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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正文 中 ...
时勇|长辞
07
等刘嘉凯和张勇赶回去时,一切就已经来不及了。
三人站在灰尘弥漫之中与满街道的残垣断壁面面相觑,刘嘉凯率先冲进废墟,张勇还傻在原地,陆时则是迷茫的。
没过多久,反应过来的张勇拽起皱眉犹豫的陆时跟上,踏着石块追泡在前面的刘嘉凯去了。
张勇跑进熟悉的村庄,不禁放慢了脚步。
这街上正哭泣的,蹲坐在路边不知所措的,浑身脏污鲜血的人们,都是他那些亲密的街坊邻居和友人。混战讲这个原本平静的小村庄掀得风浪骤起,陡然灭了一方安宁与人情。
陆时因着出身从未见过这样的场景,内心五味杂陈,只能被张勇拉着走。
他那一身西装大衣与这里的悲惨狼狈格格不入,尴尬且滑稽,在人们复杂的眼神中躲闪,一个之前能问出“何不食肉糜”的少爷,怎么会知道这些,又怎么会想到这些地方会遭此苦难。
张勇难得沉默,一言不发。
“啊……”
陆时原本就心不在焉,张勇忽然停住也没注意,直接撞上了。
张勇握着他手腕的手逐渐收紧,他顺着对方的目光向那头看去,看见刘嘉凯正扶着一个老太太。
那老太太正同他哭泣,不断用手里的拐杖敲着地面。
“造孽啊。”她不住地敲打着地面,站立的双腿都在发颤。
张勇拉着他轻步向前,想多听到些东西。
“阿太,怎么了?”刘嘉凯预感不妙,按下急躁,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显得温柔些问。
他家阿太一见他来这儿便立马扑了上来,口齿不清地哭了一大段,他一头雾水,无数想法从脑中飞驰而过,刘嘉凯现在只希望他的这些想法都是多余的。
“你家婆娘被拉进去了啊!”刘阿太一只手紧紧抓着他伸出来的胳膊,另一只手执起手杖指向那边的花楼。
刘嘉凯愣愣看过去,那花楼灯火通明,却听不见乐声,看不见花影。
他好不容易赎回来的人,又被拉了回去。
张勇见状不妙,轻轻推了一下刘嘉凯,接过婆婆的手,轻声安慰着,还回头使眼色给陆时:你展现自己花言巧语的时候到了。
陆时此刻还在刚刚被这么些灾难之后的场景撼着的余威中发愣,只点头附和着张勇的话。
刘嘉凯确认阿太没事之后,独自走向那栋花楼。
走近了才发现,那传出纸/醉/金/迷/的气息,向来充/满/魅/惑/的/花/楼/之/内,是存在乐音的,只不过那些乐音都被惨/叫,叫/骂//和鞭/打的声音盖住了。
有人从二楼被扔出来。
他继续走向大门,便有一个人刚好落到他跟前。
他一眼就认出那是他的爱人。
陈陈就这么被扔到刘嘉凯面前了。
他抑制着颤抖去摸陈陈的脖颈。
没有丝毫起伏或跳动从指尖传来,冰凉的触感却让他被烫到一般猛然撤手。
刘嘉凯静默着,垂头半晌,轻轻将陈陈翻过身来。
她身上还穿着自己买给她的那身旗袍,但是灰扑扑的,原本泛着光泽的江南丝绸也黯然了,领/口/和/裙/边/被/扯/得/破/破/烂/烂。
刘嘉凯只那一眼就崩溃了,无助地低声悲鸣,眼眶红得可怕却落不下泪来,就这般无由地失声失泪,头昏眼花。
他脱下外套罩在她身上,动作麻利地抱起陈陈,双目空洞地朝着街的尽头,那已然被轰成碎片的小屋子走去。
每一步都像刀割那样的疼。
陈陈美丽白净的面孔依旧是好看的,双眼微睁,毫无生机的缀在里头,嘴角脸侧有些淤青和细碎的伤痕。
那纤细的脖颈上全是勒/痕/和/掐/印/,还有项/圈/的/痕/迹。
露出来的皮肤几乎没一处完好,可/怖/的/黑/紫/爬/在/她/胳/膊/和/腿/上/,/伤/口/又/深/又/长/,/背/上/的/衣/服/都/和/人/肉/烂/在/一/块/儿/了/。
原本像细葱一样的手指浮/肿/起/来,自嫁/给/他/后/就/再/没/染/过/的/指/甲/又/妆/上/鲜/血/,右/手/无/名/指/和/小/指/的/指/甲/被/拔/去。
抱起来后她的姿势很别扭,那/一/扔/把/她/的/骨/头/都/摔/错/位/了/许/多。
陈陈是被活/活/打/死/的/。
她得有多疼啊。
刘嘉凯只觉得心如刀绞,前面阿太哭的那些颠三倒四的言语突然被理顺了。
混战染到这座小城,染到这个村庄。
搜到他家,陈陈刚睡醒没多久,就被他们扯了去。
家里的旗袍和银钱细软也被一同抢去。
太多人听说过陈陈了,所以别人都可以走,陈陈不可以。
“我不想去,我不要去。”陈陈大声哭嚎着,死命踹着拽他的军官,好不容易跑了又被抓住脚要拖回去。
“我不想死,我不想死啊!”
她用手死死扒着地面,被直接卡断的指甲和磨破的手指尖在地面上留下几道血痕,脖子上都暴起青筋,她本就不足的力气比不过那些常年训练的军人。
“刘嘉凯,刘嘉凯!你在哪啊!”
到最后一段路,她还蹬着腿想走,头发被拖得凌乱不堪,下巴和衣服上也都是泥污。
陈陈完全忘了他们和她说的,不要再提他们的名字,她害怕恐惧地高声尖叫着,绝望般呼唤着爱人和伙伴的名字。
被扯进去,几个巴掌,捂上嘴,门一关,她就再也出不来了。
我发誓过要护着她一辈子的,她答应我她会自己护着自己的。刘嘉凯的眼泪终于找回他,一滴一滴落下来,落在陈陈已经冰凉还死/不/瞑/目的身躯上。
我没实现,她食言了。
张勇和陆时刚刚将刘阿太安置回家中,陆时颇有些过意不去地给她留了些钱财,想了想又搁下一些,叫分给这里的大家,一起渡过难关才是。
陆时言辞恳切,张勇都不知道他是在演戏还是真情流露。
两人走到原来的路口,看见刘嘉凯正抱着陈陈往回走。
张勇想上前,被陆时拦住了。
“给他们一段时间吧。”陆时轻声道。
就在此时,他们身后的花楼里出来一个军官。
张勇瞪大了眼,张口要叫,随后便推开陆时想要向前,陆时反应迅速,一手捂住张勇的嘴,另一手环过他的胸前,将他锁着向后拉,又在他耳边道:“别去,你想死吗?”
张勇还在呜呜呜叫着什么,陆时不清楚,但大概是在骂他。
那军官看见了刘嘉凯和陈陈,似乎觉得这样的戏码很有趣,趴在二楼上端详了一会儿。
不过多久,他觉得无趣了,从另一边拿出一杆枪。
第一枪打大腿,第二枪打膝窝,第三枪打脚踝。
就像开玩笑,看滑稽戏一般,每打一枪笑容便更狰狞了些。
似乎在嘲笑他们:苦情戏码演得不错,终究还是要都死了才算两全。
一枪枪穿过刘嘉凯的腿,可他依旧没有放弃,护着陈陈朝小屋子走去。
在那半边门板上,他走不动了。
痛觉攻击着他清醒的感官系统,人再刚也是肉做的,子弹/撕/破/皮/肉/直/钉/在/骨/头/上/,血/流/如/注/。
刘嘉凯大概是知道自己摔下去就起不来了,还是硬挺着向前,直到第三颗子弹打到脚踝。
他发誓,爬也要把陈陈带回家。
最后一颗子弹打/入/肺/腑,他将陈陈护在身下,另一只手紧紧扒着只剩半边的门板,他滚烫的鲜血落到陈陈身上,自己生命的余温便能转移到陈陈身上了一般,可那微乎其微的温度迅速蒸发,最后什么都没留下。
张勇不断挣扎着,甚至咬了陆时两口,陆时只是嘶声并未放手。
“回家。”刘嘉凯最后颤抖地吐出两个字。
然后他昂起头,仰天长啸。
“报仇!!!!”
他垂下的脑袋直直栽进陈陈怀里。
陈陈,刘嘉凯,死不瞑目,至死未进家门。
刘嘉凯这辈子过的不算顺利,他知道自己脑子没有那么活络,上学只是为了个出路,后来连学也没得上了,得知陈陈出事儿,拼了命也想把她保出来,他每天的工作和信仰便至此一个,再没得换了。
陈陈这一生多灾多难极了,出生便是那一方红布裹着,差点就要被扔掉。好不容易上了学,识了字,又被第一轮混战和那个好吃懒做的爹毁了,卖/到/青/楼,那刘嘉凯也算个痴情的,日复一日的递钱,好不容易被赎出来了,又死在第二轮混战中。
她多想有能力自己护着自己,可命太差,受不起这么多的颠沛流离。
她这一生就盖过那两次红布,一次是出生,一次是死亡。
张勇和陆时都无法移动半分刘嘉凯的尸体,所以寻了一块儿还算干净的红布,缓缓盖在二人的头上。
倒也算补上了那场未完成的礼。
他们的一生终究是被这无尽的灾难毁了。
08
陆时陪着失魂落魄的张勇又回到繁华的都市。
“我为那边匿名捐了一笔钱,灾后重建……应该是足够了。”陆时的声调听起来毫无波澜,一只手搭上他的肩膀,“节哀。”
张勇只觉得几乎窒息,摆手拒绝对方要送自己回家的提议,直接回了学校。
“回来了?”
校长急匆匆走出来,抓着他的肩膀,眉头紧皱,“阿凯呢?陈陈呢?”
张勇垂头,一语不发。
他读懂了张勇的意思,放开手,摇摇晃晃地向后倒去,最后重重靠在走廊的墙上。
“……”
“就剩你了。”
沉默对峙后,校长率先开口,整个人埋在阴影里,脸色晦暗不明。
“什么……”张勇抬起头。
“张先生!您回来啦!”
话音未落,刘家的阿翠就被王阿树那小子拉着跑过来,打断了二人的谈话。
“啊,你们好啊。”张勇笑着俯身,摸了摸小姑娘和小阿树的头。
“我前两日过了七岁生日,张先生都没回来看我!”王阿树气呼呼道。
“一眨眼你都七岁了诶!”张勇选择性忽略他的后半段,笑嘻嘻地揉着他脑袋,“我刚来的时候你才……几岁来着?”
王阿树小拳头乱呼,刘阿翠看小孩子胡闹太不懂事,直接一把提溜起他的后领。
“张先生我现在就把这个小兔崽子带走,好好教训教训他。”小姑娘故意重重咬字,装作恶狠狠地说。
“好,你们玩儿去吧。”张勇直起身子,锤了锤有些酸痛的腰。
“张先生再见!”
“再见。”他挥手,不忘嘱咐两人走路小心点别摔着了。
他再一回头过去,那校长办公室的门摔在他脸上,将他震得向后退了半步。
张勇脸上的笑容消失殆尽。
今日中午,天晕沉着颜色,大雨将至,隆隆的声响透过云层落下,陆时照常来了学校。
“你状态还好么,要是实在不行就休息一天。”
“啊?”张勇有些心不在焉,一口一口塞着白饭,眼睛直直盯着窗外的雨,说话有些模糊,“我没事啊。”
陆时突然产生了愧疚。
在此之前,所有与愧疚相关的字眼他只在国文课上听到过,或是在报纸上读过,竟从未体会过是种何样的情绪。
陆时的思绪止不住步,他的脑海里胶片卷轴一般的回忆滚动着,早在出事之前他就通过自己的途径知道了那里要受灾,他没告诉张勇和刘嘉凯。
即使他非常确信这么做于他自己而言带来的利远大于弊,但他依旧在想象如果当初得知时就告诉了两人,现在会是怎么个情景。
对这对苦命鸳鸯的死,他无疑是惋惜的,当时在直视底层环境时的惊诧完全掩住了底下的情绪,此刻尽数褪去,那种名为“愧疚”的情感涌入他的心脏。
他的脑海中一道惊雷蓦地炸开:一个人光有理性是不够的。
这闪电般的念头与他前二十二年人生信奉的真理相悖。
陆时陪着张勇吃了一顿心不在焉的午饭,便声称有公事处理慌忙逃离了。
他坐在那辆回城的车中依旧在想。
到了陆宅门口,下车。
“少爷。”老管家持着礼数,步伐匆忙地向他走来。
陆时微微点头,据着对方俯身的角度也向前倾。
“宋家二少爷被查出来说有卧底成分,他父亲在追捕他,准备动身去北平。”声音低得几乎只有气音,但口齿清晰听起来倒也不困难,“宋二少爷还约您在月下影见面。”
陆时黑了脸。
月下影,全城最著名的酒楼。
宋思清这是想干什么。
他摇摇头,向前走了几步,最后回头看向老管家,一声谢还未出口,砰的一声,眼前人的额头上便出现一个血/窟/窿,直挺挺倒在地上。
陆时的瞳孔都随着震惊抖动,那血液飞溅上他的皮鞋尖、大衣衣角,黑色的车外廓和轮胎上。
“老爷说,师爷管了不该管的事儿。”那位拿着枪的人将那沾了罪/孽/的/凶/器随意扔到地上,从胸口的袋子里掏出手帕擦了擦手,“从今以后,我便是这府上新的管家。”
老管家是家生的,自他出生便跟了他,比起整个家,更像是他一个人的随从。
这时候的仆人们都以冠家姓为荣,师爷便随着冠了家姓,成了人人称一句陆师爷的骄傲的老管家。
他尽职尽责,忠于陆时,数十年来不曾有一丝懈怠。
最后,死在了一句话。
陆时陡然背后生寒,难道到了这个阶级,无论是谁都会如此草芥人命吗?
“老爷说,”新管家背着手,缓缓移步到陆时身侧,低声说,“他要的的忠于“陆”的仆人,而不是忠于你,陆大少爷。”
“他越界了,你也是。”陆时冷漠的眼神刺过去,“父亲可以杀了他,我也可以杀了你。”
“说到底,您的心还是不够狠,少爷。”新管家继续笑道,“不然放在口袋里的手,怎么迟迟不拿出枪来杀我呢?”
懦/弱,自/私,胆/小,虚/伪。
陆时想,这些东西真是糟糕透了。
09
歌舞升平霓虹满场的歌舞宴会。
陆时一路硬着头皮挤过去,躲开无数贴上来的男男女女,凑上前的香槟红酒,极其困难地爬上二楼,又听了一路难以入耳的声音,最后才在走廊尽头找到宋思清的那个小厮。
“陆时,你来了。”
“你不是逃去北平了吗?”陆时站在门口,紧盯着他。
宋思清轻哼一声:“来找故友叙旧,有问题么?”
“商业来往,何谈友人。”陆时原话奉还,迈步进来坐下。
宋思清吃瘪,将头撇向一边。
“你发现张勇的身份了吧。”等陆时落座,宋思清正色。
“嗯。”陆时翘起腿,还未等宋思清继续说,“如果就是为了这件事·,我们没有谈的必要。”
“说了叙叙旧,你……”宋思清转头对上陆时挑起一边眉的视线,像是在说:
“谁家公子哥叙旧在这种夜总会包间叙。”
陆时嫌弃的语调和他的想象几乎一致。
“喂,也就这一块儿不会有什么人来查了吧?”宋思清道。
隔不住音的墙外那歌舞升平的宴会厅混入他们之间的沉默。
“其实他们一直说,我哪儿都比不上你。”宋思清嗤了一声,“噢,不只是你,还有我哥。他们都说,只要我不死,那永远都会被拿来和你们比较。”
“说的很对。”陆时插嘴。
“我一直当这话在放屁。”宋思清翻了个白眼,选择性忽视陆时的回答,“他假/清/高/又/圆/滑/,/你/虚/伪/又/做/作,我都看不起。”
“狂。”陆时评价。
“但我就是永远都翻不过这两座山,”他道,“从一次不规矩的叛逆都不没引起重视开始,我就放弃了。”
“你说,我为什么非要去翻这两座山呢?”
“因为你嫉妒我。”陆时答曰。
“切。”宋思清不屑,抱起手臂,“后来,新思想起来了,我也不是没试过和你,和我哥说。”
“知道吗陆时,在听见你和我哥作为高高在上的人,质疑出‘何/不/食/肉/糜/’类似的话语时,我就觉得,你们两个都不过愚/昧/至/死/之人罢了。”
“我和你们不一样。”他话语中竟还有些骄傲,“你们都贪生怕死,我不怕。”
“为什么?”陆时问。
“生来就要给别人当垫脚石的人,为什么还会怕死呢?”宋思清自嘲般答。
“你没有牵挂么?”陆时发自内心表示疑惑。
“老爷子从知道我高不过我哥的那一刻,就放弃我了。”宋思清耸了耸肩,“姨娘在知道我不如大哥和你的时候,冰天雪地的都能忍心把我关在门外头,我差点就死在那一遭了。”
“人的牵挂无非就是给家人,友人,爱人。”他仰起头,屋顶的水晶灯折射出斑斓的光映在他身上,“万里人间没有我的牵挂之人,我的生命和意志都是这片土地赐予我的,我的生活和罪恶都是我的父辈烙在我身上的。”
“我这一生一命,都是给这个国家的。”
陆时直视着这位多年交往的故人。
宋思清在一个极端的环境变成了孤傲又固执的人,他厌世却爱世,用陆时的话评价就是理性在后半生完全离家出走,不求回报的一腔热血。
他是真自傲,也是真勇士。
他不和他们一样,他们西装革履,他素净长袍。
一辈子挺直腰杆,一条命只许给国家,出身让他上不了前线,那就在后方掀起大火,成为最早觉醒的那一代人们。
陆时张了张嘴,似乎想要说些什么。
这个地方其实也不是很安全,他在来的路上似乎就看见有人要过来了。
不得不承认,宋思清说的很对。他自私又怕死,在嘴边转了几圈的话终究没说出口,自己留了个心眼,眼神在整个包厢间上下扫视着。
从进门起便一直站在陆时后面的小厮用眼神示意着宋思清什么,宋思清微微点头,直起身。
“你该醒醒了。”宋思清点着椅子扶手,“你不是那种人,陆大少爷。”
“十几年,第一次听你嘴巴里吐出好话。”陆时感叹。
“我正经和你说话呢!”宋思清笑骂,“非要骂你才顺耳吗?”
“我为什么不是那种人。”陆时似笑非笑,拉回话题,手指在玻璃杯口打转。
“你犹豫了。”宋思清紧接道。
“什么?”陆时歪头,似是不解。
“你没告诉你父亲,你还帮他们把陈陈赎出来;你在东城张勇要救人就犹豫了,刚刚又犹豫了。”宋思清语气坚定,似乎非常相信自己说的话,“不是停顿,和你这个烂人待了十几年,你那点儿小动作我倒是门儿清。”
“如果我告诉你,你说的都不对呢?”陆时沉声,“你现在是成分不纯的卧底,说这个话是想拉我下水吗?”
“无所谓,反正我烂人一个。”宋思清自嘲般笑笑,向后靠在宽大的沙发椅背中,“我不怕死,我只怕不能清醒的活着。”
“诶,你别说,就自知之明这点我还是比你厉害的。”宋思清伸出一只手指,“你总归也有比我弱的地方了。”
“客观上说,我什么都比你强。”陆时僵硬地端起水杯。
“逞你爹的强呢。”宋思清笑骂。
“最后一句话。”宋思清放下手,状似漫不经心道,“你要听吗?”
“你说。”陆时眼神严肃起来,手里的杯子被重重搁在桌面上,直直盯着他。
宋思清冲他身后的人使了个眼色。
陆时蹙眉,还未回头就被人捂住了口鼻,他睁大眼,挣扎着抓捂他那人的手臂,却丝毫无济于事,那不知掺了什么香水的手帕卸了他的力,将他向后拖去,打开墙后的通风管道,陆时/像/人/偶/一/样/被/塞/了/进/去。
活下去。
宋思清轻声说,口型夸张得要命。
清醒地活下去。
他看见宋思清头一次正对着他扬起笑容,昂首挺胸,骄傲又神气。
陆时不解,张口发不出丝毫音节,那铁门就已被关上。
在药效完全发作前,他透过几条小小的缝隙,看见那位宋家二公子昂首挺胸站在门前,最后侧头向他这个方向看了一眼,然后那门被打开,冲进一群吵吵嚷嚷的人,一拳直冲宋思清面门,然后将他押倒在地。
他从一开始就知道自己逃不掉,陆时猛然发现。
宋思清是他们之中最勇敢的那一个。
陆时感觉眼角有些湿润。
宋思清比陆时厉害得多,他不承认,但他记住了。
10
“今天的课就上到这里,下课!”
原本安静的教室瞬间热闹起来,收拾书包的收拾书包,小姑娘们有聚到一块儿聊天说笑的,年龄大的几个在商量下周一带些什么来把漏雨的屋顶补一补。
张勇双手撑在讲台上发呆,双眼直望着人群,却说不出那视线具体落在那。
“张先生?”
他用力眨了眨眼,随后俯下身,摸了摸奶娃娃的头,顺手没忍住捏了两下脸:“阿树,怎么啦?”
王阿树笑起来很可爱,脸颊边两个小酒窝十分招人疼,七岁的小孩子眼里只有被娇护出的天真:“张先生,您今天说的,那京师大学堂,是什么样子啊!”
张勇自己也没去过北平,更别说亲眼看一眼那大学堂了,飞速转动脑袋思考着该怎么编,不会儿灵光一现:“这样,你先好好学,京师大学堂的考试有两次呢!你这种的呢,先考国文,外国文,大概也就英法德俄,算数代数平面几何,再考中外历史,地理,物理,化学,还有博物。”
看着小娃娃逐渐皱起来的一张脸,张勇感觉心情难得好些,勾着唇角张口:“你啊,还是先把字念通了再说吧!到时候考试呢了不分,叫人家笑话死了,羞不羞啊?”
“先生!”王阿树憋红了脸,最后尖声喊。
“好啦。”张勇摸了摸他的头,咧嘴笑道,“我等你考上了,再来带我去看,好不好?”
“我以后一定会考上的!”他气呼呼地哼了一声,转头要跑,“我回去收拾了!”
“王阿树!”张勇看着他往座位上跑,依旧笑着出声叫他,“以后别叫我先生,叫我老师。”
“张nao师!我知道啦!”
他笑着摇了摇头,缓缓撑直起身。
陆时扶着膝盖喘气,额头上都沁了些汗珠,正站在教室外垂着头。
张勇愣了愣,随即快步向陆时走去。
“今天怎么来了?”张勇在他面前站定,伸手扶了扶他。
“不只怎地,今天特别想来接你回家。”陆时抬头,眼神认真面色严肃。
张勇呃呃啊啊半天,总算是应了下来。回头冲学生们微笑告别后捡起搁在墙角的包,拍了拍上面落下的粉尘,在二十几个孩子的欢声笑语中点头示意陆时走。
陆时抿了抿嘴,沉默不语,只轻声回应一下,转身快步向外,时不时回过头确认一下张勇是否还在身后。
张勇只顾着低头走路,脑袋里一团乱麻,几次抬头时恰好对上陆时回头,欲言又止,干脆默不作声。
这学校的楼梯修缮后倒也算好得差不多了,至少上下来往时不会再发出嘎吱的响声,也不会有松动的木条和阶梯,整个楼的隔音效果也好了许多。
直至上车,各有心思的两人都没再说过一句话。
难得不是那辆加长版的轿车,只是普普通通的小汽车。正当张勇感慨陆时这败家少爷终于学会低调行事时,对方将他往副驾驶一塞,自个不顾对方拍打车窗的抗议,绕过前头坐上驾驶座,迅速发动车子驶离学校,整个过程十分熟练,要不是刚刚同他一起被推进车里的还有这人沾着熟悉烟草味儿的大衣,他大概都要怀疑眼前这位究竟是哪个会画皮的卧底,发现了他的身份,要来杀了他。
“你还会开车?”明明是个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少爷。
“嗯。”言简意赅。
“你……有事吗?”张勇试探着问。
“宋思清出事了。”陆时搁在方向盘上的手不断敲着,似乎在表达对交管员的不满,连宋少都不称,直呼其名了。
张涌心头一颤:“哪种出事啊?”
陆时哽住,只是将夹层里搁置着的报纸递给张勇。
他不忍说。
宋思清是张勇在这边的接头人,他们之间交情不浅,那边的消息网也慢不到哪儿去,他瞒不住张勇,自己和宋思清好说也有十几年来往,装不知道也行不通。
是今天的最新讯息,纸页已经有些折痕和褶皱,像是被翻过不少次,张勇的指尖划过一页,眼神瞬间落在了那面的最上方。
“……宋老爷大义灭亲!
……近日,宋家二少宋某被发现成分不单纯,屡次在追捕行动中逃脱,宋老爷忍痛,亲自引出宋某,怀着悲痛将其当街击毙,大义灭亲。
……有人言,宋某死前还大喊:“Proletarier aller L?nder , vereinigt euch!”,毫无悔改之心……
……”
张勇握着报纸的手在抖。
死了,都死了。他有些难以置信,短短七行字翻来覆去地读,逐字逐字念去,一句一句拼起,意思不明,歪曲现实的话语一字一句戳人心目。
“他之前不是逃去北平了吗?”张勇感觉自己有些晕车,难受地蹙起眉。
“他没去。”陆时答。
沉默半晌,他又接着说。
“他约我见面,我去了。”陆时有些不自然地缓慢说道,“在他父亲来之前,我大概是他正眼瞧过的最后一个人。”
那一瞬间,张勇如坠冰窟。
陈陈死时那么凄惨,被扔在他们眼前,刘嘉凯更是被/一/枪/一/枪/打/得/失/血/过/多/死/在/他/们/几/寸/之/距,他身边坐着的这个人,究竟得有多么的冷心冷血,才能在见过身边人一个一个死去后依旧对余下的人的死亡冷静理性得可怕,甚至可以说是无动于衷。
张勇闭上眼,卸了力靠在椅背上装作睡去。
为了掩盖当下的心情,他别无他法。
不过藏在大衣下的手紧紧握着挎包中被搁在最上面的那把刀刃,他没有那个自信去保证在他睡着时,陆时不会悄悄对他做些什么。
一会儿,车停了。
“到了。”陆时拍了拍张勇的肩,从对方怀中抽出自己的大衣,随后下车,替他打开那边车门,像个称职的私人司机。
张勇睁眼,装出睡眼惺忪的模样,扫了两眼背后的建筑物确认无误后才下了车。
“这两天没事的话,最好还是不要出门了。”在张勇关门赶课前,陆时伸手撑住门缝,支吾着说。
张勇知道这人的话大概不可信,但宋思清这事儿既然已经上了报纸,就证明影响不小,也会掀起一片风浪。暴露的风险太大,被抓到就是暴尸街头的下场。
他勉强装出微笑敷衍陆时的担心,等人收回手后,门迅速关上,发出“咚”的一声。
他靠在门上,有些惊魂未定。
张勇刚刚在车上就已经乱了阵脚,只是仗着假装晕车睡觉才没暴露,现在没了任何遮掩,装不住的情绪倾泻而出。
一路上不小心扫落了两个杯子磕到三下桌角,进房间前甚至狠狠撞上柜子,他抱着那一角许久,才让木头书柜稳下来,进房,虚脱般扑到桌上,抖着手倒了杯水,还没捧到嘴边就洒了大半。
好不容易将一口水凑合灌进去,他眯了眯眼,仔细端详了半天才分辨出书桌上那沾了水的是写了半篇的报告。
他连忙收拾起那摊开的纸张,转身将其放到床头柜上。
转回身后,他又不知道自己该干什么了。
张勇有些莫名其妙的迷茫。
他的信仰告诉他,他们所有人的死亡都是为了一个更好的国家,一切的付出都是为了这片他们爱得深沉的土地。
他的父母死在军阀手中,他爷爷五十服役,骨/肉/不/知/腐/烂/在/何/处,所以他无牵无挂,热血沸腾地被他的信仰所吸引着,庄严宣誓,将自己的性命全然托付于这黑暗中正在挣扎的点点希望,满怀希冀地选择教书育人,要给更多像他一样的人传播星星之火。
他相信他的信仰能拯救他,拯救他们,拯救这个国家。
现实呢?他身边和他有着同样信仰的朋友们呢?
陈陈死了,死/在/混/战/的/肆/虐/中,刘嘉凯死了,死/在/上/层/人/嘲/讽/的/玩/笑/中,他们最后连家门都没能进去,宋思清,他的任务接头人,死在了“大义灭亲”的行为,下一个死的是谁?只剩他自己了啊。
摸着良心说,他是个怕死的胆小鬼,当灾难降临在别人身上时,他会惋惜,会更悲愤,口诛笔伐,若是可以的话,踹上两脚,再好不过。
可是他做不到面对酷刑不屈膝,做不到昂首挺胸地去死,他怕死,他想长命百岁的活着。
张勇的脑海里在那一瞬产生了一个令他动摇绝望的念头。
他的信仰也许救得了后人,但是救不了他,救不了这一代有着同样信仰的人们。
明明名字里有个“勇”字,为什么这样胆小,没用。
在张勇昏昏沉沉睡去前,他这样想。
当他再次清醒地走出房门,时间已然跳过周六这暗无天日的一天。
今天是周日,他们学校先前有过一次调休,照理来说今天是要上课的。
张勇望着自家唯一一个玻璃窗,发现眼下的乌青更深几分,他使劲搓了搓脸,练习好笑容后背着挎包准备去学校给学生们上课。
经过第一个路口时,那里的大钟提醒他出去晚了,张勇想着王阿树那小子大概已经在门口等急了,便加快脚步。
周五那么跟他说,他现在一定有好好练,想给自己展示之类的吧。张勇暗自偷笑,这边的方言让小孩子口齿不清是正常的,长大了就好了,倒是可以借此骗他多练练国文。
逗小孩子是他现下为数不多的乐趣了。
他正想着,却撞上一个人。
“嘶,抱歉抱歉……”他正合十道歉,对方却没理他,径直向那边广场走。
张勇这才注意到聚集的人群,和露出一角的巨大绞/刑/架。
他看见那一根根绳子密布在架上,不由得一阵心慌,下意识同人群一起聚过去。
这么多人却几乎没有嘈杂的对话实在罕见,张勇在人群最外层,踮脚伸脖子努力张望着,被后边越来越多的人推搡着向里靠去。
一条不该出现在这儿的褪色平安手绳出现在他的视线中,那条手绳静静地挂在一边的木头倒刺上,铃铛碎了一半,风吹过也不会再发出清脆的响声。
张勇倒吸一口气。
“让开!”
在一片人多却寂静的围观群众之中,这声破了音的大喊是如此突兀。
张勇顾不得周遭人异样又嫌弃的眼神,使劲向前挤。
直到挤进最里面一层。
那一字排开的绞/刑/架上挂着的,是被称为“保/护/成/分/不/纯/的/卧/底/分/子”而被处/死的人,身影瘦弱,衣服破旧,头被亚麻袋罩着。
他有些茫然地看着这么多人,内心仍余一丝侥幸。
张勇垂下头,才发现身边有一位浑身战栗却一声不吭的妇女,他侧过头,看见她捂着嘴,眼泪从眼眶中像泉水一般止不住地涌出来。
张勇本想张口安慰,却突然认出了对方的身份,他惊异地探头向后望去,发现人群最里面的这一排捂着嘴,佝偻着身子,有的甚至已经跪坐在地的人们,他都认识。
他猛地回头,嘴巴张张合合说不出话,望着绞/刑/架上的人,伸出手,颤抖着手指从靠近自己这边的人一个一个点过去。
“一个,两个,三个,四个……”
李家老二,秦家老大,刘家阿翠,林家小幺……
“……二十四,二十五。”
数到最那边第二十五个时,他感觉自己心都要碎了。
那最右边,自己一开始没看见的,最瘦小的身影,是前天放学刚改口叫他老师的王阿树啊。
二十五个人,他那一个班二十五个学生,最大十六,最小七岁,全部缢死在这儿了。
台下站着,跪着,瘫着,他们勤勤恳恳还老实的、被阶级分明奴役迫害了一辈子的爹娘长辈,毫无过错的一群人遭此横祸。
早年丧夫,中年丧子,晚年丧孙的王老太太在看见那手绳的那一刻便晕厥在地。
张勇喃喃念着,平安,平安。
向神仙求来的平安手绳保不了平安。
“我奶给我取名叫阿树,是想希望我像我家那院儿里的树一样,长得高高壮壮,健健康康的呢!”
上一次见面还嚷嚷着考京师大学堂的小孩,现在已经叫不出声了。
张勇在教这个班级时,曾无数次感叹他们这么聪明的娃娃都生错了时代。
娃娃们也厌恶这个时代,所以他们最后走出了时间。
那褪色的红色手绳又一次映入眼帘,风吹过他们没被绳索束缚住的衣角,盖住他们亲人的低声啜泣,金属碰在木头柱上,没有铃铛的清脆欢声,只有无尽的死寂照拂着他。
11
当陆时赶到学校时,就被校长告知张勇已经来过回去了。
那校长满脸颓丧,衣领处的褶皱没弄平,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握着,看他的眼神中除了胆怯还盛着怒意,似乎在无声质问他,既然有能力,为何见死不救。
他微微向前倾身脱帽致道歉,对方却冷笑一声,摆手表示自己受不起。
“我今年三十四了,混了这么多年也算有点能力,被那么多娃儿的爹娘请来当这校长,连自己学校的乖娃儿都护不住,受不起你这一拜!”
他又回家,随意从自己卧房柜子里挑了些东西,便又动身去张勇家。
陆时到他家门口时,却发现那门大敞着,透过门框可以看见里面的一片狼藉。
“张勇?”他试探性叫了两声,见对方没有反应就直接冲进了房子,“张勇!”
这是他第一次迈入张勇在这儿的家门,看见的却是这儿最脏乱的一面。
在无处落脚的客厅里,他四处望着试图寻找张勇的身影。
陆时着急地想要向卧房走去时,一个人却忽然从中冲出,将他狠狠撞到墙上,在他还没来得及反应时,玻璃碎片就直直扎到眼前,他下意识闭眼躲避,疼痛却没有如期而至。
他睁眼,那碎片上沾着鲜/红/的/血,尖锐的一角之差一点点就要扎进他的眼睛。
他生怕刺激到眼前的人,轻声唤道:“张勇。”
“你知道。”张勇依旧维持着将他抵在墙角的动作,沙哑的嗓子嘶出的嗓音难听极了,“你都知道。”
“你先冷静一点。”陆时微微挣扎,发现对方使的劲儿并不大,他的眼中布满血丝,可能有哭得没力气的因素。
“是你害死了他们。”张勇的每一声都像吼声,质问着他,“是你害死他们的,是不是!”
“我没有。”陆时蹙起眉,悄悄将刚刚在身后硌着背的手移出来,在他们之间的空隙处去摸那个公文包,“我留人了……”
“所以你知道!”张勇的喉间泄出悲哀的呜咽,他无力地垂下了抵着陆时的手,另一只手的玻璃碎片依旧刺在眼前,“阿树才七岁,李成才十六岁,都才十几岁的孩子,都死了啊!”
“他们有什么错,他们为什么要被杀,有本事来杀我啊!”
陆时的心脏被他的话揉成一团,内疚难受和心疼不断交织,手上的动作却未停,从包中拿出一剂镇静剂,趁张勇还沉浸在悲伤中,迅速上手紧紧环抱住他,那一针也借此打入正狂躁的人的身体中。
张勇张开手,手里的玻璃片滑落,他扭动着挣扎了几下,便瘫软下去了。
“睡会儿吧。”陆时在他左耳边轻声说。
等张勇再次醒来,手上已经被缠好了绷带,陆时也不见踪影。
他的嗓子痛得冒烟,想喝水,挣扎着去碰床下摆着的水杯,却因为厚厚的绷带不方便行动而把杯子碰倒了。
他突然想起自己把那份报告扬了,这下岂不是要弄湿。
张勇慌忙伸手去摸,指尖却只有木地板和水珠的触感,丝毫没有湿了的纸的黏糊感觉。
他强撑着起床,茫然地四处张望,发现这个房间都被收拾好了,另一边还靠着墙放了些吃食和给他涂伤口的药膏,而那份文件,整整齐齐地摆在那方小书桌上。
他坐在书桌前,无望地盯着那份未完成的报告。
张勇这才彻底认清了现实,除了现在的信仰,他别无它路,除了赴死,他别无选择。
即使这份信仰救不了第一代人,但是这能救下一代的,下下代的,千千万万代的人民啊。
他是一个老师,却保护不了自己的学生。
他不希望在几年或几个月后的将来,他曾经教过的其他学生再像自己一样,家破人亡,无能懦弱。
他还是很怕死,在他那一个班二十五人的学生的灵魂都被高高的绞刑架扼杀之前,他从未想过自己会甘愿赴死。
张勇同样恐惧这世上再出现千千万万个他,更恐惧他曾教过的学生也遭受他的苦难。
无能为力比死亡更叫人难受。
自古神佛叫人忍受苦难,死后才登极乐。
他也曾求神拜佛,叫祂把爹娘的命还来,叫祂把和平的经法带来,庙里的神的耳朵是用木头雕的,祂听不见,寺里的佛的嘴巴是用泥巴捏的,祂说不出口。
而他怕极了苦难,又不得不被时代的绞肉机搅入其中,所以他不信神佛,神佛之说从实质上救不了他。
可行的道路,火种燎原才是眼前之择,他要他爱的这片土地不再经受此等烽火苦难,所以他甘愿赴死。
那份报告被收起,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一张白纸,还有一段红色的丝带。
“陆时,你有空吗?”
他在陆宅,陆时的窗户外面,那棵大榕树上,这样和屋内被吵醒的陆时说。
……
陆时猛然惊醒。
他是什么时候睡着的?他是被张勇扶回来的吗?
“少爷,您醒了。”规规矩矩的新管家站在他房间门口,走进来将托盘放下,“老爷叫您去一趟书房。”
“我睡了多久?”陆时有些失态地抓住新管家的衣服。
那新管家没控制住表情,撇了撇嘴,似乎对陆时的行为非常不满,“现在是三月二十一日十一点三十二分,少爷。”
“父亲叫我去书房作甚?”他继续追问。
“少爷您去就是了。”对方并未过多言语,直接哼一声抬脚走了。
十五分钟,他迅速收拾好自己,不紧不慢地打开书房大门,他的父亲坐在里面。
这是他们父子二人第一次没有隔着屏风说话。
“前几日,你宋伯伯杀了那个……宋思清。”陆老爷闭着眼,手里盘着紫檀菩提手串,他的身后,赫然是一大幅月/观/音/画像。
“是。”陆时回应。
“陆家,就你一个儿子。”陆老爷将手串轻轻放置在桌上,并未抬眼看他,只是挥手示意他身后的人。
“不敢。”陆时微微倾身,低下头。
“我问你,认识他么?”
陆时闭上眼,也未曾回头:“儿子不会随意结交他人。”
“谁不知道,你陆大少爷身边有个教书先生。”他声音里有着种无形的威压,却几乎听不出情绪,冲陆时扬手,“看看吧。”
陆时有些僵硬地抬头,转身,快速扫视两眼,随后转回去。
张勇的脸/上/满/是/掌/印/,/似/乎/此/刻/意/识/不/清/,/被/人/架/着/而/举/起/的/手/上/全/是/丑/陋/的/疤/痕/,/右/手/食/指/和/大/拇/指/更/是/皮/肉/尽/断/,/露/出/白/骨/,/长/衫/破/烂/,/露/出/来/的/皮/肤/上/都/是/淤/青/伤/口/,/有/的/还/在/流/血。
好半天,陆时才从齿间找回自己的声音:“他不是。”
“他是不是你说了不算。”陆老爷皱起眉,却睁开眼,难得正眼瞧了自己这个儿子,冷笑一声,“四月十一号,有个大生意在上海,你陪我去。在这之前,好好准备。”
陆时的呼吸屏住一瞬,狠狠闭上眼睛,又睁开,掰开自己紧咬的牙关和攥紧的拳头,低眉顺目道出一个字:“好。”
张勇要死了,陆时满脑子只剩下这一个念头。
*这篇文会有后记,一些细节解析和参考资料。
*我先给大家磕一个,看完不要骂我哈。
*因为题材原因,再磕一个。(有参考,但不多)。
*无任何内涵当下(求生欲旺盛),部分情节不写明白只是因为过不了审。
*一定程度上的架空。
*全文4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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