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第 6 章 梁上君子 ...
-
故地重游,难免伤神。
……
李婉以私事为由,责令李潜到别处转转,而她在绕过后院那层层叠高的林木,遣走了偶然碰见的婢女,府上皆知她与太子兄长关系亲近,上门拜见一向无人敢拦。
本意为打发时间,抬眼竟撞进东宫书社。
此处怎么也算是太子辅政要隘,竟然无人看守,若有人买通府内奸贼,岂不是轻而易举进门施些盗窃行经,下次见了太子皇兄定要叮嘱一声。
李婉性格固然多疑,但也并不无道理。
此刻隔着一扇门扉,内室确有一人,所谓隔墙有耳,正是如此。那人黑衣蒙面,立身于门户一侧,悄然脚下微微施力,垫脚踹下空气,两步登上房梁之上,计划有变他也心生疑惑。
门外李婉自然不知道这些,她左右顾盼,见无人干扰,这才堂而皇之进门,毕竟是在太子门前,守些规矩为妙。
吱呀声起,她消无声息地在室内逡巡一圈,太子案前规规矩矩地置放着几本书籍,旁侧镇纸之下的笺纸洇出星点墨迹,另有陶砚尚未干掉的墨液,可想而知……
李婉挽起袖子,站在前侧翻了翻古籍。
摸着铺设锦绸缎子的椅子,一双大眼睛轱辘转悠,颇自信地坐了上去,桌下的双脚交叠,脚尖轻轻敲着地面。
哼~坐在太子的位置上果然非同一般,舒适的很。
她端看四周,大门正敞着,犹觉不稳妥。
她捏紧呼吸,时刻注意门外动静,一直到她关上门,紧张感才慢慢落地,她自恃作为公主身份而不惧他人质问。
身心松弛下来仅有数秒,就听耳边有呼声,肩膀复又绷紧,此刻紧闭的大门是她自己亲手关上的,是她掉以轻心,没料到太子东宫真的有大胆的狂徒擅闯,若是她冲门而出,迷局自可解,可是再然后呢……
李婉嘴唇啃咬的鲜红,身无长物地她断然回头。后来猛然记起这一幕,真的感怀万分。
“小美人~”一个身穿黑色夜行衣的蒙面盗贼倒挂在房梁之上,言语粗鄙,不知分寸,还……还笑眯眯地挑逗于她。
李婉惊悸恐慌,一时想不出恶言恶语,连求救呼喊也忘记了,只双手齐捂住嘴,瞪眼瞧着那双漂亮至极的眼睛。
不过她可是长公主,姿容绝世的面孔阅之三千不止,怎会因一点美貌落入窃贼的陷阱,她当即便要大喊,给其一点厉害瞧着。
当着她的面,那窃贼遽然神色有变。
李婉也跟着惊颤不已,可惜没等她张口呼喊,脖颈卡住异物堵住喉管,好像是绵柔的丝布正在分割她的脑袋,她先前张开的嘴已然成了呼吸救命的良药。
他们竟然要杀人灭口。
李婉呼吸困难,双脚被迫腾空,任凭她如何挣扎也扯不开那锁喉的锦缎。
“谢琚——”一声音色清丽的少年音喝道。
“……谢琚,”李婉短暂地清醒片刻,呢喃着,名字她记住了。
……
“都怪你,人家就一姑娘家,能有什么危害,就你下手没轻没重。”
“怎么怪我,你磨磨蹭蹭,我们是来干什么的,你正事不做,跑过来泡妞,你有脸指着我鼻子骂,咱俩谁不是东西?”
李婉在两人的争执中神经惊醒了些,攥紧拳头,极力忍住睁眼的冲动,其实也不是出于好奇,只是她还在这里呢……未免也太不尊重她了。
“那她怎么办?万一醒过来去太子面前告密的话,以后我再入东宫可就不方便了。”
“你管好你的眼神,别动不该有的心思,也不知道你是跟谁学的,残忍暴力狂。”
“呵~也是,能出入东宫的人物,死了也是麻烦。”
李婉分不清哪个是方才眉眼清隽的少年郎,但眼下最要紧的,佯寐容易,额间的薄汗可是难以作假。
好在,她笃定此二贼不敢杀她。
那二人言谈声止,李婉屏息等待,然而,等来的却不是脚步离开的声音,而是柔滑冰凉的丝绸重新围悬了颈上。
颈部是她的命脉,一点触碰便可令她应激紧张。
李婉胸腔倏然伏动,急喘停歇不住,登时瞪开眼,冷不防与眼前之人相视,咫尺可与自己呼吸相融的究竟何人。
那人解开了覆面的蒙纱,神色也是一怔,他显然也没料到对方会醒。
李婉细看着这个作奸犯科的罪犯,堪说丽人身段,眉目间眼波灵动,全身黑袍也难掩姿色,是个尚未束冠的少年郎,真是奇怪,长的这般漂亮脱俗,居然也要出来当匪作恶,还是说民间为恶的标准也在提高。
少年愕然,不知所措。
“醒了——?”
李婉只觉眼前一阵疾风过去,肩膀传来剧痛,再浑然不知何时何地。
那少年梅开二度,指尖发抖地怒指:“你,谢琚,好样的……”
……
李婉真该在路边找个算命瞎子给自己算算今日命理,是否不宜出门,遇到个轻薄狂徒,午时未至,晕死两回,最后竟是让刚下朝的太子皇兄唤醒,而她醒来却见自己四肢瘫软在辇椅上。
可这里并非公主府,怒气只好忍着不发。
“醒了?”翘腿坐在一边的人合上书册,他走进关怀道:“身体没什么事吧,不如我找太医给你瞧瞧,我这一回来,发现你竟然在我这冷椅板凳上睡了过去。”
李婉伸展腰肢,嬉皮笑脸道:“左右等你不来,内室我又怕冒犯了嫂子们,这样反而枯燥无聊的书房最适合我。”
李云濯叹气:“我自立为储君起,日日枕戈待旦,哪敢有丝毫松懈,就怕有人传出一个怠于政事的名声,我尚不敢沉溺女色,更不要提娶妻纳妾了。”
李婉没说话,只是看着自己尊荣华贵的太子哥哥,嘴角抿出一点笑意。
她潋滟的眸子低下一瞥,桌案上摊开的书册露出几个眼熟的字:“这是什么?”
“你亲自看吧,”李云濯并不设防,微笑着推开镇纸,道:“妹妹你不为官受禄有所不知,官员每四年大考一次,去年免官多居六品以下,父皇便许我举荐六品以下官员,送至议政厅复议,你说我就一不出格的太子,我何曾有机会与宫外的人过甚交往,可偏偏让我擢选人才,这不是存心难为我么!”
几句话说到最后,慷慨激昂。
李云濯喜笑相迎:“妹妹,你可有能人贤才荐之用之。”
李婉还在思索太子说的话,那白纸黑字、文墨四宝就搁到自己面前,这莫不是让她自行挑选结党营私的人选吗?既身为皇家子弟,她岂能干出此等监守自盗之事!
“妹妹……”李云濯见对方眼神闪躲,轻声唤道。
李婉尴尬地轻咳,摸着本古籍往上一遮:“我不看,这是父皇留给你的事,跟我可没关系,……你这上面有陈蕴之,就是那个,御史中丞陈闲的儿子,他没在上面吧?”
“你跟他很熟?”李云濯略一思忖:“据我所知,这个陈蕴之的才学在京都数一数二,之前在畿山避暑时举办的一次诗会,见过一面。”
“如何?”李婉兴趣正浓。
李云濯道:“实话说,此人文学造诣上颇有文坛领袖之风,但仅限于此,此人为人自作聪明,恐难相与,这样的人不适合为官。”
李婉沉默着,眉间微微蹙起犹如弯弓。她作为公主身份,多说无益,至少关于陈蕴之的事她还是少掺和为好。
即刻她的面庞涌上一抹喜意:“那就好,我早前只是听说过陈蕴之这个名字,以为是什么大文儒者,没成想陈蕴之是这样的人,既然他自命不凡,恐断不能承受别人的嗟来之食,这样也好。”
“不过人人皆有入官机会,举荐不得,也可自行考取功名嘛,毕竟春闱在即,科考讲究公平公正,若是卓越出众,我们做臣子的自当雅量,纳德求贤,可是贡院门前响当当的招牌,马虎不得。”太子一副侃然正色模样,正如科举考生殿前拜神求佛一般虔诚。
李婉面上无波无澜,眼底闪动溜走一个心思。
陈蕴之怕是真在什么地方得罪了太子,也罢,求取不成,自渡也可。
太子脾性她总是参不透,前世她与太子交涉不深,或者说,年幼时整日困囿于情爱缱绻,对其他事情一律没放在心上,包括太子。
李云濯道:“听说你城外的居所遭遇贼窃。”
听到窃贼两个字,李婉微微一愣,旋即笑道:“这事都已经传到太子哥哥面前了,你日日不出房门,连你都知道了,那这家丑算是瞒不住了。”
李云濯怒道:“什么家丑!你我同姓本一家,早说了让你搬回来住,这高墙朱瓦、宫门禁令哪个拦得住你。”
一顿言语敲打,李婉就败在这张嘴上,此时插不上话,那便多喝几杯水吧。
闲聊几句,杯底便见了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