人。”
“我亦有我的苦衷,阿杜,我把你从天牢里救出来是希望你好好活着,不是想让你受折磨的。”
“可笑,你让我成了一个废人。难道我该对你感激涕零?”
“阿杜你再给我一点时间,只要我得到了那个位置,所有的一切我都能给你。”
“不,孟泠昶,这是我最后一次奉告你:不要再一意孤行。你难道没有发现对权势的热切已经让你丧失掉了初心吗?那个一心为民的孟泠昶去哪了?孟泠昶,你配不上那个位子。”
“那谁配得上,那个只会说“是”的所谓太子吗?!还是说宴慈英呢。阿杜,变的从来都是你!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我们!而你却被宴慈英那家伙迷了心智。你以为他是真心喜欢你吗,你于他,也不过是一个随时可以被替代的东西罢了。”
“呵,究竟是为了我们,还是为了你自己的私欲,孟泠昶,你就不要再自欺欺人了。你骨子里就卑微下贱!而宴慈英他永远不会像你这般无耻!”
“我下贱?我无耻?”孟泠昶气笑了,“阿杜啊阿杜,若说我无耻,替我办事的你又算什么,无耻之人的鹰爪吗?宴慈英若是真地在意你,怎会留你一人在此,他难道不知我会对你做什么吗?!他何时又真正担心过你的安危,他也不过是父皇的走狗!”
“住嘴!我的生死与他何干?——他没有义务救我,我也并不需要他的怜悯。”
“哈哈阿杜我看你才是可悲可笑!他怜悯你?他怎会怜悯你呢?”孟泠昶凑近他的耳朵,紧攥住他的手臂不让他躲开,“他若知道他全家被污蔑叛国的事是你一手操办的,你觉得他会饶了你吗?”
“不,那不是我,明明是你……”
“你要说是我要你把通敌的书信放在老将军的卧房的是吗?可是,阿杜,你觉得他会信吗?就算他信,难道你不是帮凶,还是说,你妄想他假装这一切都没有发生,继续与你卿卿我我?哈哈哈哈哈!他若知道自己与杀父仇人滚了床单,怕是会恶心得食不下咽吧!”
“孟泠昶,你闭嘴!不,不会的,慈英会相信我的。我是他的师弟,也是他喜欢的人,他会原谅我的……”
“哈哈哈喜欢,我天真的阿杜啊,你管上床叫喜欢?——那,”孟泠昶突然握紧了他的手,眼睛里流转着阴狠的光,“你知道我父皇给他赐婚了吗?他今日来有与你说吗?在宫宴上,他可是答应了啊……”
“什么?”岑霂痴痴地看向他,努力辨别着他的话有几分真几分假,“不可能。”他只在一瞬的错愕后便斩钉截铁地说道,“我相信他。”
“阿杜,那你便看着你最后相信的人如何背叛你吧?你背叛了我,他也背叛你。这很公平不是吗?”
岑霂甩开孟泠昶的手,只觉得他仿佛被一条毒蛇给盯上了一样遍体生寒。这一切都不是真的,他一定要从这里逃出去。他打量着脚腕上的枷锁,扫视着房间,判断自己拿什么可以砸断它。他一定要去亲自问问他,在这之前,孟泠昶说什么他都不会信。
“他若真心爱你,便不会留你在我身边。他只是拿你当泄欲工具而已。阿杜,他都这样你竟然还相信他?我把你从牢狱中救出来你却恨我?!没有这样的道理。你知道为了救你,我让渡了五皇子一党多少东西吗?”
“孟泠昶,你将脏水都泼在我的身上。是你让我落得今日的境地,你竟还要我说感谢?”阿杜眉眼间尽显颓靡,似乎对眼前之人的无耻程度失望至极。
“——你可还记得是你亲口答应助我登帝!”孟泠昶失了冷静,从今日见到他开始,阿杜的反应都让他始料未及。
“那么,让我问问你:是谁曾答应我要缔造一个百姓生活安乐的太平盛世!又是谁背弃了自己的承诺为了权位构陷自己的亲兄弟,甚至鸩杀自己的生身母亲?!又是谁为了推翻太子党竟与蚩茫国合作将粮草消息泄露致使我朝两万大军尽丧敌手?!二殿下,那些地下的冤魂,你听见他们的控诉了吗?我听见了,我夜夜不能安睡,只能用酒精麻痹自己!因为被你欺骗替你执行命令暗中推波助澜的是我!”岑霂怒吼出声,红了眼。“那些冤魂夜夜在我耳旁啼哭,你知道他们在说什么吗?他们在说:岑霂,你怎么还不下地狱?!”
岑霂,是阿杜曾经的名字。在陪侍孟泠昶后,阿杜成了他的化名。若不是他今日提起,孟泠昶都要忘了,阿杜是岑家人,是那个忠君爱国却因为直言进谏被刚愎自用满腹疑心的皇帝斩首示众的御史大夫的后人啊。他心里,终归是看不起他这样夺权篡位之人的。
“我永远无法原谅自己。孟泠昶,终有一日,我们都要下地狱……你以为权势能保护你吗?他只会成为刺向你的利剑!孟泠昶,听我说,收手吧,现在还来得及的。如果你真的登临帝位,你也不会是一个明君,你只会是一个暴君!你不适合那个位置。”
“所以,这就是你背叛我,反投慈英所在的太子党的原因!”孟泠昶掐住了他的脖颈,生生把他从地上拉了起来,“你以为在陷害五皇弟,亲自鸩杀母妃后我还回的了头?那个老家伙只会盼我死!”
“你说我不适合那个位置,那谁适合?那个只会说“是”的所谓太子吗?他无德无能,若不是皇后母家有权势,你以为皇储会轮到他么?”
“太子懦弱,但至少比你正直,比你有人性!”阿杜扒着他的手,脸憋得通红,眼睛因为充血而血红,他痛心地看向他,一字一顿地说道,“孟泠昶,你这样与当初你所憎恨的陷害你母妃的皇后又有什么不同?”
“哈哈哈哈,太子正直?!这真是天大的笑话。你以为我母妃的死,他没有参与?我母妃被陷害谋害皇嗣而被皇帝厌弃,罚入冷宫,就是他从中作梗。我母妃不得不死,就是为了替我铺路。”他一把抛开阿杜,脸上的表情冰封,整个人如同地狱的修罗。
他一脚踏在阿杜的脊背上,“不过有一点你说得对,我会下地狱的。但不是现在,而是在我把那些曾将痛苦加诸在我身上的人都拖下地狱之后。至于你说的皇后,看在她表面接济我这么多年,我会留她一命。我与她终归是不同的。我会让她看着我杀了她最爱的太子和皇帝。那些人早就该死了,父皇是,皇后是,太子是。宴慈英本来不在其中,但他错在站错了队,他支持太子,还占有了你,我就不得不杀他了。而你,阿杜,会永远被我囚困在这深宫之中,眼睁睁看着你身边你在意的人一个个死去!———阿杜,我本来很喜欢你的。可你万不该背叛我。我这辈子最恨的就是背叛我的人。”他的表情狰狞,竟一点也不像那个光风霁月待人谦和的孟泠昶了。
“孟泠昶,我看你是疯了!”
“我早就疯了!在我妹妹仅仅因为六指预言的不祥而被父皇下令斩杀时我就已经明白了一点:这重重皇宫早就满是腌臜!在我母妃被污蔑为祸国妖妃强锁深宫精神失常之时我就已经疯了,在我得知你背叛我的时候我更是疯得彻底!你可知,你让慈英射向我的那一箭若是偏了一寸,”他猛地扯开胸前的衣裳,只见重重绷带又因为这用力的动作而被鲜血洇透,“我现在就已经死了。”
“我的好阿杜,你仔细看看,若不是我运气好,你以为我还有命么?”他不甘心地质问他。可阿杜,哦不,应该说是岑霂了,他回应他的只是漠然的一瞥。
“你若死在那日,罪孽还能轻些。”岑霂几乎是麻木了,脸上漠无表情,像在告知他一般。
“啪”地一声,一记巴掌用了狠力,岑霂脸颊上出现了一个深红的掌印。
岑霂偏过了头,抵着透出血腥味的牙齿,不发一言。
“愚蠢!岑霂,别忘了,当初是我从法场上救下你。你永远欠我一命。你效忠我就是你应该做的,而你却早与慈英串通一气,想要杀我。你以为我死了,你就能活?”
“我从未想过再活下去。”岑霂的声音喑哑,眼神晦暗,像存了死志。
孟泠昶只惊讶一瞬就恢复常态,“你只是不能接受自己下令属下递过去的那杯酒是毒酒,只是不能接受自己传的消息致使二万精兵丧身谷底。既如此,阿杜呀,我可以帮你啊。”
他眼神阴冷,用手掐住岑霂的脸颊,把一杯酒水递到了他的嘴边,直接就灌了下去。
“咳,咳!——”岑霂气愤地推开他的手,呛咳得撕心裂肺,“你,你给我喝了什么?!”
他察觉到不对,想要扣喉反呕,但此时双手绵软,竟没有多少力气,被孟泠昶轻易地压在了地上,他以一个屈辱的姿势被迫俯趴在地上,被孟泠昶制住了一切动作,捂住了嘴。
“不,唔,不要!”
“放心,只是一点叫你忘去烦恼的酒水罢了。”
“孟泠昶,不要让我恨你!”
“哈哈哈哈……”孟泠昶松开了手,站起了身,“你早就恨我入骨。再恨我多一点又有什么不同吗?”
看到岑霂挣脱了束缚后狼狈干呕的样子,孟泠昶冷哼了一声,“若真是毒药,你这样可能还有用,可是,岑霂,从小你便伴我左右,你对我来说终归是不一样的。我给你的,不是毒药,是——蛊啊。蚩茫国皇家亲自研制的蛊虫,溶于酒水,无色无味。亦,无药可医。”
声落的那一瞬间,岑霂整个人暴烈而起,“啊啊啊啊!孟泠昶,我杀了你,我一定要杀了你!”
可是,在他掐住孟泠昶的一刻,一股剧痛便袭击了他的心脏,他顿时瘫软下去,浑身直冒冷汗。
“岑霂,忘了与你说,这蛊不光让你我性命相连,而且还会有一些附加功能。比如……”孟泠昶笑了,他撕开岑霂的衣襟,露出了他白皙光洁的胸膛,他俯下身,温和的嗓音却如同恶鬼索命,“你不是一向喜与慈英作这事吗?”
“既如此,讨好我也是一样的。”
“不……”可在孟泠昶抚上他胸前的那一刻,岑霂四肢早已瘫软,又如何能反抗。
殿外的宫人只能隐隐约约听见痛呼,而后是呜咽,再之后便是如同幼猫的细弱喑泣,直至了无声息。
是夜,烛火未息。宫灯亦亮了整整一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