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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勇|长辞
12
半夜的林间弥漫着雾气,这一片几乎都是昼出夜伏的动物,于是寂静肆意缠绕整片山林。
蒸汽火车的嗡鸣和行进产生的金属碰撞音缓缓向南,不紧不慢地将噪音留在所有经过的地方,惊醒了这方的长夜。
这是一列驶向上海的火车,载着去谈大生意的陆老爷和陆少,背地还在货厢里押着一个犯人:张勇。
车厢的最后有一个小平台,能坐得下一个人。
陆时就坐在那儿,张勇在一门之隔的里头。
他睡不着,半夜爬出车厢,仗着夜晚没人看得见,也没多少人会想到他能爬出去,悄悄摸到最后一节。
张勇和那些要被带去的货物一块儿押在里头,这节车厢闷热又难受,白天的时候就像个铁熔炉,他全身上下被打得没一块儿好肉,还要被这炉子烤,他还有心情对着自个开玩笑,说白天的时候闻到了烤肉的味道。
那铁揪折了腰,陆时气恼地将它往边上一丢,直接从手枪套中拿出枪瞄准,试图以此打开坚固的铁门。
还未开枪,他突然意识到这火车的轰鸣声再大也无法遮掩枪声。
他十分沮丧,胡乱将手枪塞了回去,转身,背靠在那门上缓缓滑坐在地,双手无助地抓着头发。
“别开枪。”
陆时似乎听到了张勇的声音,他有些不可置信地将耳朵贴上门缝。
“你被发现了,我也得死。”张勇慢吞吞说完下一句,然后又自嘲地笑笑,“不过死了挺好的,好过被你们折磨得像现在这样,人不人鬼不鬼的。”
“……”陆时咬着牙,想回答的答案在嘴里转了几圈说不出口。
“陆时啊,你还听得见我说话吗。”
“嗯。”
“很好,还活着,没跳车死掉。”
“这个时候你还有心情开玩笑!”
陆时狠狠捶在门上。
……
“张勇。”
“嗯?”
“你的故乡,在……原来那个小城吗?”
陆时许久未听见对方的答话,怕对方误会又补充,“我想带你回去。”
“啊。”张勇整个人都倚在那个门上,每个动作都是牵一发动全身的疼,他不想让自己太难受的一面留给陆时,屡次调整呼吸后又开口,“只要死在这片土地上,我就算回了家吧。”
“……”他知道张勇现在不需要安慰,但他连一句安慰的话都不会说。
“不求死后尸首归故乡,姓名葬入史书一行。”张勇说完一句话就要停下来喘口气,不然他真怕疼痛逼出来的哭腔会暴露在最不想暴露的人面前,“我只愿这所有与我一同死在革命前夕的人,来日再会……逢于盛世。”
陆时隔着铁门听不太真切,却也真真切切感受到了他的无奈和悲哀,可陆时依旧怀抱着想到地方之后把他带走,去一个没人认识他们的地方好好生活。
“刘嘉凯,陈陈是我自小的玩伴,他们死了。”张勇无由头地数起那些逝去的故人,“宋思清是我在这儿的接头人,他也死了。我一个班级,大大小小二十五人,最大的才不过十六岁,这么美好的生命啊,都死了。”
“我的爹娘没在我三岁的时候。”
张勇轻声道,在陆时耳中几乎毫无波澜的声音逐渐变得颤抖。
“我要是,在一个晚上能数完天上的星星,我可以,再见到他们吗?”
他是活不下去的。陆时也紧靠着门,头向后重重靠去,眼泪无不悲哀地涌出眼眶,他捂着嘴只发出急促的喘息,不敢泄露哭腔,怕张勇难受。
他的亲人朋友一概死在了这场灾难,陆时于张勇而言大概只算是过客,甚至可能是加害者,与其离开伤心地,不如为这片他爱了一生的土地做贡献,哪怕微不足道,能死在革命前夕,为后人铺路,也算是死得其所。
明天去了上海,也是要继续折磨的,他那么痛,比起折磨致死……
陆时调整好语音语调,确认话音不带着哭腔后,他贴近门缝开口。
“你今晚,好好睡一觉。”他高估了自己的情绪控制力,尾音里依旧余着压不住的悲伤,靠在一边的手依旧止不住地颤抖,陆时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柔和起来,“今晚的夜景很好看,星星我替你数,数完了,明天到上海,我就送你去见他们,好不好?”
车厢里听不见外头的轰鸣,他将陆时的话听的一字不落。
张勇沉默半晌,两行清泪落下,碰到脸上的伤口又是一阵刺痛,手被巨大的铁索禁锢着动弹不得,想抹去都没法。
“……”
“你要好好数啊,这是我这辈子,最后一次数星星了。”
陆时在这一瞬间突然觉得自己又自私又无用至极。
前二十年里,他尽职尽责地扮演着一个“大少爷”,一个“继承人”。自他意志清明起,一切行动便始于自己的利益,在父亲母亲忙着社交站队结交权贵时,他的想法也仅是“让自己活下去”,他们说他面热心冷,只做表面功夫,从未真正地做出任何选择。
跟了二十年的管家,因为一个消息就被灭口;陈陈和刘嘉凯终究没落下个好结局,双双殒命;一句话就能救了宋思清的命,但他没说。
三月十八的那个周五,他分明早就知道这个地方,这些学生会遭殃,但他的做法是什么呢?
提前亲自去学校把张勇接走,只留下三四个人帮忙看守。
可是他没看住,天真的灵魂还是被他弄丢了。
现在,他要亲手送张勇上路了。
说来荒谬,在提出这句话后不到一秒的时间,陆时就想到一个和原本念头相悖的点。
本来张勇在他身边待久了就有很多人都知道他脱不开关系,但只要他亲手杀了张勇,至少是一半的罪名都能洗脱,这是对他利益最大的看法。
他的心脏被巨大的矛盾撕扯成两半,大脑干脆罢工不做思考。
他自己都不知道答案的问题,提出来也没有意义。
陆时仰起头望向天空。
没有什么好看的夜色,眼前是灰扑扑的一大片连月光都无法穿透的雾气,更遑论几颗星点那微乎其微的光了。
陆时尽量睁大着眼,伸手一颗一颗点那些缝隙中能瞧见的星星。
张勇靠着那面墙,呼吸声轻缓,连喘息都成了奢侈,稍有动作,那些和破损的布料一同腐烂发炎的伤口就将痛觉直传大脑,可偏偏那群人给他打了一种不知道是什么的药剂,他连晕都不能晕过去。眼前一片黑暗,只能凭借以往所见的黑夜来猜想陆时数星星的样子,他一度肯定自己应该撑不到下车就能痛死在这儿。
他用一种几乎连自己都听不到的细小声音轻轻说。
“陆时,我给你留了一封信,在你老宅的卧室,左边第三个上锁的床头柜抽屉你,你……一定要慢慢读。”
陆时心下疑惑,他怎么会有时间写信呢?看着已经发蓝的天空,回答。
“我听到了。可以的话,最后再睡一觉吧。”
陆时再一次见到张勇,就是在他父亲的审讯室中了。
陆老爷见陆时脸色冷得吓人,觉得好笑。
“你这是摆脸色给谁看?”
陆时微微抬头,看了他一眼。
随后拿起桌上的麻绳,走到张勇那个椅子后,环过他的身子,快速系紧,转身,从桌面上扫起一把手枪,子弹,熟练且快速地解开保险上膛,黑洞洞的枪口在处理好的那一刹就对准了张勇的后脑勺。
“嘣!”
毫不犹豫,一/枪/直/穿/大/脑/,/血/飞溅到陆时一丝不苟的黑色大衣和皮质手套上,铁锈味儿的血腥气在整个审讯室里迅速蔓延开。
“陆时。”陆老爷的言语间听不出息怒。
“他背叛了我,您知道的。”陆时的声音依旧冷静又强势,面上则是皱眉不喜的神色,“前几日您都不让我动手,我不喜欢不听话的东西。”
开完枪后他迅速将握着枪的手收回宽大的大衣口袋,只有小窗子透光的审讯室很好的遮掩了他的实际难堪。
那一条条的光只落在他身前,他被黑暗包围,冷漠又疏离。
他现在可不好过。
就像让他清醒着看见自己被开膛破肚,依旧牵扯着痛感神经而且正跳动着的心脏被一刀一刀缓慢凌迟,可是在最痛苦的那一瞬间却无法输出这些钝痛,无法声嘶力竭无法哭喊出声。
陆时将枪抵上张勇后脑到开枪的那不到一秒时间内,他的心脏忽地刺痛,手也因此小幅度抖动了一下。
就这么零点几秒的时间里,他发现自己对张勇真心实意地付出了感情。
很可悲不是吗?在亲手射出的子弹刚进入对方的大脑时才能够意识到的情感,造成了他注定永远错过的这个悲哀结局。
而他胆小到连眼神中的每一分情感都不敢稍作凝滞,连反应的脸色语调都要权衡利弊,因为他贪生怕死。
巨大的恐慌和此前种种叠加起来最终因为这轻轻的一颗子弹而到达的临界点一同喷发,他不可控地后退一步,理智依旧维持着起码的清醒,先收回手防止被发现,再利用这时的愤怒完成回话。
为了将镇定剂打入他身体的拥抱,还有那个连拥抱都称不上的环绕,竟然是他们之间这辈子最亲密的举动。
陆时说完话后便是一阵耳鸣,整个世界晕作一团,他听不见父亲说的话,像是夸奖又像是将他打入地狱的祷词,他在模糊间瞥见有个和自己一模一样的人在那个小窗子所落下的光处摇头。
陆时,你清醒的太晚了。
他僵硬地扭过身,点头示意自己准备离开。
这二十二年辛辛苦苦为自己筑起的围墙和法则在那一刻轰然倒塌,以前的一切信仰也在此刻一文不值。
他活该。
走出整栋房子,被刺眼的阳光照着时,他才梦醒一般抬手遮光。
陆时顿然意识到,张勇从一开始就没想过要杀他。
让他这样一个不知疾苦的少爷“被感化”几乎是不可能的。
要让他先看到百姓的疾苦,再让他真正感受到他们的苦难。
原本他可以慢慢来,如果忍不了就直接一走了之换了人来杀他。
陈陈和刘家凯的死率先打破了这个漫长的计划,随之而来的是宋思清被发现。
所以他直接面对了鲜活生命被草芥人命的“上层人”开玩笑般杀死的现状,为了自己地位不惜大义灭亲杀死儿子的商人。
最后,他原本准备逃的,可他没能护住的学生让他留下来,被发现后又深知自己逃不掉了,那么干脆就让陆时亲手送他,也算没死在外人手里,彻底唤醒这个麻木多年的人。
陆时觉得自己真是自私到了极点,需要那么多鲜血才能唤醒。
不过多久,他又觉得,这些友人只是为了革命而一个接一个的献身,分明与他无关。
他苦笑着叹息,张勇是傻的可爱,但又狠得不饶人,对别人和他自己都狠。
他就这样和自己不断撕扯的两端思绪纠缠,在上海的短短十一日里无数次午夜梦回,几乎全是最初学校里那些较为快乐的时光。
在满是黑暗透不出光的房间里无声地挣扎着,好不容易捕捉到的那一丝希望竟也仅浮于梦中,醒来又是彻骨的黑暗与寒冷。
明明二十一日前过了春分,可为什么今年的春天迟迟未来呢?
那辆列车上,他有很多话都想对张勇说。
有他们当初种下的花也许已经开了,他想用这个来叫张勇有点希望,可是这和他有关,不好。
有那个学校里其他班级的学生都撤离了,安安全全的,他想用这个来挽留张勇,可是这也许会让他想起那二十几个小生命,太伤心对他的伤口也不好。
有过去的朝朝暮暮,有陈陈和刘嘉凯,有他的两年留洋生活,他想说的太多太多,他想用他所看见的美好去留住张勇。
还有最早,那句因为别扭没有开口的“我只想你活着。”
陆时有什么可以把张勇留下呢?他们之间明明什么都没有啊。
所以他选择闭嘴。
现在已经开不了口了。
死了的人的名字不再是能呼唤出口的称呼,变成了史书上的一行生卒年字。
活着的人走入生坟,名字变成了烙刻身份的枷锁,再也出不来了。
他登上了那辆回城的火车,也只有他最终回到了自己出生的地方。
张勇终于回到他爱的这片土地中去了。
13
陆时叛了。
那今日的报纸顶上清清楚楚黑字一行:
陆家大少爷卷款潜逃!通缉全城!……
真正的事情是不能说出来的,说出来,大概就不止于这满城风雨了。
六月二十二日凌晨,陆时从陆宅,拿着全部他能接触到的,不管接手或是偷来的机密,复印件,半夜悄悄出府。
行动被发现后,陆时左边腿上留下了不可逆转的伤,摆脱追捕后拖着奄奄一息的身体在意识消散前赶到最近的据点,将死死护着的文件交给他们后便再也无法支撑,晕了过去。
……
在张勇被捕前一天的晚上,他约陆时出去看日出。
“你找我想说什么吗。”陆时裹紧了大衣。
三月二十一日的天气还是有些寒冷的。
“看日出。”张勇俯身,在屋脊上坐下,晃着脚,漫不经心道。
陆时哑然,自顾自扫了扫他身边的屋脊,在他身边坐下。
手表上的秒针转过一圈,他不耐烦地看了一眼:“可是现在才五点。”
“五点四十,不是吗?等一会儿吧,总会有日出的,不是吗?”张勇侧头,面容苍白,眼下一大片乌青,勉强扯起一个笑。
“你脸色很不好。”陆时有些关切地问。
“与你无关。”张勇依旧笑着答。
又是一阵带着春寒的风落下了,陆时扶着一边起来,站稳身,脱下大衣披在张勇肩上。
他只穿了一件单薄的长衫,太冷了,会生病的。
“陆时,你看见了吗。”
他的手扶上张勇肩膀的那刹,张勇开口道。
“我应该看见什么?”陆时顿住动作,状似不解。
“我看见了。”张勇摇头,伸手拂下陆时刚披上的衣服。
陆时猛然一惊,他垂眸,对上张勇的眼神时又下意识躲闪,拾起大衣又坐回去。
“你们少爷,平时大概都什么时候起床啊?”张勇直直看着他,眼神没有丝毫偏移。
“我平时六点三十起来,有些时候更早。”陆时答道。
张勇撑着下巴,噢了一声,随后又问:“那你起床的那个房子里,有窗子吗?”
“自然有。”陆时蹙眉,疑惑地转头,“你问这个干什么?”
“你看过日出吗?”张勇以问代答。
陆时愣了愣,快速思考后抬起头,对着张勇的视线郑重回答:“没有。”
“你别紧张,我又不是要套话。”张勇的语气里带着些笑,他微微挪动,坐到下边去,身子懒懒地半靠在屋脊上。
陆时歪着头看他,暗自松了口气。
“日出是很美的景色。”张勇缓缓开口,头一点一点的像是犯困,接着说道,“我有幸,陪陆少一起,看您人生中第一次日出。”
“张勇。”陆时的声音带着些急促,也顾不得西装蹭上屋脊的灰,往那边侧去身,“你知道我……”
“陆时。”他依旧笑着,“我之前看过很多次日出,有的时候和朋友一起,但大多数时间就我一个。”
“我是害怕夜晚的,一个人,又黑又静。”张勇柔声道,眼神直直望着不远处已经开始有些光亮的云,“我习惯在天完全黑下来之前就睡,在天还没亮之前就醒,这样我就不用再在夜晚做无用功,数爷爷骗我的星星。”
“所以我看过无数次日出。”他漫不经心地用手指在屋脊上画着圈,头又歪到另一侧去,“那时候就有人告诉我:世间的一切都是有意义的,一切事物都是为了什么而存在的。”
“日出会有什么意义呢?”
听到这儿,陆时的心脏仿佛漏跳一拍,他瞬间攥紧手下的大衣,猛地抬头,瞳孔一瞬震颤,着急出声。
“张勇。” 你知道自己在和谁说,在说什么吗?
“那时候我的想法很天真啊,天真的令人想笑。”张勇只顿了顿,斜着看他一眼,随后站起来,背向日出,金色的霞光根据背影描摹他的轮廓,“我想……”
“自这世界诞生起便有过千千万万次的日出,日出这么多,总归有一次是为我而升的吧。”
陆时只是昂着头看他,张勇背对初阳,眼里是陆时不曾有过的坚毅与希望。
他清晰地感受到自己的心脏似乎在剧烈跳动,腥甜又酸涩的感知同时冲破理智的防线。
张勇的背后是一大片晕红染金的天,单薄的身影稳稳立在高处,落下的影子将他整个人都罩在其中。
“陆时,你看。”他让开身子,金色的光完完整整映进他的眸子,陆时完全移不开眼。
“日出了。”
张勇那双明亮的眼睛里承载着他这一生第一次见证的日出,也是他觉得此生看过的最美的一场日出。
不知缘何,陆时突然很想抱一抱这个可怜的青年,想安慰他,告诉他,你们会有属于自己的日出。
这是他最后一次这样直接地凝视着这双眼眸。
及时回笼的思绪扯住了无意识伸出的手,还未触碰到衣角便拐了弯,接着晨光薄雾的遮掩迅速收回身侧。
这种莫名的心慌使陆时一阵惊恐,他悄悄伸手摁上自己的脉搏,试图依靠屏息的方式让自己平静,见效甚微。
“今天是什么日子,你知道吗?”他问,“今天是春分。”
他张开双臂,沐浴在他所爱的春日中。
“世界各地,昼夜等长。”他稍稍后仰,眯着眼睛,感受春寒微风拂过面颊,“自此以后,日子会一天比一天长。”
“一个人要活着,光有理性是不够的。”他道,“你要先有感受,再有情感,添上记忆,刻下意志,才能成为一个人。”
“理性是用来规避错误的,不是用来重蹈覆辙,或者是当做继续沉睡的借口的。”
“张勇,你知道你现在在和谁说这话吗?”陆时有些着急,起身要拉他。
“我不傻,我知道。”张勇眼睛一眨不眨,语调坚定,“你也知道。”
陆时呼吸一滞。
张勇知道自己知道他是卧底了?
他什么时候知道的,知道了多少,瞒着他的那些事情他都知道了吗?
那这个城市他就呆不得了,必须马上走。
陆时的大脑飞速运转,仔细回忆着这两天在自家产业里看到的船票一类。
“你听我说,”他着急地输出着话语,顾不得其他,双手握上张勇的胳膊,“今天七点十五,城东码头上,现在出发还来得及,你不能再呆在这里了,我带你走。”
“啪”
一巴掌干脆利落。
“知道吗陆时,我挺恨你的。”他说,“我不会走,也不想走。”
“我是一定要等到夏至的。”张勇无谓地笑笑,表情似是不解陆时的行为,“我早就自封退路,你也是。”
他意识到自己的失态,松开手向后退。
“我看见了,陆时。”张勇眼中的神采奕奕似乎回到了初见的那些日子,“你也看到了。”
陆时跌坐回高高的屋脊上,微微阖眼。
若是放在五个月前,他所感知的大概就是被浪费的十几分钟,美不胜收却毫无意义的云,府里的丫鬟管家来往忙碌的身影,耳边是舒适的鸟鸣和西洋闹钟的铃声。
而现在他的感知中。
是苦冬中冗长的夜晚被更加久远的白昼击破前,短暂又漫长的蓝色时段,日出前一刻吹响号角燎起天边的朝霞。
是穷乡僻壤里被奴役折磨,深受混战之苦的平民百姓。
那鸟鸣如何适耳?分明是听不懂的字字泣血,乌鸦藏于喜鹊中的句句含泪。
真正美好的事物其实都是脆弱易碎的。
他如惊醒一般猛地睁眼,直直注视着已经露出全貌的太阳。
“我看见了。”
“啪!”
枪声擦过耳边,陆时咬牙,向边上的草丛中一扑,径直滚下了城郊的小山坡,左腿上的伤口沾上泥污叶片,痛得他几乎无法正常行走。
他现在作为继承人被看管在家,在继承父亲的商业之前都无法独自出门,那时大概要到一年后了,人民们等不及的。
今天凌晨他凭借这么多天摸清的路线想着翻墙逃跑,可刚翻过去就被逮了正着,他自认倒霉,把命都要抵上才堪堪破出一条生路。
等上面的人都走得差不多,陆时拖着那条腿,咬牙不吭一声,靠着小斜坡上的石子,借力起身。
手指和掌心传来刺痛,他收回手,失去借力直直摔坐下去,小声痛呼。
被那些不知从哪儿来的小碎石子割破了,冒着血珠。
他死了,所以他的夏至,理应由陆时来赴。
一路不知狠狠摔了多少次,天空逐渐由黑色褪成纯蓝,这是黎明前大自然最静默最捕捉的蓝色时段,昼夜即将交替。
陆时满身狼狈血污,衣服被刮破,大大小小磕碰的伤口不少,反胃恶心的感觉使他吐了不少次,五脏六腑都想从那一个小小的嗓子眼呕出来一般的难受,血腥气一次又一次泛上来,又被咽回去。
一片朦胧间,他好像看到了终点。
他有些迷茫地张着嘴,身体却无法支撑他的大脑开启思考模式,而是径直栽在杂草地中。
时至多年后的今天,陆时依旧清晰地记得那一天的日出。
他喉间的血腥蔓延到眼前,在意识模糊前望见那群身着长衫的青年站在他的面前,关切地问着他一些事情,意识已经涣散的他无法做出任何回答,只是不住地吞咽着口水,尽全力抬起头,去看他们身后散发出的光芒。
越过人群,他看见一轮血日从晕开爵头色的云层中破开迷雾,徐徐而生。
六月二十二日,那年夏至。夏至这天,太阳直射地面的位置达到一年的最北端,几乎直射北回归线。
此时,北半球各地的白昼时间达到全年最长。
长夜将辞,大雾将散。
陨星煜世,拂晓遇明。
那时的陆时在彻底失去意识前,想。
他们终将跨过冗长夜晚,在此之后则是敞亮漫长的白昼。
这必然是为他们升起的一场日出。
14
“喂,来两碗葱花面。”
柏笃树往铺子外的桌前凳子一屁股坐下去,翘起腿抓了把瓜子,随手招呼着伙计,很快这块儿就同其他地方一样围满了人。
“老柏,你从哪儿来?”他的同伴问。
“城东头向外走,住着一个固执的老头。”柏笃树嗑着瓜子,含糊不清地说,“我刚跟着大部队从那儿回来。”
不多时,两碗葱花面上桌,与周围混杂的馄饨肉包香味迅速区分开,咸鲜味儿直冲大脑,他放下手里的东西,随意在身上拍两拍,捧起碗噘着嘴便喝起汤来。
“你今个怎么有钱整这东西。”那同伴又问。
“公/社/给/的/生/日/补/贴。”他满足地叹气,挑着眉毛斜眼看去,“我二十一,可与国/家同岁诶!”
“柏哥哥,那你怎么不像我哥一样叫志国,志强呢?”门牙漏风的小男孩儿奶声奶气地扯着耷拉在长板凳上的裤管子。
那人的脸瞬间就黑了,也不顾是个小孩儿,嘴里囔着去去去,抬手用力把人摔开。
那柏笃树原本是个学生,刚上学堂那会儿为着这名字可骄傲了,逢人便说是家里人依据古诗起的,叫什么“‘笃’定青山不放‘松’”,现在顶着这么个旧文化的名儿,还曾经那样的上过学,简直就要羞到往地里钻。不允许别人提这个名,只许叫姓,恨不得将这两个字打回娘胎里,重新取个随大流的名字。
“你和小孩子计较什么呢,”那唯一的姑娘嗔怪地赏他一眼,扶起小孩儿揽进怀里,歪起头柔声问,“约我们出来总不能只为看你吃面骂人罢?”
柏笃树瞬间挺起背,装模作样地耸着肩,一手无意识地摸着下巴新冒出来的胡茬,瞪大了眼,灰扑扑的脸变得神采奕奕起来,又向前倾,食指指节敲着桌面:“今个儿啊,我接到了顶头上的任务!那可是大大光荣!”
“别扯你娘的蒜了,快说,不说点实话叫大家怎么信你这狗嘴?”调皮的臭小子嬉闹着打断他故缓的节奏,那群人也急急地起哄着。
“去你的,”柏笃树笑骂,眯起眼,晃晃脑袋,享受着众人吹捧的样子,四下环顾后高昂着头比了个嘘的手势,开口道,“我刚刚说的,我从那村东头外来,都还记得吧?”
众人噤了声,原本嘈杂的身周瞬间安静,挤进这边儿一桌的便只剩下依旧热腾腾的面蒸汽,葱花的香味儿,还有其他来往聊天的人叽叽喳喳不停的小道八卦。
“那外头的小洋房,有印象吧?”
小孩儿的脑袋点得如捣蒜一般。
“那里面住着个老头。他就是一条资本主义的走狗!”柏笃树刻意咬重了最后几个字,恶狠狠道,“那人姓陆,我今早,跟着那和我同岁的大班长,一起去讨伐陆狗了!”
“你说的,可是那陆时?”有人问了。
“怎么不是?”柏笃树皱眉怒声,还故意拿腔拿调,阴阳怪气地模仿着,“我父母在我小时候都和我说,再往前推个十几年,这儿谁不知道陆家,谁不知道陆家大少爷陆时啊?”
说完,他又端起面喝了口汤,发泄似的重重放下。
“我呸!那还是条海归的狗,被资/本/主/义调教得只会握手,见着军人就会摇尾乞怜,真不愧是陆家大少爷啊,啊?”
“不是说他很帅很好看么?”姑娘眨着眼,胳膊肘撑在桌上问。
“嗐,就那长相,都六十的老头子了,沟沟壑壑满是纹路,皱巴巴的一张脸,版起来苦得跟什么似的。”柏笃树挥手嫌恶道,看着这桌子人,眼珠一转起了心思,“光和你们说也不够啊……”
旁边的男生看懂了他的意思,点头哈腰接下话:“这陆狗,讨了这么些年也没讨出个结果来。多少不多那么一次,柏哥,您今天下午还要再去吧?带上哥几个姐几个看看热闹呗。”
围在这儿的人拍起桌子,环境又一次闹起来,七嘴八舌听不清一句人话。
柏笃树得意,故作思考状哼哼几声,扬手咧嘴道:“好!”
那面碗被他拿起又敲下桌,汤洒了半数在桌面上。
“打倒资/本/主/义!”
“打倒资/本/主/义!”
“摆脱旧/文/化!”
“摆脱旧/文/化!”
“……”
一呼百应。
口号声渗透整个嘈杂的街头,不过几秒便取代了原本全是热闹谈论八卦的小巷,声音盖过天边。
街边小房子里新生儿的啼哭响亮透彻。
“诶呦,我家媳妇儿可生了个大胖小子呢。”那家的男人站在门口,叉腰昂头和来往的人吹嘘炫耀,握手传喜。
“打倒资/本/主/义,摆脱旧/文/化!”
打西边餐馆来路过的青年大声吼,顺便握住他的手,那男人怔愣住,还没来得及反应,又是好几个人涌来与他握手,杂七杂八全在复述着同一句话,男人被挤得透不过气来。
很快,响亮的啼哭声淹没在游/街中。
那村中心的老旧木房子,被主任寻了个危房的由头要拆,这会儿十几个壮汉正搬凳子搬桌子,为后面直接上大工具砸毁做最后的准备。
“不能砸,不能砸啊!”胡须长长的白发老翁哭丧着脸,拐杖都扔在一边,颤颤巍巍去扯抱那些人的腿脚,那些人还敬着是个年逾八十的老人不敢动作,只是让村主任招来他家的儿子孙子劝劝。
劝不住,那老人大声哭叫着,嘶哑的嗓子扯得只剩模糊的字音,最后几乎是要跪下去求他们。
“那儿又有一个老顽固!”队伍里没长全牙的小嫩娃笑着拍手。
可怜那刚过七十八岁的老翁,一人几点唾沫星子,当街倒了过去。
他那儿子挤开人群,见着爹就那么翻着白眼倒在中间,叫来媳妇,想将老人架走。
“爹,走吧!”
没出二里路,老爷子猛地睁开眼,吃力地抬起手,直直指向前进的人群,身子止不住地发抖,眉头悲哀地皱着,嘴唇翕动着,儿子想凑上前,声音突然冲破的破嗓子的阻碍。
“拆学堂,一群,一群良心喂了狗的,当年多少人都请我老爷子来教,哪承想,你们那样的爹娘,竟生出这样的一群畜/生来啊!啊!”
眼一翻,死了。
游/街的声音很快也盖过了哭天喊地的父子。
“卖报咯!最新的消息!全/国/教/育/工/作/会/议在北/京召开,全/国……诶?”
卖报的小孩子从拿到报纸的地方四散开来,各自吆喝着,有的还骑上小滑板车,只为了最先将报纸卖了多拿几分钱,回家好交代。
青年人们行进到此处,一哄而上,抢光了他的报纸,扬向天空。
还是那么几句口号。
卖报小孩儿的哭声和还有几个去别处传入耳的大声吆喝被盖住了。
从东边出了村子,浩浩荡荡的一大群人喊着齐天响的口号,走向不远处的小洋房。
“柏哥,门被锁上了!”从前面跑回来的人小声在他耳边道。
“切,他怕了。”柏笃树挥挥手,不屑道,正准备回身招呼大家。
“大伙都跟着你跑了一趟,总不能就这么回去了吧?”那边的人和他低声耳语,又抬起头,上下打量着小洋房的大门,语气轻蔑,“我看,不如就砸了那陆狗的门,这么好的,他配不上。”
柏笃树闻言,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那漂亮的木雕大门立在他眼前,上边的繁复花纹不管怎么看都叫他心烦,柏笃树蹙起眉,不耐烦地扯了扯衣领,有些恼道:“给我砸!”
他们没带什么工具,一大群人你推我我推你,一致向着门奔去,人挤人人挤门,最前面的互相扯着才勉强站住脚,也都被贴在硌人的浮雕上透不过气,痛得呼救。
一阵推搡后,门被破开了。
这时候那柏笃树倒是反应过来,陆狗压根没有锁门,只是关上,不然挤死在这儿他门也打不开。
他穿着粗气,抹了两把脸抬头看向坐在会客厅正中央,陆时好整以暇端坐在八仙椅上,神色晦暗,一言不发。
柏笃树莫名感到侮辱,又气又恼,直起身,啐他一口。
“反……少爷,今个儿站你面前的可都是曾经崇拜过你的,难道你就没什么想说一说的吗?”
他语调扬得奇怪,憋不住的笑从字间溢出嘴角,身后的人们不约而同地止住声音给他独自唱戏发挥的机会。
“反/动/派,资/本/主/义/的/走/狗有什么好崇拜的?”那狗腿子很会看眼色,学着他的腔调接话。
“害,咱这陆时,陆大少爷,可立了大功呢!”柏笃树笑道,“当年他抱着他亲爹的全部身家性命投奔我们伟大的党,要是没有他,恐怕他老子死的还能晚些呢!”
“他好歹是选了咱的……”细微的话语传入柏笃树耳中。
“那是他没眼瞎!”他咬牙切齿,转头瞪眼怼回去,“不过是个贪生怕死的旧地主!以为弃暗投明就能成为我们的一员,不过是连父母都能抛弃的卑鄙小人!日后找到机会,还不知道要怎么背叛我们呢!”
“一天都没上过前线,缩在后头当什么假文官,就是个怕死鬼!潜伏在人民里假装沉睡,实际天天找到机会就要传播万恶的资/本/主/义!”后面的人有学有样,狠狠啐了一口,大声嚷嚷着,“他还资助那些维护旧文化旧思想,散播反/动/思/想/的所谓学校呢!”
“你不配住在有人民的地方!”
一颗腐烂的大白菜越过人群的头顶砸进大厅。
“对!你不配住在我们伟大的党打下的国家里!滚回你的洋地方去!”
尖锐的叫骂声在空气中猝然炸开。
柏笃树对此刻自己身后的景象得意又神气,正义感充斥着他的胸膛。
说实话,他其实在这儿的地位不算很高,所以不敢让身后愤怒的人群真的上去打骂面前这个陆狗,闹出事儿他解决不了。
现在这样介于两者之间正好合了他的意,他狠狠替自己上一辈被压迫的人出了口气。
可当他抬头,对上陆时依旧漠然的神色和稳坐堂上的样子时,又变了脸色。
“怕死鬼!反/动/派!资/本/主/义的走狗!”
“比狗不如!滚出中国!”
柏笃树的脸色愈发阴沉,紧咬的齿间泄出文字:“这他娘的就是个哑巴,不如杀了他。”
“柏哥,违禁的啊。”那狗腿子还算有点良心,提醒了一句。
“我吓吓他。”柏笃树自己也不敢,故作淡定轻声说,随后放大音量,“不给回应?那干脆以后都别说话了!杀了他!把我爷爷挂着的抢拿来!”
听到杀字,眼前的人忽然一震,拍桌而起,横眉怒视。
“你看,他怕了吧。”柏笃树轻蔑地对身边人说,刻意拖长了语调,“快一年了都没什么反应,简直像个废人。哈哈哈……”
人群哄笑,他张开双臂回身,昂起下巴,挑着眉开口,语气里尽是挑衅:“果然是个贪生怕死的旧地主。”
过了半晌,他又有了新的点子,嘴角讥讽的笑意更深了些,双手抱臂。
“这样,你跪下,给我们哥几个磕几个响头,我们什么时候满意了,今天就放过你,不革了你的命。”
他伸出手指,缓缓指向地面。
身后的人群又爆发出一阵叫骂。
一个鸡蛋脱了手,狠狠击中陆时的头顶。
柏笃树眯上眼,依旧高昂着头享受此刻备受关注吹捧的感觉。
几秒过后,他感觉到身边的人群忽地安静下来,他睁开眼,看见那六十六岁的陆老头竟然真的挽起长衫,抿着嘴,拖着瘸了的腿,缓缓跪下了。
他瞬间抱不住手臂了,死死压着冲动和眼底可能凝滞的慌乱,依旧逞强瞪大眼盯着他,想让自己凭空再添几分气势。
“啐,怕死鬼。”嘴巴张张合合半天,最后只能出口这么一句话。
他害怕周围人会不会有什么异议,悄悄侧头观察,很快发现周围人的眼神尽数是鄙夷的,不解的,轻蔑的,嘲讽的,这给了他莫大的勇气。
陆时今早刚被他们打过一顿,嘴角的淤青和依旧肿着的额头昭示着上午的正义之为,脸色苍白难看,身侧垂着的手紧握成拳,整个人被阴郁和挫败围绕着。
僵持十余秒后,陆时的头还没磕下去。
“你,你,去给我压着他,让他给人民磕头道歉!”柏笃树转身,在人群中随手点了两人。
还未等他们上前去,陆时便磕了这个响头。
柏笃树竟在眼前人如此卑微难堪的情境中得意不起来了。
他的眉毛拧成几股麻花,手死死抓着衣角,眼神锁定在眼前不断动作的人身上。
明明是他那么恨的一个人,面如死灰,丧家之犬一般的跪在他面前磕头,他怎么就开心不起来呢?
他无意识地喃喃道。
“陆时,罪有应得。”
15
雪还在下,陆时今年九十二岁了。
他还在那白雪皑皑的院子里演奏着这无人知晓的故事。
这一年又一年路过的风雪都对他格外眷恋,风扬起他的衣角发梢,露出额头上的疤痕,眼角的斑,雪落在发顶肩头,任由寒冷渗透了他的一生。
陆时逐渐不再明确自己这么做的意义究竟是什么,借着乐音的悲鸣又在发泄着什么。
那把手枪后来被他带回去了,在无人的地方砸个稀巴烂,却始终没有扔掉。
他是怎样熬过背负着苦痛与仇恨的七十年,没什么比这无人的院落更加清楚了。
年纪一岁一岁叠上去,不可抵抗的衰老使他行动迟缓,大脑混沌,记忆力也无法拯救地迅速下降。
但他决不允许自己忘记那段时日。
所以他每年都会在一个下雪的日子拉小提琴,将那段时间留下来的旧物放在房间里最显眼的位置,将原本已经被砸得看不出原型的手枪搁在书桌前,如果有半分遗忘的迹象,都要将自己再次无情地扔进痛苦的旋涡,实在不行就用□□上的自我凌虐,一定要清清楚楚地记得每一个细节。
手臂上的每一道疤,心口处的无数次剧烈疼痛,早已干涸空洞的眼神,一场自我感动式长达七十年的赎罪。
他无数次在噩梦中醒来,瘫坐在小洋房客厅,感受着凉薄彻骨的世界。
陆时好像,已经很久都没有遇见过春天了。
张勇死在了那年的春末,可那年春末却是如此寒冷,人们说那叫春寒料峭,可陆时的那一年并未经历春寒后的暖春。
此后的每一年,他的心脏脉搏都在春寒料峭中垂死挣扎,春天再未降临,夏天总是在到来一天突然就升高了温度。
那夏日又如何叫做温暖?那分明是惨无人道的酷暑。
他的院子里只种植着郁金香,郁金香的花语太多,他分不清自己究竟是何用意,只是一年又一年用心娇养着,死了就换,倒也算为数不多的闲暇时光。
陆时几乎花光了钱,将所有能买到的色彩的郁金香都买遍了,整个院子被斑斓缭乱的色彩堆叠出狂乱绚丽的景色,搭配和种植的区域看起来都都俗透了,可他依旧嫌不够艳,觉着传入眼中的流光溢彩都失了真。
八十八岁,他身体逐渐垮下去后,花就都死光了,眼中仅存的失真颜色也没了。
春和景明,繁花似锦,与陆时二字划了界限。
这些春天都太冷了,这些春天都不是他的春天。
在他四十五岁那年,国家终于成立,陆时可以毫不畏惧地穿梭在张勇无比眷恋的土地。
他带着一本笔记,一副眼镜,一块破铜烂铁,用七年时间走出那个小屋子,所到之处却几乎都是炮火轰炸后的疮痍。
除了疮痍,那时的人民还是十分好客热情的,他至少感受到了张勇和他所说的,真正应该在世界永存的“温馨”。
最终他还是回到了故地的小洋房,里面已然积起厚厚灰尘。
开门后,久违的阳光顺着门框落进房子,他的每一个动作都掠起四周的尘埃,在光中烙下影子,飞舞着扬满了整个房间。
他亲手将自己的心脏锁回黑暗处,怕万丈天光窥探其中隐事。
十数年后,他又度过了一段艰难透顶的时光。
这是他人生中最想遗忘却又无数次盘旋在脑海中的日子,侮辱与谩骂充斥了近十年时间,才得到轻飘飘几句道歉,陆时的生活又回到了建国最初的平静。
自尊和骄傲都被踩在脚下的十年,都是为了活下去。
又是十几年过去了。
说实话,这七十年来没有什么事情好说的,毫无记忆点的生活循环往复周而复始,窗外的景色一天天飞速变化,天气从黏腻的炎热到难忍的冰寒,原本高大的身影逐渐佝偻,好听的嗓音日渐沙哑。
永远不变的,大概只会是已成历史的过去。
在这短短七十年间,陈陈,刘嘉凯,宋思清,张勇,一次都没有入过他的梦,明明都是常见的名字,可他的周围就是不曾出现过一次,他再也寻不到一个叫张勇的少年,一个叫刘嘉凯的朋友,一个叫宋思清的少爷,一个叫陈陈的聪明姑娘。
张勇的名字永刻那本详细的厚厚史书,编辑找上门时陆时却拒绝将自己的名字一同记载。
唤我无名氏罢,陆时道。
他的前二十年人生都沾了父辈的罪孽,他的名字不该污了他们的清白。
他曾教过张勇西洋的交际舞。
小先生学的很慢,总是踩到他的脚。
他很讨厌下雪,静默的世界,彻骨的寒冷。
被风扬起的雪会替你我共舞,世界的悲歌从未停歇。
他们说,我是一次又一次天灾与人祸后的幸存者。
可我的灵魂与意志未曾幸免于难。
乐章还在演奏着,故事到达了高潮,离调激昂的乐音揽起狂作的风,陆时依旧矗立在灰白之中。
不远处的城镇聒噪喧杂,家家团圆,好不热闹。
那边儿的红色连了天,如烈火一般,烧透了这个人世间,映得原本灰白的天都赤上几分。
只可惜灯笼的光传不到这儿,被燎了脚的云都无法携着它迁徙。
现在看来,这个国家大概已如他们所想一般,渐渐好起来了。
今天应该是冬天的最后一场雪,陆时想,这个日子往后很难再下雪了。
雪停之时,回暖之日。
这一次是不是会离春日更近一些呢?
如火车般飞过的故事回忆到达终站,许久未曾有表情的脸沾上笑意,缓缓睁眼,深深地看着这个在眼中一点点填充起色彩的世界。
他的时间要离开他了。
这样一个窝囊的结局,似乎配不上这一路的颠沛流离,配不上他的少年友人。
回忆支撑不到下一个下雪天了。
颤抖的音符在高潮的最终定格,他就像这么些年来万千眷恋着他、将寒冷渗透他人生的飞雪一般,忽地一轻,和最后尚未落地的乐音一同,飘向那无人知晓的地方去了。
风雪止住了它的悲鸣,只是悄悄卷走了被半埋在茫然白色中的那一抹有些褪色的红。
这个世界又恢复了他的黑白。
16
二十六年前,在决心自/戕之前,陆时打开了那个信封。
展开其中折叠的纸张,他眼神慌乱地上下扫视着这张早已泛黄的脆弱信纸,眉头紧锁,止不住地摇头,轻轻捏着纸张的双手无法控制地颤抖,嘴张张合合,急促地喘息后竟只能发出沙哑的气音,他莫名失语了,笑声也恐怖得像低声嘶吼。
等那群人再次粗鲁地破开他家大门时,那封信已被完整地放进房间了。
他们大声叫骂着,烂菜叶和臭鸡蛋的腥味在房中猝然炸开,不堪入目的字眼顺着臭味无缝不入,几乎渗透了整个房间。
人们高高在上地审判着眼前的人,肆意侮辱叫骂,这是他们定下的规矩,不能反抗。
陆时依旧坐在正对着门的椅子上,沉默着。
那群人见他不回应,便叫嚣着让人拿枪来,要杀了他。
听到杀字,他才拍桌起身,眼神淡漠地盯着这群比他年轻得多的青年人们。
高昂着头颅的批判者们理所当然地认为他怕了,领头的那个二十一岁男生讥讽地笑着,要他跪下给他们磕头道歉,磕到他们满意为止。
男生的身后突然一个鸡蛋飞出,伴随着女人尖锐的骂声,直直砸中陆时的头。
感受到令他难以忍受的黏滑液体顺着头发向下坠,落到地面,随后沾上脸颊,他却仍是淡漠的模样,垂下头,紧紧抿着嘴,双手攥紧长衫两侧缝隙处,异常艰难地缓慢向下。
长衫微微扯起,已然到了半蹲的姿势。
人群中的喊打喊骂声势逐渐弱下,取而代之的是嗤之以鼻的眼神和不过如此的轻蔑,比左腿上的陈伤更痛,直直将他佝偻的身影灼穿。
一个膝盖落地,半晌后,由单膝彻底成了双膝。
他不知道自己的脸色如何,但想来应当是难看极了。
陆时微微仰头,看向面前的大门,明明是白天,那挡在家门口的讨伐队伍却将天光遮蔽了个彻底,乌泱泱连成一片黑影,浩荡荡阵仗似他犯了死罪,高高在上地审判着他的错误。
僵持了几秒,就在那男青年要指使人上来摁着他时,他终于弯下了挺直六十六年的背脊,一个响头重重磕在地上。
说起来荒谬,他现在的心思依旧全然放在那封信上。
直起身,又是第二个。
这封信,他让陆时慢慢读。如果今天能活下来,一定要埋进院子里那个无名墓碑里,同他一起沉沉睡去。
他并未停下,第三个响头很快落地。
信的内容有些太多了。
是故事里他所知道的全部。
是无一分妄想开口的无字情诗。
是他自拟幻想的分离前最后的告别。
就是张勇的一封长辞书。
是几十年的血泪拼凑。
是他还没替那些人看见的山河美好。
是让陆时活下去的唯一念想。
他不记得那天自己到底磕了多少个头,只知道额头的伤口留下了不深不浅的显眼疤痕,最后的几下抬头使劲睁眼却一片昏黑,恶心反胃直抵大脑。
他的脊背彻底弯下去了。
直到那群人觉得他无趣,放过了他,嘲笑声响彻街头,随后离开了他家门口。
原本应当是温暖和煦的阳光落在他身上,却不明媚,只有多余的温暖。
他就那么跪了半天,最后在夜里拖着早已麻木的双腿试图站立,在那一块儿地方因无物支撑而撞在地面十数次。
或轻或重,年纪大了,骨头缝里都在透着疼,脏乱的房间让他无法忍受,挣扎着却越摔越狠,最后彻底起不来了。
陆时平瘫在一片狼藉之中。
就这么掉眼泪是有些难为情,这般的情景与侮辱却容不得他的大脑再做出第二个选择。
明天的日出,会为我而升么?
在绝望中睡去前,陆时依旧这样想着故人的话。
上一次如此渴望日出的接近,还是三十九年前的那个同样让他狼狈不堪满身脏乱的晚上。
上一次这么多人堵在他面前,是三十九年前,那个满是希望的凌晨。
房间的书桌桌面上,被拿出的信依旧摊在桌面上。
陆时当初也不信张勇的话,薄薄一张纸,能承载多少,又能传递多少。
“……”
那张信纸,空无一字。
*这篇文会有后记,一些细节解析和参考资料。
*我先给大家磕一个,看完不要骂我哈。
*因为题材原因,再磕一个。(有参考,但不多)。
*无任何内涵当下(求生欲旺盛),部分情节不写明白只是因为过不了审。
*一定程度上的架空。
*全文4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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