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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桥上无风 ...


  •   说起来,这一年,建元二十三年。

      如今的李婉也不知自己究竟性格古怪到个什么程度,复归天真烂漫终难成矣,她终究只是在自嘲罢了。

      李婉漂亮的面容下净是忧色,干瘦的指尖敲打两下腰间的一对玉扣,瞳仁震颤一下,她转身走进墨绿色的帐幔后,浅色屏风推开后,赫然立着一面白布遮掩着的仕女绣图。

      李婉触碰到绣布上的绿衫女子,画中人脚边长满了桂红华贵的牡丹花,却不觉得有丝毫喧宾夺主之感,那牡丹本不该加上的,她裁绣的时候沾了滴血,心血指尖血,画才一直留着。

      可如今……李婉松开了眉眼,笑颜如镜花水月虚幻不可追,因为她本不想笑,更不想借此与人虚与委蛇。

      “都过去了……”李婉轻薄的唇缓缓翘起,有如一根细丝弯曲的痕迹。

      转身,她端起一侧黄铜制成的灯具,混着浓稠的灯油,快燃尽的灯芯,一同倒上那面侧斜立着的惊世巨作。

      一把火燃有半丈高,窜天而起。

      火焰腾升的场景,才真的绚烂多姿,带着温度的跳跃,火舌窜起的高度跟那一夜一模一样,热烈而璀璨。

      李婉眼睛亮晶晶地笑着,眼底的眼神是藏不住的疯狂、抽象、扭曲。

      亮堂堂的房间终归只是一段插曲,火堆散灭,化作一摊废土,李婉掀起衣袖,像模像样地掩面擦拭下眼角。

      她捏皱了袖子,衣服松松垮垮半垂下来,从屋里跌跌撞撞冲门而出,提着两边衣摆,站在大门中央怒喊:

      “都给我停下——”她道:“春莱,昨夜府中进了贼,所有人今日不得出门,给我一个人一个人的查,究竟是那个不要命的贼,偷进我府上了。”

      顷刻之间,那庭院跪了一地的人,谁也不敢猜这位一向令人敬重的小殿下被谁惹出了这么大的脾气。

      ……

      李婉怒气冲冲,扭头去了正殿,那里才是她这座宅子真正的房间。

      踏进主殿,迎面一杯药味浓郁的液体就泼了自己一身,李婉刚要责备,那侍女便先跪了下去,叩首谢罪。

      李婉望了床上女子一眼,见其面容痛苦,不停捶打胸口,急着过去就草草吩咐一句:“再去煮一碗送过来。”

      祝卿苑翻来覆去,口齿说些听不清的话,喉咙吟哼,颇有些不堪入耳,李婉怕她手指划破皮肤,把人按住,轻轻唤她名字,醒着或许不会那么痛苦。

      怪事怪事,那股异香一直存在……

      李婉顾不得了,唤来春莱,合力把人身上衣物扒下来,能烧的全燃了,再换上家里有的安神的香料。

      ……果然很容易猜,那梦呓之症恐多由香染,这香真是厉害,能伪装的一手好招数,只是若想要完全平复下燥气,怕是仍需要一些时间消化。

      李婉怔住失神不足片刻,手下有所惊动。

      祝卿苑面色红润,抽了一足量的冷气,身子硬挺着撑起,像是见到了什么非人的怪物,惊吓之余瞳孔涣散地坐起。

      李婉怕惊扰了她,轻拍两下:“祝卿苑?”

      “殿下,”祝卿苑神情慌张,“我刚才没有做什么事吧?我心有不平,喘不上气,怕,怕……没吓到你吧?”

      李婉道:“没有,就是流了好些虚汗。”

      如此看来,这种症状已有多日,她大概还不知缘由,以为是自己年岁到了,身体异样,还想要自己藏着,祝府上也当是底子亏虚所致,疯狂上补药,这么折腾下去,人也不是铁打的身子,怎么承受的住。

      李婉擦掉她鬓角的汗珠,认真地描摹轮廓边缘,像在精修一篇惊世画作。

      李婉道:“几日后的上元节,就别去了。”

      祝卿苑柔珠的面庞上,情愫绵绵地看着她,倏然扑入李婉的怀中。

      她不想嫁人,更不想嫁一个全靠幻想中的人物,她的病靠人医治,是何时沾染上的毛病,身不由己,正是此理,她做不到不愿做就浪迹天涯去。

      “我要去,你陪我出去转转也好,”祝卿苑道:“我不想一辈子困在府上。”

      祝卿苑哭泣着,泪沾衣襟,她不该跟个比自己年纪小的诉求这些,可憋着难受,就任性这一回,也好。

      李婉噤声不语,她在想这场意图诛杀一个手无缚鸡之力弱女子的身后人究竟是谁呢?莫非也是与她所愿相同。上元节人鱼混杂,趁此机下手,她们岂不是正中圈套。

      一边顾念祝卿苑的性命,另外想到,贼匪的幕后主使一日不除,风险就断不干净,光靠躲何时到头。

      李婉眼神中的波涛汹涌无人看见,上元节前夕余下还有几日,京中要热闹起来了,需得好好琢磨琢磨对策……

      这段插曲无疾而终,真是闹了笑话。

      是日,李婉正着手准备上元佳节的装裱饰品,年年如此,她自愿意参与。

      春莱送来了一幅字画,说是守卫在门口捡到的,题字落款是隐居乡野的文学大家郭培,恰因如此,这才能入的了公主府的大门,不然就真成废纸了。

      世人兴好追随文采卓越之人秉性,争相模仿,越是不入世俗越能引人瞩目。这个文坛巨匠郭培算算年纪,已六旬有余,这些年多少权贵搜山摸找,愣是找不出这位老爷子,也不知是死是活,死了也就死无对证了。

      至于那些流入世间的巨作九成皆是造假,因此她摸摸沉甸甸地纸皮袋才尤觉可笑,简直是天降横财。

      那是一副叶落归乡,吊桥人上风景图。

      “这,这就是文学大家,亲笔所作?”李婉扭头看向春莱,举目震惊。

      李婉自诩年龄尚幼,名家著作鲜有翻阅,也知市面上的仿作活泛,但这副画上,三线桥头,一笔孤舟,挥挥洒洒抖的几滴墨汁做星空湖庭。

      正着看也好,倒着看也行,哪里看得出价值千金,不细看以为草纸呢。
      这不是在让她品鉴,这是在侮辱她!

      春莱伸手讨要:“奴婢看看,幼时曾有幸见过一眼郭培先生真迹,画作笔迹总有相似,也许就是真的。”

      “那你来看看,”李婉向后挪挪屁股,把手里的一团捏皱的纸认真伸展开来。

      春莱抠找细节,观摩了许久,“……假的。”

      “我就知道,”李婉瘪嘴,半抬起的屁股又坐了回去,什么人千辛万苦伪造真迹就为了送一张废纸给她。

      “这个是……见字如晤,”春莱读了出来:“上,什么节,上元佳节,看不清了……”

      “竟然有字?我以为是涂抹,”李婉抢过来看,倏然瞪大眼睛:“哇~这你也看得清,画画的人是脑子有病吧。”熟人面前,李婉也懒的装样子。

      上元佳节,才子佳人鹊桥相会。

      李婉抓紧了裘皮外衫,真是孤月挂云端,冷酒催心寒,身上就没一点热气。

      她活络两下被冻的通红的手指,从怀中掏出震撼她许久的惊世巨作,就站在不远处的桥边认真比对一番。

      画中有桥,桥下孤舟,灯火点星空。

      果真如此,面前景色与画中所绘绝无差错。没错,作画者绕了这么一大圈,以画为媒介交代了一处见面地点,画中与当下唯缺了一个……圆头木棍人。

      李婉独自一人前来赴宴,且与祝卿苑的约定做了推延,其目的不过在满足一幅画的要求。她掐起裙角,堂堂正正地走上主桥,站于中央。

      她低下头俯瞰桥下万家灯火,心生感慨,重活一次的感觉太奇妙了。

      因为重来,变得恐惧。

      ……

      李婉突然间多愁善感,黑夜笼罩着这个充满欲望剥夺的地方,星火成了最后的奢望,身后互相争夺疯抢的人跑来跑去,显得城内燥热非凡。

      她孤身一人,本无意惊扰,却被人无辜撞了下身体,她险些站不住脚,下一秒怕是要从桥上翻折下去。

      正当她上身前倾,张口失声,惊恐万状的,一只骨骼清瘦,却充满力量的手搭上她的胳膊,死死扯住她的手臂,断崖末端愣是把她拉了回来。

      李婉呼吸急喘,瞠目回顾旁侧的人,仔细打量多加琢磨,那人身材欣长,戴了一面雌雄莫辨的面具。

      那人举止有节,道:“登高望远,赏月观景固然重要,也该注意脚下。”

      她定睛露骨地细看:“……多谢。”

      “这京中的繁华终有一日会谢幕。”那人负手而立,身姿卓越,颇有仙骨。

      若是此人是司天台的长官,李婉自可与他编排一通,讲天文通文理,排解思绪,可惜对方是个没用的弱智。

      李婉转身就走,生怕受此人牵连,当街诅咒我朝明日不存,此等杀头的罪名,多在他身边待一秒死亡风险就多一些。

      她扭头刚走一步,就又折了回来。

      “怎么又回来了?”那人故作高深。

      李婉默默从怀中扯出那皱皱巴巴的风景图,忍了半天,指着图上一侧斜月牙刀刃形状的阴影问道:“你能不能告诉我这里画的是什么?”

      “……残月挂檐牙,”那人望着远方。

      “江,影楼的,檐牙,”李婉顺着视线去看,她爆锤胸口,这谁能想到,你画个翘起尾巴的残月竟然真有所指,指的还是江南阁楼的檐牙。

      那人兀自说道:“楚月是我麾下。”

      “不用脑子想也猜的到,”李婉不以为然,楚月大概就是前日入府的那位杀手名字,这也容易猜的到。

      “我即将卸任,正要招募一位新人接任。”

      李婉一脸正色问:“所以你挑中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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