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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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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了省钱,群青和主人租了一处离闹市颇远的院落,虽然采买不方便,但好在环境清幽,适合主人创作。两间的院落不大,刚到时杂草丛生,屋漏瓦破,三年来不断缝缝补补,住起来也算舒适。
小跑回家,群青刚要松口气,就见家门前站着两个老头儿,一个穿丝绸袍子,像是个老员外,另一个穿布衣,应该是员外的家仆。
群青只觉得头痛,但没办法,还是硬着头皮走上前,已换了一副温和有礼的模样。
问过才知,这位员外姓冯,是永州人,捐了一大笔钱修庙,特地来扬州请她家主人为寺庙画一墙壁画,结果人家横竖不去,冯员外没办法,只好来三顾茅庐。他们敲门后没人应答,已经在这等了半个时辰了。五月多的大热天,两个老人都汗流浃背,脸颊晒得通红,刚要放弃,正巧遇上群青回家。
“我家主人......”群青眼神飘忽,“应该是出门去了。老伯您先去里屋坐坐,大热天的歇一会儿,有什么事可以告诉我,主人回来由我转告也是一样的。”
冯员外的态度很是谦逊:“是,是。早听人说过,求青姑娘就是求先生,青姑娘做主的事,就没有不成的。”
将二人飞快拉近里屋,群青给他们倒了两杯温茶,便挡在窗口前说起话来。
听到冯员外愿意出千贯钱、五十匹绸缎买道玄一墙画,群青也不禁暗自吃惊。道玄再有天赋,毕竟年轻,只在扬州附近小有名气,从没人开出过这么高的价钱。
这倒是一桩好买卖。群青心想。他们马上就要动身去长安,主子不在乎,她可是知道荷包里还有多少铜板,莫说是去千里之外的京城,就是出扬州的钱都不够。就怕主人不答应。
群青笑道:“老伯好眼光。曾听我家主人说过,他与您可是千里遇知音,今天见了果然名不虚传。只是您也知道,我家主人可是目下无尘的人,说不好听了就是脾气倔,他若不想去,这事还真难办。”
冯员外急的站起来。
群青扶他坐稳,安慰道:“不过,您千里迢迢赶过来,一片赤诚的向佛之心,我家主人也不能不感动,我好好的劝劝他,您等我的消息,如何?”
冯员外听了,果真喜出望外,不但连声道谢,还从手上脱下自己的宝石戒指,非要塞给群青。群青推辞几次,便从善如流地收了。
这才有空去收拾那一篮子的鸡鸭鱼肉。
掀开厨房的竹帘,群青没好气地将竹篮扔在桌子上,碰到了一双玉质般的手。手主人拿菜刀的动作一愣,转身看她:“嗯?”
群青不理。
他缓步走到正在择菜群青身边,弯腰看她,又问:“怎么了?”
群青回头怒视他:“主人好雅致,有空收拾葱姜蒜,没空开门见客。躲在厨房里不出去,让我自己磨破嘴皮子。”
道玄微微笑起来:“我本就不想见他,你把他们打发走不就好了。”
群青心道,他果真不想给冯员外作画,可煮熟的鸭子万万不能飞了,心中飞速盘算怎么才能让他乖乖答应。
群青扯住道玄的一缕长发:“我不在,你又不好好梳头发。”
“忘了。”
群青将道玄按在镜子前,拿起木梳为他束发。铜镜模糊,只能勉强看清倒影,群青便侧身去看他。道玄比五年前长高了很多,少年清瘦的身材逐渐变得挺拔,哪怕一坐一站,也挡住了大半个她。手背蹭到他微凉的脸颊,群青忽然笑起来:“主人到了长安,可不要随便披散着头发。不然好好一个大才子被认成了才女,光靠这张脸蛋就得迷倒一片达官贵人吧!”
道玄听得面无表情,只说她胡说八道,显然已经习惯了群青的不正经。
木梳从发顶丝滑而下,如瀑的青丝更是让女子都艳羡不已,群青像在对待一匹珍贵的丝绸,轻柔地梳拢着。最后一步要用木簪盘好,群青习惯性地将木梳咬住,好腾出双手。
嘴唇还没碰到梳子,就被道玄飞快抽走,皱眉:“不干净。”
群青无所谓地一笑:“主人的头发越长越长,会不会有一天拖到地上?当年我在市场里第一眼看到你,穿着僧衣僧袍,头发只有一层青茬,一看就是个慈悲的小和尚。要是像现在这样,我可不敢求你。一晃,五个端午,我都为您做了五回长寿面了。”说着,眼神黯淡下来,眉目间有些哀戚的神色。
“群青?”道玄不解,但也能看出她心情忽然低落。
群青摇头,撑起一个笑脸:“我今天买了许多好吃的,等下我们过节过生辰。”
道玄拉住她:“群青为什么难过?”
群青不答,把袖子从他手里抽出来,转身进了厨房。一边择菜,群青心中就泛起了不忍,道玄是她的大恩人,要不是他买下她,自己可能早被折磨死了。他名义上是主人,可心地纯洁无暇,待她极好,在她心里就好像亲弟弟一样。一个画画的痴儿,她没本事让他心无旁骛地作画,竟然还得耍手段叫他做不喜欢的事,利用他赚钱,叫他一个冰雪似的人沾上一身铜臭味。
想着想着,群青眼眶里蓄满了眼泪,菜也洗不下去,跑到树荫下垂泪。群青抱着膝盖,慢慢地,膝前的裙子都湿了一片。
有人拉她,群青抬起脸,见道玄坐在她身边,递给她一个小漆盒,问她:“手怎么伤了?”
盒子里是伤药。男女有别,两人的关系再亲密,道玄也不会直接触碰她。
群青摇头:“给卫大娘养鹅,被鹅追着咬。好几天前的事,都不疼了。”
“还以为是疼哭的,下次别再去了。”道玄看着她,一脸真挚。
群青欲言又止,能赚些小钱,被大鹅咬两口算得了什么呢?叹口气,还是没能说出口。
“那是为什么?”
“是我没用。”群青苦笑。
“不。”道玄飞快地说。他不擅长夸赞,一下竟不知道怎么安慰群青。“不要哭了。我给你摘葡萄,画花钿好不好,你喜欢什么样我就画什么。”
“不要这些。”
道玄第一次有些无措,和群青相识五年,她总是或温柔或爽朗地笑着,从来没像今天这样伤心:“那要什么呢?”
“什么都行?”
道玄点头。
群青小心翼翼道:“那你去帮冯员外画画。”
道玄猛的站起来,斩钉截铁道:“不行。他为了自己修功德庙,推平了百年的碑林,我怎么能受他驱使而画佛像?这分明是——”
“你也不要太偏激,他人还算好。”
道玄冷笑:“你不过跟他见了一面,怎么能判断出他是好是坏?”
群青只好换了个说法:“我听说长安斗画,也多是为庙宇、道观、陵墓题壁画,你也可以利用这个机会练习。”
道玄还是不肯。
群青站起来,闷声道:“今天不吃素面,吃鱼汤面好了。”
“不行。”
“就行。”群青绕开他,准备收拾鲫鱼。
“你......”道玄还想反对,却看见群青又红了眼眶,一时不知说什么好。
“我每年为主人过生辰,每日给你梳头,你画画时帮你打下手,给你洗画具,日复一日,已经过了这么多年。我小时候,每年生日母亲都会给我煮鱼汤面,可到现在十年没过过生辰了。”
“群青......”道玄抿唇,良久低声道,“我答应你。但你得告诉我为什么。”
群青又惊又喜,但还是不敢和道玄大谈收钱的事,只好说:“我看他可怜,脑子一热就答应了。大丈夫一言既出驷马难追,你可不要反悔。”拉住道玄的袖子使劲摇晃。
她动作有些大,一个金灿灿的物事从袖子掉了出来。道玄眼疾手快地接住,冷了脸色:“从哪来的?是收了冯员外的礼,里应外合来骗我?”
群青见金戒指被他拿在手上,脸上腾的烧起来,拼命找借口:“不,不是他!是......是齐公子。齐公子喜欢我编的彩绳,我看他讨厌,就狠狠敲诈他一笔,拿彩绳换了一个金戒指,只当是、是为民除害。”
“齐公子。”道玄的脸色更加难看,“那个淫棍。他的东西,还不扔了?”
“别!”群青抢过戒指,塞进怀里。
道玄冷冷看她一眼,好似极失望又极愤怒,将自己反锁在了屋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