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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第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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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下午午睡完,又要去学堂,分开前我看出他有些紧张,握了握他的手,对他说,“你紧张了吗?”
阳儿一笑,对我说,“是有一点,但现在好像不紧张了。”
我冲他眨眨眼,又嘱咐他道,“那就好,记住可别自己生闷气。”他笑了笑也没说什么,我们就此分开了。
走在这边路上,是鹅卵石铺成的小道,间或有些松针竹叶的落在地上。上午的贞娘叫住我,“宝妹妹。”这称呼倒是挺新奇的,我应道,“贞姐姐。”
“哼,”杏娘在旁边冷哼一声,“你们一个珍啊一个宝啊的,真肉麻。”
贞娘打了她一下,对我说,“莫理她。”和她边走边聊,我才知道,原来这学堂里的女孩算上我一共才5个人,贞娘是我那日看到的大老爷房里的,也是姨娘生的,而杏娘是庶支四老爷房里的。另还有两人是早逝的二老爷和大老爷的嫡女。四姐妹一块排行,贞娘第三,杏娘排第二。
“哼,她们可傲着呢,”杏娘冷哼,“成日里仗着身份,眼睛都要长到头上去了。要我说,有什么呢。”
我笑道,“杏娘怎么整日里的就会哼哼。”
她气道,“谁就会哼哼了,还有”,她瞪我,“谁让你叫我杏娘了,我可比你大。”
“哦,”我应道。
“你哦什么,”她争起来。
“好了好了,”贞娘摆手。我看着贞娘道,“贞姐姐放心,我才不和她一般计较。”
杏娘又是气的跳脚,一路走进房舍内,另两人已经坐好。我们也肃穆静坐在各自椅子上,等先生来。
待到下午结束,我赶不及的去亭子等他,恰好看见那边走过来两个身影,弟弟边走边说着话却不是不高兴的样子。他看到我,也快几步走上前道,“姐。”
旁边身影也慢慢清晰,十五六岁,容长脸,嘴角带笑,极斯文的样子。弟弟向我介绍,“这是容二哥哥。”又指了指我,“这是我姐姐。”
我朝他做了福礼,他也拱拱手。分开后我问阳儿,“你下午怎的这么开心了?”
他哼笑,“下午那伙子人过分起来,课间当着我的面就开始讲闲话。我忍了又忍想起姐姐说的,想着男子汉大丈夫,便不能只自己憋着生气,偏该叫这几个欠打的挨我一记好拳。我正按捺不住,容二哥哥先训斥了他们。放课后我和他道谢,发现容二哥人也很有趣,我和他说了我正想打他们出气,他也不说什么,只说是那伙子人太过分了就是。”
“哦。”我应道。
这之后数日,放课后我都在长廊等阳儿。有时他们两个一起,有时阳儿一个人。这日傍晚时,我也照例等着,闲着无聊便懒靠在栏杆上给鱼喂鱼食。谁成想彭的一声,湖面惊起一阵涟漪,鱼受惊吓四处散去。水花四溅,沾湿了我的鬓发和裙角。我急忙站起身,丫鬟们拿着帕子给我擦脸。我用袖子揩了一揩水,怒视道。谁成想那边一个人影跑来却是容二爷。他见了我的狼狈模样,似乎是不好意思,连连弯腰作揖,“姑娘真是抱歉,我只是随手扔的,谁成想溅到了你,真是得罪了。”
我怒道,“容二少爷好没道理,莫非你的石子长了眼睛,专往有人的地方飞。”
他想了想道,“我确实是看到亭子有人在喂鱼才故意扔的,可是没想到忒准了,刚好就正对着溅了你。我只是想把鱼吓跑。”
我怒道,“那就更没道理了,好端端的鱼都不让喂吗?”
他说,“不是不让喂,只是在学堂里被夫子训了,一路走着正想着这鱼平日里吃了睡睡了吃,两厢对比,这鱼竟是无比的快活。刚好又看见有人喂他,才忍不住。”
听了这话,四周的丫鬟纷纷笑了。我也没忍住,笑了一声止住,“什么歪理,自己不好过,也不让鱼好过。”
他又连连作揖,是极不好意思的样子,“真是得罪了。”
我理了理头发哼道,“算了,也没什么,您也别放在心上。阳儿还没来?”
“夫子留他,且得再等等。”他也笑道。
水光粼粼,一晃一晃的阴影波纹摇曳在地上。互相又做了次礼,他才离去。又是许久,见到了王大少爷。这次他就一个人,身边既没小厮也没书童。其实这些日子也看过他几次,只是没成想这次他会向我走来。我看着他的凌厉目光,忍不住屏气万福,道声,“大少爷安。”
谁想他说话却是极平静甚至和气的,“正好路上碰上了,我也正要去姨娘那里,就和你同道吧。”
我有些惊讶,“大少爷怎么也去姨娘那里。”
他几分漫不经心的边揉动着绿扳指边道,“我娘派丫鬟请姨娘和弟弟去她那用晚膳,请了好几日姨娘也没去。正好我同弟弟一块上学,我娘让我带了弟弟去请姨娘一起过来。”
我脑子发痛,“那书阳呢?您怎么没和他一起来?”
“他今日功课做的不好,被夫子留堂了。”他道,“原想着先去姨娘那里,既然碰上了你,干脆等弟弟出来了一起去,反正是一样的。”
“哦,”我应道。心想,平日里视若无睹,今天不仅和我说了话还一口一个弟弟,这大少爷想来也是被他娘逼的无法。我偷瞄他一眼,看他脸色平静,正看着湖面,夕阳缓缓落下,留下湖里一片细碎的落日晚霞。
“妹妹怎么称呼?”没成想他又开了口。
我揉了揉帕子,“小名宝珠。但平日,家里人都只叫我宝儿。”
“家里人?”他轻念道。
我感觉这三个字似乎有些敏感的冒犯到了他,只是解释更显的有些窘迫,但转念一想又感觉没什么,本身就是事实而已,“我姓陈,名唤宝珠。是我爹那边的人养大的,今岁我爹走了,娘来接了我。平时陈家人都只叫我宝儿。”
他沉吟片刻,又温和的问我,“宝珠妹妹今年多大?”
“十三岁了,”我答道。
“和弟弟只差两岁,”他说。
我不知道他什么意思,一时不知说些什么,只好唯唯点头,也看向湖中。只见天光昏暗下去,四周混沌的黑色从最远处慢慢袭来,湖面由刚刚的红慢慢的变黑了下去。
“宝珠妹妹,被接来时是什么感觉?”他又道。
我看了看四周的丫鬟,又瞟了他一眼,感觉这样颇有些交浅言深。只是我想起那个素服女人,就感觉眼前这个大少爷是那样可怜,又与我同病相怜,但我也不善于剖白心迹,便含糊道,“我的记性太不好了,只想着有饭吃有衣穿就满足了。”
他笑笑,我听见他说,“那你今后不需烦忧了,我们家别的没有,银子最多。”
我也忍不住笑了,“这世间种种事,说到底最后都落在了银子上。人只要有了钱便样样事情都好解决。再有些其他的烦恼,想一想还有那么多人没饭吃没衣穿,就会觉得自己已经足够幸福了,不能再自寻些烦恼了。”
他似乎回头看了我一眼道,“宝珠妹妹倒是比我更像这商户人家出来的。”
我想,他在骂我铜臭味足。我只当作没听见,继续立着等阳儿。
直到天色完全的黑了,不远处才隐隐有灯影游弋而来,是阳儿和仆人。他见了大少爷也在这里有些惊疑,“大哥不是先去姨娘那儿?”
大少爷道,“我亭子里碰上了你姐姐,就先同他一起等你。眼下已经晚了,再去你姨娘那绕一圈就更迟了。干脆你遣个人去同你姨娘说一声,我们三个先去我娘那吧。”
书阳不置可否,但是大少爷已经挥手让人先去。无法,我们只好先去太太院子里。
太太院子就是原先的老夫人的院子,听说他们在这里住了十几年。原先的那个太太院子,现在是没人住的。可能是因为这里一直住着老人,又刚办过百事,总觉得四周有一种莫名的气息。刚进屋子,仆妇们早已侯在一旁,素衣太太坐在桌前等着我们,短圆脸,未语先笑,极富贵的样子。
她招呼着我们,“快坐下吧。”
我和阳儿做了礼,才落座。没等片刻,娘亲就来了。
饭桌上很安静,静悄悄的吃完了饭,太太摆手让我们先去外面玩着,她有事要和姨娘说。
我和阳儿跟在大少爷和一个仆人后面,七拐八拐竟是又进到了一处花园。花园各处已经点了灯,走近看才发现灯也是极繁复的花样,上面画了许多花鸟虫鱼,里面的烛光浸润了外层的木框架泛出昏黄又柔和的晕,我不禁看入迷了。没发现他们也停下来,正看着我。
直到大少爷招呼一声,“你们先下去吧,我们自说些话。”我才惊醒,不太好意思的看了一下阳儿。但他没收到我的暗波,正拘谨的问他大哥,“敢问哥哥,不知太太今日唤姨娘是所为何事?”
大少爷沉吟了片刻道,“我也不知道,娘未与我说。但我猜大抵和老爷有关。”
我有些吃惊他话说得直白,和阳儿具是尴尬无言。
大少爷却又道,“宝珠妹妹,喜欢看灯?”
我有点暗窘,不太好意思道,“这灯很漂亮。以前只在镇里元宵灯会时才能看一两次这种式样的灯,而且这里的灯比灯会上的还要精美,就一时看入迷了。”
阳儿笑道,“哈哈,姐姐,这还不算什么。等你去过杭州,看过江南作为进贡的宫灯怕是会更为吃惊。那才称得上是艺术品。”
我问他,“宫灯?那皇宫里平时用的都是那种灯?这可得花多少银子啊。”
阳儿忍不住哈哈大笑,“圣人住所,你居然计较几盏灯的钱。”
我心里暗想,怎么不能算计,毕竟我见也没见过,可谓难以想象了,可不只能从钱数上才能感受一二分规模。
大少爷也是笑,他笑起来时人显得很温和,面上也不凌厉了,他道,“妹妹若是喜欢,改日我让人给你送一盏。”
我推辞道,“这怎么好呢。况且我也看不懂什么,平白糟践了东西。”
大少爷也没说什么,只是又问阳儿,“杭州是什么样的地方?人说上有天堂下有苏杭,可惜我没去过。”
阳儿道,“这几日在上京里总有些风沙暴土,显得到处黄扑扑的,杭州就不这样。春日里江花似火细雨绵绵到处都是绿的。”
“倒是一个好地方。”大少爷赞道。又问我,“妹妹家乡呢?”
我说,“和杭州也没甚分别,都在南方。就是那雨受不了,到了梅雨季节,到处都是潮的,墙上可以渗水,衣服永远半湿不干,穿在身上感觉人都要发霉了。”
聊了许久,丫鬟过来唤我们回去。姨娘就在院门口的轿前等我们,看她脸色寻常看不出什么,三人依次坐了轿子便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