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惊竹雨》照夜清晚

3、第二章

　　过去一月有余，临走前父亲的话魏濯尘依旧记得清清楚楚，连他平静的语调都不曾忘记。
　　“此去游历，在外面不可用魏家的名号，不可说你是上京魏家之人，出了这个门，你与我魏家便没有一丝瓜葛。”
　　“既然你不愿按照我给你安排的路走，那我便等着你闯出名堂来，若仍是无名无用之辈，便不要回来了，魏家虽大，但不养闲人，也不养废物。”
　　“不会有人护着你，你在外面的吃穿用度和我魏家没有一丝一毫的关系。”
　　“唐兄不入仕是有他自己的顾虑，但他当年也是十五岁科举集第，大周开国以来最年轻的状元郎，后来辞官出世，一剑挽天河，他是天才，但你和他不同。”
　　“魏濯尘，你要知道，没了魏家，你便什么都不是……”
　　这是魏濯尘十七年来听过最狠、最耻辱的话。
　　他铭记于心，片刻不敢忘。
　　他不甘心，凭什么他只能靠长辈庇佑过活，凭什么他就活该按照前人的路走下去，他凭什么不能有属于自己的人生。
　　他姓魏，但是他魏濯尘的魏，不是魏家的魏。
　　少年人好脸面，一气之下，魏濯尘把钱袋解下来，拼命忍着才没把钱袋砸到他爹脸上，然后又把一干值钱的家伙什全部扔下了。
　　一人一骑一把剑，就这么孑然一身的走了。
　　天之骄子，满身傲骨。

　　但如果让魏濯尘再选一次，他一定不会生气的。
　　他一定会厚着脸皮笑嘻嘻的应一声他爹的话，然后带着鼓囊囊的钱袋子和一干金银细软马上跑路，有多少揣多少，留他爹一个人在身后气急败坏。
　　他和他爹死犟什么呢，这么有骨气干嘛，脸皮又不能当饭吃，要了有用吗？
　　姜还是老的辣，他现在有合理的理由怀疑，他爹就是故意的！
　　他把钱袋子都扔了，身无长物，填饱肚子都成问题，若不是拉上了殷庭越，怕是出城第二天就要饿死街头。好在殷家富庶，殷庭越的例银丰厚异常，养他们俩一个月还是够的。
　　两人一路南下。
　　魏濯尘编了个假名“魏拂衣”，一路走一路挑战。
　　魏濯尘毕竟是魏家长子，在这世代为将的魏家长大，由魏家家主魏易萧亲传武功，纵使没在战场上见过血，但也不可能弱到哪去。
　　在江湖上，和他一样初出茅庐的小辈大多不是他的对手，没什么挑战性。长辈则是看他这般不知天高地厚，却还有几分天赋，有意提点，点到为止，然后多叹一句“后生可畏”，便拂袖离去。
　　半月有余，“魏拂衣”这个名字好像也真的在江湖上传开了一点。
　　多数人的评价是——后起之秀，后生可畏。
　　魏濯尘虽然有些憋屈，但还是得意的，他恨不得马上就跑回魏家揪着他父亲的领子大声说“我不是废物，你看我那么厉害！”
　　而就在他得意洋洋的时候，悲剧也在悄悄酝酿——他们的盘缠不多了。
　　某一天午后，殷庭越恨铁不成钢的一拳揍上魏濯尘的脑袋：“魏濯尘！半个月而已，你快把一个月的两份例银都花完了！你当这是在上京在家里吗？！这么铺张浪费。”
　　他想起刚刚酒楼店家递给他的那份账单就觉得心都在滴血——魏濯尘这小子吃惯了山珍海味，菜次次都往贵里点！
　　闻言，魏濯尘有些心虚的赔着笑脸道：“下次注意下次注意。”
　　“我信你个鬼！”
　　“我是认真的，下次一定下次一定~”
　　魏濯尘一手牵着马，又厚着脸皮一手勾上殷庭越的肩，笑嘻嘻的说：“不过你们殷家不是很有钱嘛，这点钱都舍不得，还是不是兄弟。”
　　“亲兄弟明算账。”殷庭越满脸嫌弃的一巴掌拍掉魏濯尘那只爪子，已经看得出一点其父任户部尚书时抠门又斤斤计较的模样了。
　　“钱又不是大风刮来的，都要花在刀刃上，当然是能省则省。照你这么败下去，我真的很担心你们魏家的未来。”
　　“担心什么？”
　　“唔，兄弟，魏家在你手里，未来一片漆黑。”
　　魏濯尘闻言笑骂：“你起开！”
　　他抬脚佯装要踹，殷庭越连忙躲开，一翻翻到马的另一侧，道：“好啦，错了错了，我有令牌，一会儿我们到钱庄取一点，今后省着点花哈。”
　　殷家钱庄遍地都是，殷庭越身为钱庄少东家，这银子嘛，照理来说自然是想取多少便取多少的。
　　但总有几次不是那么照常理出牌。
　　“为什么我的令牌取不了银子？”
　　殷庭越动作优雅的喝了一口掌柜奉上来的茶，完全看不出心里滔天的火气，淡声问道。
　　掌柜一张乐呵呵的笑脸，从容道：“少东家，是东家前些时候来了封加急密信，盖红戳儿的，说是您的令牌暂时作废，现下应当是在哪里都取不得钱了。”
　　红戳的加急密信，在殷家商行意味着最高等级的命令，等级之下任何人不可违背。
　　他爹也是够狠。
　　殷庭越知道这事儿算是泡汤了，自然也没必要端着架子为难底下的人，他放下茶杯，又狠狠瞪了一眼魏濯尘，抬脚离开了钱庄。
　　一出大门，殷庭越强撑着的脸就垮了。
　　魏濯尘也是一脸丧气：“接下来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殷庭越叹了口气：“省着花吧，也提前想想出路，免得饿死街头。”
　　“我爹那个糟老头子真的是，整这么一出阴招，真是为老不尊。”魏濯尘抱怨。
　　“估计是想着咱俩混不下去了就能回家吧。”
　　“那不可能！”魏濯尘声音突然拔高了几个度：“我可是要成为天下第一的人，怎么能半途而废！”
　　殷庭越被他这一惊一乍的吓了个半死，又是一巴掌招呼上去：“你小点声！”
　　好巧不巧，一个挑着担子的大爷从两人身边经过：“现在的年轻人真的是，脑壳都不太好哦。”
　　魏濯尘：“……”
　　殷庭越：“……”
　　殷庭越还是翻了个大白眼：“你这个天下第一，丢脸都丢到家门外边了。”
　　魏濯尘干笑两声：“意外，意外。”
　　不管是不是意外，现在两人都没有经济来源了，而往后的食宿样样都少不了银子，如今的当务之急还是先解决银子的问题。
　　说来也是有意思。
　　折在追求天下第一之路上的江湖客数不胜数，他俩估计是为数不多在银子上摔个狗啃泥的，且两人还都是京城里家财万贯的世家子，门第位列上京城四大世家，殷家还是百商之首，富得流油，缺银子这话说出去真是好生丢脸。

　　从前魏濯尘有钱的时候不觉得客栈一间上房多么贵，现在觉得那简直就是天价！
　　要不起要不起！
　　山珍海味？风土人情？特色菜肴？吃不起吃不起……
　　不过银子事大，就算以前没操心现在也要操心了。
　　两人一路走一路想办法赚钱，但还不等他们找到赚钱的法子，钱袋里的“余粮”就告罄了。
　　于是就出现了两人一同坐在台阶上啃馒头的一幕——已经吃不起包子了。
　　随说殷家世代从商，但殷庭越净和魏濯尘琢磨武学去了，除了人情世故比较门清，在赚钱这方面那是完全没经验，于是问：“咱们接下来怎么办啊？”
　　魏濯尘眼珠子转了转，最后定在街边的一块空地处，笑了笑：好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