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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正文 上 ...
时勇|长辞
*长夜将辞,大雾将散,陨星煜世,拂晓遇明。
*我的灵魂与意志未曾幸免于难,
00
你永远活在了我麻木虚伪的过去,我永远存在于本应属于你的将来。
你活在了我最讨厌的那个时代,你留在了我最痛苦的那场灾难。
我活在了你最期盼的这个世界,我留在了你最喜欢的这场大雪。
这七十年的苦难是你留下的遗嘱,我是你与世长辞后唯一留下的遗物。
亲爱的,我走不出这个下雪天了。
01
今天的院子里落满了雪。
他很喜欢下雪。
屋内的人轻声叹气,壁炉里的火星噼里啪啦地蹦着,他披着毯子坐在一边的躺椅上,拿起桌前已经摆了几个多小时的小提琴,扶着椅子起身,动作迟缓吃力,站住后喘着气挺直背脊,后边留的有些长、真真称得上是银白色的发丝,被一条已经有些褪色的红色丝带束起。
应该是几个月?或者是几个礼拜?他过了自己的九十二岁生日。
因为没有人和他一起,也没有人替他记着,所以在记忆逐渐衰退的年纪,他所拥有的只有这个小房子和房子外的小院子,甚至这七十年的事情都记不太清。
整个世界都被单一的色调笼罩着,白灰交织出冰冷的纹路构成天空,不远处枯叶全落于地掩盖苍茫的枯树林,在空中飘扬零碎的细雪;铺满白色和枯草的院落,唯一一块还算干净的大理石砖,从屋内走出来留下的一路黑色脚印,苍老的人直挺挺立着身子,黑色风衣从脖子笼到小腿。
打破了这一切灰白色调的,是那条突兀的红色发带。
他站在雪中,画面优雅又俗气。
他颤颤悠悠抬起手,轻阖双眼。
琴弓落在弦上,悠扬的乐曲随之流入这个世界,为飞雪的起舞伴奏。
小房子位置很偏,这里几乎是没有什么人会在的位置,甚至连开发商都不会找到这里,来问他要拆迁什么的。
他侥幸在此居住了近五十年,没有离开这个世界。
空旷的环境中,他娴熟地演奏着无比熟悉的旋律,每一个音节都落在被大雪隔绝的园地,最终的音符落入无人知晓的地方,乐章埋没在漫天飞雪的歌唱中。
如果不喜欢大雪的话,他应该绝对不会在这样一个天气出门,更不会有心情拉小提琴。
岁月只是磨平了他的棱角,染白了他的头发,使他的容颜变得苍老,却从未夺去他的优雅和一丝一毫的痛楚。
在他冗长却飞逝而过的九十二年人生中,那五个月镂心刻骨,清晰到无法遗忘。
他演奏的曲目是如此熟悉,连路过的雪都可以回答出下一句。
从七十年前到现在,一年一次,时长随着年龄的增长逐渐变短,去年只拉了一次,除此之外他绝不触碰这把小提琴。
这么多年过去,明明它的使用寿命早就尽了,琴弦换了十几次,音早就混杂跑到不知原调了,可他没有换过。
也有人说他是个疯子,这个疯子优雅冷静,待人随和。
他曾经收到过一封信,这封信如今长埋地底。当时他就想,就算不开封,他都能猜到信的内容,也能猜到这封信没有结尾,更不会有落款。
勉强算是一份念想。
也是……
在这于他而言的一团灰烬中,被困在上世纪某年春末的唯一色彩。
02
下雨了。
这几年如同被关进铁熔炉,莫名的阶级,迷信的恐怖,社会的糜烂,这个吃人的时代将自己最丑陋的一面展示在群众面前,那些人将自己扼杀,如同着魔般主动坠入炼狱。
破旧腐朽的旧社会早已被革命推翻,但大部分被侵蚀的人心未曾因此改变,败坏的更加败坏,封闭自傲不愿接受新的思想。当然,每个时代都会有想要叫醒人们的人,这个时代也不例外,却也不过寥寥,力量微不足道,唤不醒那些被催眠了一生的民众。
“陆时。”
“是。”
“做做样子。”
他是个少爷,他叫陆时,他今年二十一岁。
他没有兄弟姐妹,没有朋友爱人,从外国留学归来两年,整个城市无人不知那位一年半便在寸土寸金的名利场挣出一席之地的陆家大少爷。
陆家有钱,富可敌国,现在的那位家主以及同辈往来都与那个所谓的政/府和腐朽的军/队私交不浅,财权都有了,就总是图着那么些表面上的虚名。
今年第二十六次,一年到头见不着第二面的父亲让他去“做善事”。
陆时后来回想,总是觉得他和父亲的见面是如此荒谬可笑,隔着一道屏风,屏风后的人坐在背着的沙发上,他只能看见伸出来的那只手的影子。
陆时应声,从管家手中接过大衣和帽子。
“陆少。”
他最常去的便是学校和医院,理由无他,年龄小的学生最好糊弄,也最好拿来做样子,医院只需要找特定的治疗人群便是,不需多费口舌。
今天去了城南新开的一所学校。
陆时淡淡看向那位卑躬屈膝的校长,微微点头后抬头瞥了一眼顶上的牌匾。
第二学院。
“需要你们配合。”陆时只是略微欠身点头致意,尚未开口,身后的管家鞠了躬,替他道,“劳烦您带下路,找个比较听话的班级。”
“好,好。”那校长陪着笑脸,拍了拍身上落下的粉笔灰,有些局促地搓着手不知所措,看向还撑着伞的管家。
陆时示意管家把伞收了,不需要让校长帮忙拿,才跟人跨过门槛进楼去。
木质的楼梯宽度仅容两人通过,刚踏上去便被踩得吱嘎作响,校长面露尴尬之色,陆时微笑着摇头说无妨,回头吩咐只让管家一人跟着。
逼仄的空间只有头顶上一个小吊灯闪着光,没有窗户,不透风,下雨天又闷又潮。
“快走,只有十五分钟了。”楼上传来好一阵咚咚咚的吵闹,以及大声唤人的叫喊,他蹙起眉,微微歪头看向校长。
还未作答,那人已跑至此处狠狠撞过他的肩膀继续向下,带起一片蹭在扶手上的灰。
“你……”管家的声音带着些怒意,似要问责。
“宋少。”陆时慢悠悠打断,保持着半退一步的姿势,戴着黑色手套的手扶上一边沾了灰的扶手,“好久不见。”
在听到“你”时就已顿住脚步的人双手抱臂,掉头走回楼梯。
没有喜意的故人重逢。
“陆少,您?”校长小心翼翼地张口。
“故友。”陆时回过身,面带微笑答道。
“陆大少爷,有何贵干?”宋思清在台阶上站定,挑眉笑问。
“注意仪表。”陆时看着他胳膊肘处有些褶皱的西装和沾灰的袖口裤腿。
“多谢您提醒。”宋思清颔首,扶了扶眼镜,又向一边想说话的校长伸手制止,“诶,我可称不上这位的故友。”
“我看不起你这种假清高的虚伪少爷。”宋思清嘲讽地笑着,向前倾身,用几乎只有他们二人能听到的声音挑衅,而后又故意放大音量,“商业往来,何谈友人?”
陆时的表情没有一丝一毫裂痕,低头轻笑两声后抬头伸手,“宋二少爷说得对,但我刚刚好像听您说,只剩下十五分钟什么的?”
宋思清恍然醒神,狠狠瞪了他一眼,冲他身后傻站着不动的自家傻管家喊,根本没管陆时悬在空中的手,转身跑走了。
“少爷。”管家看向自家少爷。
“无妨,请带路吧。”陆时收回手,眼神转回楼上的空间。
走过的两间教室内传出孩童稚嫩的嗓音,似乎读着旧事重提,陆时听见皱了皱眉没说什么,只让那校长继续往前。
整个学院也才三个班级,年龄也是混的,是专门为了能让穷人家孩子免费上学而建立的学堂,才开不过两月,就已经有了缺钱倒闭的迹象。
陆时打得一手好算盘,装样子也好,真用心多投点钱也罢,在这种地方最是能笼络民意收获声望的。
没得选,他拐弯走进了走廊尽头的那间班级,看着门边的牌子他愣了半晌,明明只有三个班级,这里却标上了“七班”。
他掩嘴轻笑,随后示意管家下去拿相机,自己亲自敲门,看得校长一阵惶恐,说您直接进去就行,不用这样,折了里面学生老师的寿了。
陆时摆手。
门内原本解析着古文的声音戛然而止,陷入一片安静。
“校长,有事?”
不耐烦的声音自门内传来,不过一会儿门便被打开,一个头发有些乱糟糟的清秀少年出现在门后,一手扒着门框,另一只手还搭着门把手,抬眼看到他的脸时一怵,两人对视,他眼神乱飘,似乎是通过陆时的衣着辨认出来者身份不凡,立马站好,直愣愣地盯着陆时。
“我来介绍一下。”校长原本伸手想将陆时向后拉一拉,自己进去在两人之间介绍,可伸着的手始终没敢触碰,四处看了看也没法挤进去,只能和上手,站在一边,“这位是陆……”
“我叫陆时。”陆时浅笑着开口,慢条斯理地摘下手套向他伸手。
校长立马瞪大了眼,大气不敢喘一下,冲里头的人眨眼。
“啊。”张勇把手在长衫上胡乱蹭了蹭,看没什么粉笔灰了便双手握上,呲着牙笑道,“我是张勇,是这里的老师。”
校长一拍脑门,一副惨不忍睹的模样,心想这小子真是没心没肺。
“您大驾光临,有什么要干的事吗?”张勇松了手,微鞠着躬问。
管家此刻才回来,将校长往另边一拨,站在陆时身后。
“我来……”陆时眼珠转了转,依旧勾着嘴角,直直回望着他,声音里充满了诚恳,“支持这所学校。”
在场所有人都愣住了,陆时眨了眨眼,语调里带着轻快的笑意,“不信吗?”
校长大喜过望,激动地拍着手,“谢谢,是在是非常感谢,陆少,您,您先往里去站站?”
张勇听到陆少俩字人都傻了,腿一软差点当场跪下,陆时好心伸手扶住他,微微向后一瞥,准备上前的管家被制止。
管家从小便跟着自家少爷,对他的想法门儿清,抿着嘴再未动作。
陆时坐在最后面收拾出来的课桌前,状似认真地听完了一节课,还和学生们聊了聊天,全程谦和有礼。
等那些照片全部拍完后,陆时冲校长点头示意,随后笑着看向张勇,专门走到他面前告别。
“张勇老师,再见。”
陆时真的给这个学校秘密注了一笔钱。
他走后不到两个小时,放学后的校长在办公室捧着那个破旧的有线电话非常激动地和他讲着,长篇大论地演说着对未来的规划,张勇只是沉默地听,时不时附和一两句,也没发表自己的看法。
没过半晌,有人敲门。
张勇刚好找到借口打断了校长,笑嘻嘻地说着开门,其实想着开完门如果对方不重要就直接开溜,谁留在这听他画大饼谁是傻子。
“嗨!”
刚打开门,对方一胳膊直接架上他脖子,另一只手揉着他头发。
“想我没啊,勇哥。”
张勇差点没憋死,胡乱向上拍打着仗身高欺人的小伙。
“刘嘉凯,放开人家,死了你来给我上课啊?”校长爽朗地笑起来,轻轻拍了两下桌子,毫无威严。
闻言,刘嘉凯耸肩收回手。
张勇轮着胳膊作势要打他,刘嘉凯扯出鬼脸向校长办公桌后跑,两人隔着一人一桌,张勇笑骂他玩不起,刘嘉凯阴阳怪气地捏嗓重复,真是讨打。
“笃笃”
敲门声响起,张勇瞬间收起笑容,转过去抵着桌,手不自觉地由桌面摸向抽屉。
刘嘉凯从校长身后走出来,板着身子一步一步向前,轻轻握住门把手,悄声将耳朵贴在门上注意着外面的动静。
彻底安静片刻后,刘嘉凯猛地打开门。
“您是?”
校长听见熟悉的声音急忙向前,推开挡着门的傻小子,笑得谄媚,又让着身子请人进房:“哟,是陆家师爷啊。这是刘嘉凯,我们这儿的一个学生罢了,傻小子不认人,若有冲撞我替他向您赔罪。是陆少有什么吩咐么。”
“李先生。”管家欠身点头行礼,随后伸手示意自己不进门,仅来通报,“少爷说,今日见着张公子觉得十分投缘,现下雨愈发大起来,刚好又经过这儿,想着能载张公子一程,便差我来问。”
校长鞠躬的姿势僵了僵,微微偏头,垂在身侧的手招了招示意张勇过来,张勇慢悠悠晃到他身后。
“找我?”张勇指了指自己。
“是的,张先生。”老管家微微点头,“请随我来吧。”
张勇就这么在校长恨铁不成钢的目光和刘嘉凯担心的眼神中大大咧咧地走了。
02
“张勇,我说你,真是完全不怕陆时吗?”那校长指着张勇鼻子,语气里十足地恨铁不成钢。
“我为什么要怕他。”张勇摆了个鬼脸,又扒拉两口饭,“老祖宗说得好,民以食为天,我吃饭的时候可以不要来找我吗?”
自从他那天跟着管家上了陆时的车,陆时几乎每天午休时都来,这样过了一个月。
“你叫什么呀?”陆时蹲在一个小孩子面前。
“我姓王,我奶给我取名叫阿树,是想希望我像我家那院儿里的树一样,长得高高壮壮,健健康康的呢!”六岁的小孩子哪里知道身份高低,对谁都是可爱的小脾气和那张有酒窝的笑脸,提到名字便自豪地昂首挺胸。
张勇听了校长一路“要注意身份”“不要越界”“小心做事”的话,嗯嗯啊啊地敷衍着,两人一同回到教室时看见的就是这么的景象。
那校长惊得嘴巴都合不拢了。
张勇故作沉思地拍了拍他的肩膀,语调诚恳但现在不管怎么听都有点像在阴阳怪气:“好,我一定会注意的。”
这儿的学生们似乎都很喜欢陆时,每次陆时一来就在围着他大哥哥长大哥哥短地叫个不停,一开始张勇还会担心陆时被毛孩子们惹急了几句话将这个小地方灭了,随着时间一天一天叠上去,陆时不但没有表现出厌恶的情绪,反而依旧是温柔的大哥哥形象,张勇便放下心来,和陆时的接触也大胆了些。
陆时本人对此倒是真的毫无意见,他也乐得每天往这儿跑。
原因主要有二。
第一个,他是真的喜欢小孩子。
他总觉得和这些可爱的小孩子待在一块儿时他可以尽情释放自己的情绪和善意。
陆时从小没怎么见过父亲,母亲在这个家庭里如同消失了一般,周围同年龄段的孩子只有一个,那便是宋思清。
但他从小就被要求不能向外表达出善意和过大的情绪,他习惯了把一切东西往肚子里咽,所有的表达都是通过浮于表面的演技去释放,他向来瞧不起圈层里那些将情绪浮于表面的人,演得多了就能分辨这个人是在演还是真情流露,不免就会嫌弃别人。
再看到这些此刻在他面前玩乐读书的孩子,有他从未见过的东西,叫“天真”和“童趣”。
都是真实又简单的悲喜,他打心底里羡慕这些人。
老管家总是在他身边,时时提醒他如何保持分寸,如何保持距离,如何不要失态。
只有在这个地方,没有探子,而且还可以把陆家“做善事”的名头发扬光大,有正当的理由给陆时发泄。
第二个原因。
在认识张勇的第一天,他就觉得这个人很像一个他曾经见过的人。
区别就在于,他见过的那个人已经死了,这个还活着。
倒也不是外貌相像,就是周遭的气质,行为,性格,越看越像。
陆时没怎么接触过这个阶/层的人民,对张勇的行为和思想表现得充满好奇,一步一步降低他的警惕,在一个稀疏平常的日子从探子那儿得到了他想要的答案——
张勇是卧/底。
他的接近是带有目的的。
陆时只觉得好笑,这么看来,这个世界确实不会存在那种纯粹因为缘分而去靠近一个人的事,不过是为了各自角度的利/益和更拿得出手的筹码。
但毕竟是他主动接近的张勇,直至目前张勇并未表现出太多很想靠近他的信息,他还想再观望观望对方的想法。
“张勇!”
刘嘉凯笑着扑过来,勾在张勇脖子上,“过两天一块儿回趟家吧?”
“说起来,张先生老家在何方呢?”陆时原本正逗小孩儿玩,冷不防发问。
“陆少也在啊。”刘嘉凯收回手,规规矩矩站着,在底下掐了把张勇,小声问,“靠,他在这儿你怎么也不和我说一声。”
“嘶!”张勇倒吸一口气,也拧回去,咬牙切齿小声道,“你给我说话的机会了吗?”
说罢,他笑着回答问题,“啊哈哈,我和刘嘉凯是同乡,在东城一个小村庄里,离这儿很远的,少说也要一天的脚程。”
“我过两日倒是有一个东城的单子。”陆时慢悠悠起身,“我有一个小洋房在那儿,若是不嫌弃,可以与我同往。”
“折死我了,怎么会嫌弃呢?”张勇忙合十鞠躬,“您不嫌弃我们就罢,太荣幸了。”
就算是怀着目的而靠近的人也得给点好处不是?不然人都会跑的。陆时勾着唇角想。
03
刘嘉凯和张勇便兴冲冲地同陆时一起回了东城。
“你们这么早,去哪儿啊?”
陆时正坐在小洋房客厅,靠在小沙发中,用茶匙搅拌着花茶。
“去看个朋友。”刘嘉凯答得含糊其辞。
“现在这块儿不太安全。”陆时喝了口茶,依旧直直看着两人。
他不能给两个卧/底在他们名义上的老家单独放出去,因为他不敢保证这么做的后果是什么。
如果这两人单独要坚持自己出去,那么留他们待在一块儿就不好玩了。
刘嘉凯和张勇面面相觑,然后张勇试探性出声:“不如,你跟着一块儿?”
说实话,陆时现在非常后悔。
他站定在花/楼前,眯着眼睛仔细确认自己现在身处何处。
随后他向张勇歪了歪头,似乎是在让他确认究竟要不要进,张勇则是耸了耸肩,意思很明显——您自个要来的。
陆时只能硬着头皮进去。
鬼知道这两个傻子在这儿有什么温柔乡,他居然还会以为是两个正经人。
那老妈妈和这两人似乎十分熟稔,直接就带着上了二楼,张勇挥手示意他跟上。
他经常来这个地方么,陆时眯了眯眼,心下不爽。
“怎么,来贵客了?”慵懒又勾人的声音从里间传出,一个女生正斜靠在贵妃榻上,两层纱合着水晶坠子门帘欲遮不遮,“公子姓甚名谁?”
“这位小姐,您……”陆时站在门外,身体僵硬。
“我是这儿的清倌,”那女子笑道,那身影摇着扇子起来,葱段一样的手指缓缓挑开水晶坠子做的门帘,露出穿着旗袍如花似玉的人儿来。
“啧。”她瞥了眼那两个坐在桌前只顾着喝茶的傻子,不着痕迹地翻了个白眼,“你们与这位公子介绍过我不曾?”
“没有,姐,你也别装了,怪渗人的。”张勇鸡皮疙瘩起一身,连忙摆手。
“靠,不用装你也不早说!”那姑娘直接把手里的团扇朝刘嘉凯怀里一扔,又转回里间去了。
“那位是?”陆时不肯坐下,只在一边站着。
“我们的朋友,他相好的。”张勇即答,刘嘉凯不提防从后背给他来了一下。
“去你的。”刘嘉凯笑骂。
“说吧,有什么事儿麻烦你陈大爷。”
刚刚的美人摇身一变换上了粗布麻衣,头发扎起高马尾,眼尾上挑,袖子被撸到手肘以上,陆时觉得这人应当是豪迈不羁英姿飒爽的,哦,至少是不应该出现在这儿的。
“正式介绍一下,这是陆时,这是陈陈。”张勇正色,随即补充道,“我们以前的同学。”
“女子能与男子一同入学么?”陆时皱眉,显然不信。
“女子如何不能与男子一同入学。”陈陈那暴脾气,端起旁边搁着的茶碗,喝了一口,那一嘴的话像断线的珠子一样吐出来, “你们能学的我也能,你们能背的我也能背,我娘说了,女子当自强,这世上又有哪条规矩定了我不能与你们一同入学?”
“不是,只是姑娘既能入学,为何……”他欲言又止。
“被卖的。”陈陈直言。
“陈陈姑娘英姿飒爽,在下僭越了。”陆时又换上了那副笑面装扮,“在下只是可惜,这等人物竟要困于此地,被人污/了/清/白。”
“我的清白,又为何在床/笫/之/间呢?”陈陈望着眼前的茶碗出神,随后摆手,“罢。你们三个找我究竟什么事?”
“我们来看看你,陆时觉得不太安全,跟着我来的。”张勇咧嘴笑道。
陈陈的眼神在二人之间来回打转,嘴角勾起,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然后收起表情下了逐客令:“滚。”
“陆少你别太在意,她就这个暴脾气。”出了花楼后,刘嘉凯有些惶恐,着急忙慌地替陈陈开脱。
“没事。”陆时冲他摆了摆手,“不知你们与这位姑娘之间有什么故事,可以讲与我听么?”
“说来话长了。”张勇叹气。
这个小村庄上以前最富的又两个人家,分别是刘家和陈家。
刘家那年做了商人,成了“暴发户”,不管往哪儿谈都一定能谈成,赚得盆满钵满,春风得意,夫妻恩爱,又生下个大胖小子,他人眼红羡慕得紧。
陈家祖上有人做过大官,这一辈也是人才辈出,不愁吃穿,嫡支却只有一个女儿,招了个看上去老实可靠的人入赘,也生下一个女儿,还未取名字,只叫小名:陈陈。
陈家都喜欢这个随她娘长得漂亮极了的小女娃,又因着那入赘的女婿没什么话语权,陈陈四岁便同刘家儿子刘嘉凯一起入私塾读书去了。
那时战火还没波及这个偏远的小村庄,他们三人一起在村中央的私塾上学,读着四书五经,看着诗词歌赋,放学了就去放纸鸢,翻花绳,整天玩在一块儿,青梅竹马,日子快活得跟神仙似的。
“陈陈!”
“唔……”原本正睡着的陈陈感觉有人拍了她一下,皱着眉眨巴眨巴眼睛,用手使劲揉了揉,放下时却看见了满手的墨。
“啊!”她生气地尖叫,抓起毛笔沾着墨,大声吼着去追,“刘嘉凯!你给我站住!”
“小短腿追不到,嘿嘿嘿。”刘嘉凯一边比划着个字区别一边嬉皮笑脸地躲着她扔过来的纸团。
“别打别打,诶,好啦好啦冷静。”张勇在他们中间总是充当那个可怜的电灯泡——和事佬的身份。
最后总归免不得家长和老师的一顿骂。
陈陈是女孩子,又是被惹的那一个,总归轻些,刘嘉凯就惨了,还要被没收零嘴和面包,后来都是陈陈别扭地偷偷往他桌子里塞点,刘嘉凯再认个错道个歉,就结束了一次吵架。
草长莺飞,东风纸鸢,笑声遍布,明媚灿烂的日子一去不复返了。
混战的规模越来越大,这个小村庄也没能幸免。
那时刘嘉凯和张勇考到外地去念封闭式的学堂了,逃过一难,可回来时却什么都变了。
刘家被洗劫一空,剩下的就只有他走时家人们打点好留给他的几个铺子,男丁也几乎死光,剩下的女眷东躲西藏。
陈家没有那么幸运,人财两空,娘家没了,陈陈也被那个吃了绝户的爹卖去街上的花/楼了。
今年陈陈十六了,眼看就能接客。
张勇急得直转,恨不得自己画了女装替她上。
刘嘉凯倒是难得冷静下来,先是留了两间铺子给活着的家眷,再将其他手上能有的贵重东西全部换了银票,盘算着如何去把陈陈赎出来。
陈陈每天都在盘算着如何逃跑,经常站在二楼的阳台一发愣就待个个把小时,那张漂亮清秀的脸蛋浓妆艳抹显得格外妖/艳,发呆时无悲无喜的眼神又像极了高傲的玫瑰,吸引了不少人,不出三个月,这方圆一整座城,无人不知这个新来的还未接客的大美女,个个都怀着龌//龊的心思,生怕别人看不出来一般。
那老妈妈在刘嘉凯上门来时是怎么都不肯放人,对方大把大把的银票往自己这儿塞,也都被尽数摔在他脸上扔了回去。
就在刘嘉凯觅死觅活眼看那头就要磕死在柱子上的时候,老妈妈才看他可怜,咬着手绢极不情愿地表示,陈陈是赎不出来了,但如果每个月照常送钱来,就让她暂不接客,当个清倌。
他自己则是跟着张勇回了都市,在那儿打理铺子,每月按时寄钱回去。
偶尔回到小村,总蹭住在张勇家也不是个办法,在街那头盘下一个小屋子,这两年有了点富裕便翻新一番。
“她那么好,不要让那些人脏了她。”刘嘉凯苦笑。
一直维持到现在。
陆时听完后大概明白了,不过是一对戏本子里唱的那般的苦命鸳鸯。
他适当表达了一下惋惜和感慨之情,随后便不作言语。
回到小洋房,陆时望着落地窗外的景象,吹着茶杯上的雾气,又喝了一口。
现在可以知道的是,张勇和刘嘉凯不是他父亲那边的人。
说实话,理性告诉他,他父亲的那条路血/腥太多,看似是被灵魂托举着前往天光万丈的阳关道,实则是踩着累累白骨前往地/狱/十/八/层的独木桥,而张勇那一边则更得民心,除了一直被这边打压以外倒是没什么别的缺点。
他不认为他父亲的路是什么能通往成功的东西,但这也不意味着他觉得张勇的信仰就是正确的。
陆时不会轻易做出任何选择,在他得到一个确切的‘正确答案’之前,他更希望两边都能打圆不放手,对于所谓党派之间的竞争他早已麻木,唯一的目的就是自己最后能活着。
现在很显然的是,他父亲正值壮年,没有给他接手的意思,但他的身份已成定局,自然不用担心,至于这边……
他们不信任自己。陆时确信。
他眼神望着玻璃茶几上的精美茶具出神,手上依旧不断搅动着花茶。
窗外的阳光逐渐倾斜,影子被缓缓拉长到侧面,他靠在窗边被床帘挡住阳光的阴暗处,整个人透出一股不符年龄的老成。
“我可以帮你把陈陈赎出来。”
第二日,他这样和刘嘉凯讲。
这是他目前能想到的最快的拉进他们之间距离的方法了,不过赎个偏远地方小有名气的人,对自己既无损失又能一定程度上达到目标,顺水推舟做了这个人情,何乐而不为?
那刘嘉凯起初还不信,直至在这儿的第四日,刘嘉凯回自己盘下来的那小屋收拾。
他进门,抬手掩住口鼻,原本是为了挡住灰尘,却不想此处竟已经被收拾好了,里间和外间的门还没装,倒是被安上了一串一串的门帘。
刘嘉凯急匆匆进去关门,想往里间走,隔着一个桌子看见那里间人影晃动,不自觉退后两步,陈陈掀开珠帘,步伐娉婷向他走来。
“如果不是那个陆少爷帮着把我赎出来,我是不是这辈子都穿不上这条旗袍了?”陈陈叉腰,作势要拧他耳朵,“说,什么时候买的,多少钱,败家爷们。”
“我在一个绣娘那儿定的,不贵,真不贵。”刘嘉凯直往另一头躲。
“好看吗?”陈陈转了一圈。
“好看。”刘嘉凯个傻的,眼睛都看直了。
陆时的事情做的很干净,对外只宣称被某个大户人家抬走了,真要找起人也找不到他陆时身上。
在陪着张勇给刘嘉凯陈陈送了一把喜糖作贺礼后,两人踏上回城的火车。
04
陆时不喜欢下雪。
张勇喜欢下雪。
这是都城今年的第一场雪。
“张先生,少爷邀请您一同去赏雪。”
张勇费好大劲儿打开了被雪堆满而完全打不开的门,伸了个懒腰,被眼前不知从哪儿闪现的管家吓了一跳,整个人抖三抖,一个大大的喷嚏大出口。
“啊,抱歉。”他揉着冻得通红的鼻子,随后熟练地双手合十鞠躬道歉,“可是我今天还要去学校给学生们发过年的礼物。”
那停在家门口的车摇下车窗,陆时的转过头,微笑看着他:“我陪你吧,刚巧也有一段时间没去了。”
说实话张勇现在挺忐忑的。
他一路上想了至少八个理由,有七个都被陆时堵了回去。
为什么不是八个?因为借口太多了,再说就不礼貌了。
他是组织派来的卧底,接近陆时换情报的卧底。
今天他的接头人约他有事儿,结果谁想得到半路杀出来个陆咬金。
他非常悲伤地别过头,这简直就是年度最最悲伤事件。
现在他只希望自己亲爱的组织不要因为这一点小小的失约就把他开除。
他就这样一路发呆充愣糊过去,在学校给学生们挨个发礼物的时候都有些心不在焉的茫然,站在二楼窗前看见接头人出现在后院抱臂等着自己时他也只能猛摆手,挤眉弄眼地示意自己身后有人。
离谱,陈陈和刘嘉凯小别还新婚正在东城那儿快活着呢,留他一个人在这抗大浪受苦受难。
等事情都干完了,张勇依旧在陆时的车上。
“你们初雪日有什么习惯之类的吗?”
实在太尴尬,张勇憋不住开口询问。
“跳交际舞。”陆时翘着二郎腿,随口扯谎,想逗一逗他。
老管家差点手抖把车开旁边树上去。
“啊……”张勇满脸写着‘我不会’的茫然。
“我教你?”陆时看他这手足无措的动作不禁发笑,得意地挑了挑眉。
“……”张勇显然把他的玩笑话当成了可以用来接近任务对象的一个途径,咬着牙应下,“好。”
车子很明显得打了个弯。
陆时笑容一僵,想必是连老管家都听出来两人对话的搞笑之处了。
陆时还真就认认真真地教起他来。
学了半天他都没搞明白到底先迈哪只脚,更别说跟着音乐律动了,能坚持十五秒不踩中陆时的脚就算是一个大大大进步。
陆时一直在笑,一开始还会忍一忍,或者是勾勾唇角,轻声笑两声,越到后面越放肆,后面干脆放手了,就看着他直笑。
不是他那种捂着肚子大笑,是一直在轻声笑,就像那什么的狼见着兔子鹰看见蛇,颇具嘲讽意味,张勇气呼呼地把那留声机给搁掉,一屁股坐到另一边的椅子上去了。
“你们就没有点别的,别的好学一点的东西吗?”张勇累得满头大汗,无力地比划。
“有啊,拉小提琴。”陆时笑道。
“这不是更难吗?!”张勇皱眉抱怨地说。
“我拉,你听。”陆时起身,摁住张勇想起身的肩。
“我听出来了。”张勇的大脑突然反映过来,眯着眼睛,直指着他,“你刚刚就在框我是不是,根本就没有什么习惯!”
“是啊。”陆时爽快承认。
“那你现在还?”他问。
“我想拉给你听,有问题吗?”陆时从管家手里接过小提琴,简单调弦,试了下音。
“没有。”张勇把头一扭,一副不愿意搭理他的样子。
琴弓落上琴弦,一个一个音落在雪花中,和刚刚的舞曲一般来回起伏着,雪花在风中肆意飞翔着,代替笨拙的两个人优美地翩翩起舞。
这是张勇最喜欢的一场雪了。
陆时不喜欢下雪,但他依旧不得不承认,在他往后余生中的每一刻,他都无比思念这几个日子,思念这场欢快起舞的雪。
05
家家户户点上了新年的红灯笼,富有些的人家门口屋檐上都装饰着红绸缎,穷些的人家只贴着对联和福字,整条街不分阶级地妆着十里,喜气融在一块儿。
“小阿树,你这手绳儿是哪儿来的啊?”张勇笑着问,顺手挖起一勺酸奶。
“这是我奶奶当年求了给我爷爷的。”王阿树胳膊肘靠在桌上,撑着脑袋,张大嘴啊呜一口吃掉那勺递到嘴边的酸奶,“后来我爷爷飞天上去了,这手绳就传给我爹了。”
“后来……”他看着又递到嘴边的酸奶,凑上去吃掉,“后来我爹也飞了,今年就给我了。”
张勇“噗嗤”一声笑出来,放下酸奶刮了下他的鼻子,“和我小时候一样,傻的可爱。”
“我不傻!”小家伙脾气还挺大,但也就仅限于音量了。
那手绳的故事张勇是听说过的。
那时还是封//建//社//会,都迷信,王老太太的丈夫是一个军人,她三步一拜,五步一叩,步步虔诚,上山替丈夫求来的平安手绳,红色的,系着一个铃铛。
只可惜他还没来得及戴上就出征了。
后来这手绳成了老太太送儿子的弱冠之礼,谁承想没过几日,混战爆发,她的儿子死了。
她捡回那个手绳,最后又到了自己的孙儿手上。
王老太太早年丧夫,中年丧子,现在就把全身心都放在这小孙儿身上了,捧着爱着的。
张勇对老太太的遭遇表示非常惋惜。
“张勇。”
“宋思清?”张勇抬起头,看见是宋思清,便将酸奶推过去,示意王阿树先到别处去玩,他捧着酸奶恋恋不舍地跑开了。
“进度如何?”宋思清扬起长袍,在他面前坐下。
“一半,有些东西我接触不到。”张勇耸肩。
没错,宋思清是张勇在这儿的接头人。
起初张勇刚到这儿来执行任务遇见宋思清时是既惶恐又诧异的,他想不通为什么宋思清这样一个阶级都不同的人为什么会成为他的同伴。
也许是刻板印象根深蒂固,他一开始对宋思清的意见确实有些大,在触及自己那边组织的文件时从不给宋思清插手的机会。
后来日子长了,他了解宋思清的故事之后,慢慢放下心来。
当初第一次见面时就是宋思清提早过来告诉他,任务目标将在十分钟左右后的时间到达这儿,还给他看了照片。
于是有了他和陆时的第一次相遇。
“不能再等了。”宋思清双手抱臂,神情严肃,“约定的点是夏至,一天都不能晚的。”
“哎呀,还有五个多月呢,宋少爷您也太严格了吧?”张勇苦着张脸,犯愁到,“能有什么办法,刘嘉凯这两天刚回来,忙着跑他自己家的铺子呢。你以为我是陆时的情/人吗?想弄到什么就给你们弄到什么……”
宋思清沉默,做出思考的样子:“也不是不——”
“——住口!”张勇及时打断宋思清不切实际的幻想,“我一会儿就去。”
这就是他二十五分钟后被丢到陆府大门口的理由。
“陆时,你有在过年的时候亲手放过烟花吗?”
等陆时回过神,张勇已经点燃了手提鞭炮,细小的滋啦声过后便是噼里啪啦一顿爆炸,他眯起眼,整个人向后退了好几步,老管家都叹气,说少爷怎么这么胆小。
陆时被这么一说瞬间激起心思,啧了一声从张勇手里接过另一柄窜天猴,管家则是在一旁擦了火柴递给陆时。
“您不帮我点吗?”陆时问。
“您自己点,更显得您胆大,少爷。”老管家恭敬地说。
“……”
“你居然也有吃瘪的时候啊?”张勇放肆大笑,“玩一个!”
流光溢彩的烟火冲上天,有的蹿得高高的就只留下烟没了踪影,有的划出抛物线后炸开,一簇一簇的光亮在这片空地之上的夜空中此起彼伏,将这冬日的漫漫长夜尽数染成白昼。
欢闹喜庆遍布着这个世界。
这是陆时从未有有过的体验,毕竟在他的印象里,年夜饭向来都是不能出一点差错的和长辈一起度过的聚会,也没有守岁或是放烟花的环节,大家吃晚饭说点吉祥话就退场了。
在一片喧嚣中,他看向半张脸埋在围巾里的张勇,轻声说。
张勇,新年快乐。
在烟花的光芒落进他眼中时,陆时无由地想到一句话:
你的眼眸比火花还要亮啊。
06
二月头的江边无疑依旧是寒冷的。
“陆时?”张勇试探着出声,抿了抿嘴,问,“你找我有什么事儿吗?”
“我……”
要将消息告知张勇的陆时却犹豫了,顶腮半天都没说出口。
说实话他没有把这个消息告诉张勇的必要,而且若是告诉张勇的话大概他自己也会惹上很大的麻烦。
看着张勇疑惑的眼神,他话头转了个弯。
“我想问问,你小时候,是怎么样的?”陆时缓步走着,随意编出问题来搪塞。
“啊……”张勇仰起头,跟着他的步伐,“我小时候没什么好说的,就是……穷苦人家的孩子而已。”
“我的爹娘在我很小的时候就死了,”张勇见对方不说话,就接着说,“我那会儿,应该才三岁吧,什么事都不懂,每天就是白天也哭晚上也哭,哭着和我爷爷说我要爹娘我要爹娘。”
“现在想想,爷爷那会儿应该是真的烦得不行了,所以后来就扯了个很大的谎,”说到这儿,张勇不禁笑了一声,“哎呀,那时候也是天真。这都能信。”
“嗯。”陆时应道。
“爷爷和我说,要是我能在一个晚上的时间里把星星全部数完的话,就可以见到我的爹娘了。”张勇昂着头,看着此刻逐渐暗淡的天空,“所以我就不哭了,每天都在盼着黑夜的到来,每一天晚上我都坚持不懈地数啊数啊。后来在白天的课上睡觉被先生发现,挨了好一顿骂,我当场还哭了出来。”
“老师问我为什么哭啊,我就说……”张勇正说着,突然觉得非常尴尬,挠了挠头,见陆时满脸期待的样子,便硬着头皮接着讲,“我就说,我晚上要数星星,数完了我父母才会回来呀。”
“底下人笑的,那会儿年纪小不知道生死的概念,这下想想,真的是尴尬又好笑……”张勇低下头笑,侧过脸发现陆时竟然也笑了,便一扭身凑到他面前,“你笑了!”
“咳。”陆时咳嗽一声,“我没有。”
“好吧。”张勇又跳回去,接着讲,“后来我十一岁的时候,没到年龄,又只有爷爷一个男丁了,爷爷就去服/了/兵/役,死在哪儿的都不知道。”
“不可以通过交钱不服吗?”陆时问。
张勇哽住,随后表情复杂:“陆时,不是所有人都像有你们家那样的阶/级,可以交点钱就不用去的。”
“抱歉。”陆时垂头。
“……没事,你本来也……比较无知?”张勇斟酌着用词。
“不会用词可以不说,”陆时怼他,“亏你还是人民教师。”
“那我可以听听你的故事吗?”
张勇闷闷开口。
“我?”陆时回想起自己的童年。
他小时候生活在一个很孤单的环境之中,他从小就被无数条规矩/束/缚/着/身/体/与/思/想,被保护在“糖罐子”里,从未见过外面世界的丑/陋和绝望。
但是在他的世界里一切都是黑白的。
他被要求要学会精准演绎每种恰当的情绪反应,要学会对外界的一切影响无动于衷,不能让真实的感受浮于表面,更不能轻易地向任何人放出示好的信号。
日复一日的教育和条框反而使他的思考活动更加旺盛,但是他被灌输的理念和思想会扼杀他一切反抗的念头,告诉他自己这都是错误的。
陆时的麻木源于他本就错误的根深蒂固,在他的观念里,人只要有理性就可以很好的活着。
多余的情感和感受都不过是浮于表面的表演和逢场作戏给出的反应。
以至于他对情感的描述非常匮乏,词语也大多来源于国文书。
小时候宋思清也不是没和他示好过,只不过他的父亲在一边,他对着宋思清出口的话语只能是:
“玩这个有意义吗?”
而他那时只有五岁。
“天啊,我感觉你小时候生活很压抑诶。”张勇感叹。
“我并没有这样的感觉。”陆时摇头。
后来新思潮来势汹汹,面对这一切他的父亲选择送他出国,去了一个当时思潮同样猖狂的邻国。
他起初接触这一切只是觉得好玩有趣,却并未想要依靠这些来改变什么,或者是去信仰追求这种思潮,毕竟他自己活着最重要,为什么还要参涉可能会让自己丧命的东西呢。
像张勇这样的人,那两年他见了太多太多,所以在第一次和张勇有过具体的对话后,他便几乎肯定了心中对张勇的疑问。
那两年留洋生活过得很快并且索然无味,他还未回去时就写信试探过自己父亲对此的看法,然后惊讶地发现——他的父亲选择站在这个东西的对立面。
他那一刻觉得自己的父亲也是愚蠢的,连后路都不会留。
明明可以两边都不做绝,都留一些余地,不至于太死,但也不会太活,总归会有一条能在乱世中走出去的活路。
后来他发现,他父亲这一辈的亲戚朋友们几乎都集中栽进了那一个坑里,所以照理来说他也必须要进去。
可是他不乐意。
在他回国之后,他每天忙于各种商业应酬之中,在激不起真实的喜怒哀乐的人群之中来回穿梭,他真正做起自己的名声和事业时,那些找上门来的人也都被他三言两语糊弄过去,他自诩是个聪明人,所以从来不会做出真正的选择,在适当的时期便一问摇头三不知,在需要出手的时候又明晃晃打着提出要求的人的旗号做事。
罪名从来不在他身上。
他并没有把上面全部的话告诉张勇,有些内容说出去不好。
“后来我遇见了你们。”他说到这,就停下了话头。
张勇也很识趣地没再问下去。
江风掠起前几日下雪残留在江面的寒冷,将刚刚落日染下的余温清扫干净,张勇打了个寒颤,不知为何心下升腾起一阵不妙的预感。
“要不我们回去吧?”张勇试探着问。
“好。”陆时点头答应。
陆时把张勇送到家,张勇原本想邀他进屋喝杯茶,刚开门刘嘉凯便直直扑上来,握着他的肩膀。
“不好了!”
*这篇文会有后记,一些细节解析和参考资料。
*我先给大家磕一个,看完不要骂我哈。
*因为题材原因,再磕一个。(有参考,但不多)。
*无任何内涵当下(求生欲旺盛),部分情节不写明白只是因为过不了审。
*一定程度上的架空。
*全文4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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