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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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群青清闲了将近两月。两个月来,道玄白天赶工,赶着赶着就被黄旭和刺史拉去陶冶情操、精进书法,有时半夜都不见人影。
这日道玄顶着两个黑眼圈回来,怀中抱着三五卷书画,群青拿过来一看,饶是不通书画,也怔在当场。
“不一样了,真不一样了。”
换衣服的道玄听到,也顾不得衣衫不整,问群青:“哪里不一样了?”
“说不上来。一看就是你的手笔,但又大大的不一样。只用了黑墨,但这神女却胜过我见的所有画像。这衣带、裙摆、披帛,好像要乘风而去了!”
道玄微笑看她,“我从草书中悟出许多,黄先生说这笔法方圆凹凸,挥霍如兰草,可叫做’兰叶描’。”
“兰叶描。”群青赞叹,“好名字好名字,我翻看你那些书,总觉得什么兰叶草叶,君子之风,不就是我们道玄先生嘛。人如其字,人如其名。”
悠闲自在的日子转瞬即逝,寺庙的笔画刚刚完工,道玄和群青就要动身前往长安,参加皇家举办的斗画大会。
此时黄先生早已辞别众人,离开永州云游四海。他走前留给道玄一封信,令他交给将作大臣阎崇礼,请他多关照道玄,最好能收他为徒。
黄先生一走,道玄也无甚留恋,连夜和群青收拾好行装,用冯员外给的报酬买了辆结实的马车,快马加鞭地向北进发。
一路上二人轮流赶车,星夜兼程,生怕错过斗画大会。为了行路方便,群青换下裙装,作少年打扮,她身材高挑,又大方磊落,不是熟悉的人还真能被她蒙骗过去。
“到了长安也不要作女孩打扮为好。”道玄同群青一起坐在赶车的辕上,迎着灰暗的天色,望她一眼轻声道。
“为什么?”群青莫名,“我还是爱穿裙子,裙子穿着才好看。”
“是很好看。可长安鱼龙混杂,我常常不在家中,只怕有不三不四的人找你麻烦。”
群青只听见了前半句,顿时眉开眼笑:“你说我好看?我跟着你五年,你可从没说过我好看。是真的吗?”
“真的。”道玄侧头过去,不看她。还俗多年,他和俗世男子还是有诸多不同,这些年一心扑在绘画上,心境习惯和当年的小和尚相差无几,不近女色不爱荤腥,和亲近的群星说话也会不好意思。
亲近,道玄心中思索着这个词的分量,逐渐归于茫然。他对群青,似乎和对别人不一样,他想保护她、喜欢看她笑,不想叫她受苦、不喜欢她和齐公子呆在一起......他不知道在一个人身上投入这样多的喜欢、不喜欢意味着什么,群青是自由的,他好像不该管她做什么、喜欢谁,但是道玄控制不了自己愤懑酸涩的心。
群青见他神游天外,拿手掌在他眼前晃晃:“你不好意思了?承认你家青姑娘好看有这么难?你就认了吧,我上次还听画匠们说,‘吴先生画的菩萨怎么这么眼熟,哎,越看越像群青嘛’唔唔唔——”
道玄用衣袖捂住群青的嘴:“胡言乱语,小心菩萨怪罪。”
“我不信。”群青拽开他的衣袖,“菩萨普度众生慈悲为怀,见我开心,应该高兴才是。”
“歪理。”道玄红着耳朵正要辩解,忽然,天空落下珍珠大的雨滴。
此时快到傍晚,离最近的城镇还有一段距离,夜里下雨行路太危险,二人索性决定在不远处的一座破庙中休憩。
刚要走进破庙,却见庙里亮起一簇火光。
有人?
二人神色一凛,都怕遇上了歹人。
忽然,吱呀呀的破门被人从里面推开,落下一层厚厚的灰尘。
“哈哈,杜兄,你看这大雨降至,无论如何也无法赶路了,你正好再与我饮上三杯,不负良宵!”破庙里传出一个爽朗有力的声音,带着浓浓的酒意。
“多饮伤身,李兄还是尽早休息为好。”又一个年轻的声音,不过没有丝毫醉意,在噼里啪啦的柴火爆裂声中显得理智冷清。
“是谁?”理智的声音道。
道玄领着群青进去,微微见礼。
一个清瘦的人影从火光中站起身,回了一礼,正是刚才那个没喝醉的青年。
群青从道玄身后探出头,隔着橙色的火光,见眼前的青年书生打扮,面容没有道玄精致出尘,可也端正优越,长眸半阂,只在群青打量他时抬眼与她对视。和他温和的长相不同,群青感觉他的视线像一根细长的针,要钻进她身体中看清她的灵魂。
道玄显然也发现了这点,不动声色地挡住了他的视线。
“二位是避雨的旅人吗?在下姓杜,与这位李兄也是刚刚相识。不知二位贵姓?”
大嗓门的李兄或许是酒喝的太多,转瞬间竟打起了呼噜。杜姓青年冲群青二人无奈一笑。
群青见道玄不想和姓杜的多言,便抢先答道:“我兄弟二人姓吴,过路避雨,幸会。”她对这位杜公子很有兴趣,直觉告诉她他们两个在某些方面一定有相似之处。
“兄弟?”杜公子微笑,“在下冒昧,不知哪位是兄长?”
“我。”群青哈哈一笑,在稻草上坐了下来。
道玄没有坐,还冷冰冰的俯视群青,看的她莫名其妙。对视几秒,群青几乎要以为自己脸上有脏东西,道玄一甩衣袖,就要出门。外面还下着雨,他自然是想回马车上去,群青不想触他逆鳞,但又想结识杜公子,便拉过他衣摆,对道玄小声说:“我饿了,你去给我拿些点心啊干粮啊,好不好?”
道玄也凑到她耳边,小声说:“饿着。”转身离去。
群青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道玄这气生的,怎么......怎么有种在撒娇的感觉呢。错觉错觉。
抖落一身鸡皮疙瘩,群青看向杜公子,“杜公子要去哪里?”
杜公子不答,反问群青:“吴兄不去看看吴小兄弟?外面雨可是很大。”
闲扯几句,群青没有从杜公子口中问出一句有用的话。
棘手。群青担忧地想,要是长安全是杜公子这种满肚子花花肠子的人精,道玄还不得连夜被人卖了?
许久,道玄也没回来。群青在温暖的火堆旁待得昏昏欲睡,有一搭没一搭地和杜公子聊着,这才知道杜公子也要去长安,问他做什么却是不说了,想必也是为一展才华。
“学得文武艺,卖与帝王家。”群青摇头苦笑。
杜公子忍俊不禁:“原来吴‘兄’去长安,是为谋前途?”他刻意加重了“兄”字,叫群青顿时怀疑他看穿了自己。
还没等她答话,道玄便在门外道:“群青,走了。”
原来雨已停。
“吴兄。”杜公子叫住群青,神色尴尬局促,“在下的马匹在林中被人盗走,又着急赶往长安,不知可否搭吴兄的车同行。”
群青看向道玄。
道玄却看向了那位酩酊大醉的“李兄”,问:“他呢,你不管了吗?”
杜公子苦笑,示意二人跟他走到李公子面前,摇晃他的身体,一边叫他:“李兄,李兄。雨停了,李兄可要同行?”
李公子睁开眼:“你去哪?”
“长安。”
“长安?”李公子一怔,忽然狂笑,“长安!哪有逃出地狱,还要回去的道理。你为何想去长安?”
“万国来朝,无人不想去长安。”
李公子笑的面色赤红,忽的从地上跳起来,拔出佩剑。
群青吓得连连后退,被道玄拉到身后。
只见李公子脚步虚浮,长剑指地,又大饮几口烈酒,如游龙般舞起剑来,寒光凛凛,不可逼视。一道剑光落在杜公子咽喉前,李公子飘渺的声音传来:“去了.......长安,也是年华虚度,何必......何必沾上一身污浊臭气。”
又是一剑指天:“苍天被乌云遮盖,大街小巷、老幼妇孺皆知安禄山必反,只有苍天不知,苍天不知。”
“李兄,慎言。”杜公子神色淡漠。
李公子跳出破庙,便舞边笑。
“你终究会后悔!哈哈,仰天大笑出门去,我辈、我辈岂是蓬蒿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