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逐日落巷晚》赵然然

7、雨夜 三年前的事

　　张载今天中午吃的很快，因为来的晚，没什么好菜了。

　　他看所有人都走了之后才把眼药水从桌子里掏出来，外面的袋子都有点压变形了。

　　没办法，稍微调整了袋子上的书印，然后小心翼翼的放在施拾的桌子上，连他自己都笑了，怎么跟做贼似的。

　　她桌子左角有一摞书，桌面上是物理的五三。

　　“她还真重视物理啊——”

　　从食堂出来，肯定没吃饱啊。张载去超市买了乌龙茶，换了个牌子。

　　不过，还是一样，淡得跟水似的。正往教室走，想着看看施拾会是什么反应，结果路过篮球场，被陈登缠住了。

　　“载哥！快来，正好缺个人——”

　　陈登一边往张载这跑，嘴里还在说着：“我跟你们讲，你们高一不认识张载可太可惜了，我载哥那技术，真不是我吹，就今天中午你们一点赢面没有，是不是载哥——”

　　张载站着没动，陈登手劲也是不小，见推不动就改拉，拉胳膊，拉肩膀。

　　有时候，张载真觉得陈登上辈子就是水蛇，墨迹还缠人。他瞥了眼教学楼方向，扒拉开陈登缠在身上的手，朝球场快跑两步。

　　“球给我——”张载直接喊向球场边的男生。
　　也是16班的男生，看了眼手里的球，传给他。张载接过球，正好快到三分线，他往前迈了一步，球搭在手上，弯起手臂，球离手，在空中旋转，刷的一声完美投进篮筐。

　　“卧槽，准啊，空心！”

　　“陈登，看看，比你那啥也不沾强多了！”马源捡过球，把球传给陈登。

　　“啥玩意儿，要夸就夸，怎么还非得损我一下啊！”陈登又把球传回张载手里，张载顺着抛回去。

　　“咋玩，三三打半场？”张载拍了拍手，往球场中间走了几步。

　　“都行，今天载哥你主场，你想咋玩咱咋玩。”

　　“快来吧，别废话啦！来来来——”

　　回到教室，施拾一眼就注意到桌子上多了个蛮精致的礼物袋。

　　“小拾，有人给你送礼物诶。”

　　原州州快走几步，看了看那个袋子。

　　“这么明目张胆不像那个人风格啊，之前顶多是往你课桌里塞巧克力啥的，这回又送的什么？”

　　施拾不是爱出风头的性格，平时也不怎么打扮，最近更是因为起床晚，连头发都只是随意一扎就走。

　　但她的脸小巧而白，不过军训的时候晒黑了些，现在已经完全恢复了之前的肤色。

　　每一次抬头，杏眼之中藏着双黑亮的眸子。还被季雅问过美瞳牌子，她只是无奈摇了摇头。

　　也收到过表白礼物，只是不记得从什么时候开始，她座位里总会莫名其妙有巧克力，糖果之类的，但也只是这些而已，没有卡片，更没有署名。

　　她也回想过是不是帮了谁，但实在寻不到什么线索，索性就不再想了。

　　打开袋子，里面是两盒眼药水。她把眼药水攥在手里，摘了眼镜。袋子里没有其他东西了，边缘有很明显的被书压过的痕迹。

　　“观察这么仔细，连你眼睛不舒服都能看出来啊，这巧克力哥实力不简单啊，我看昨天和前天都没送，还以为他放弃了。”

　　原州州看着眼药水盒子，不由得生出了些敬佩。

　　施拾把药盒放了回去，又看了看袋子，她心里有个答案，她希望是那个答案，至少不是那个巧克力哥。

　　整个午休，施拾没有睡，昨天晚上整理的错题又做了一遍。

　　可能只是想多复习一点。

　　可能只是没那么困。

　　又可能，是想看看他什么时候回来，似乎等了很久，身后一排座位还是空空如也。

　　不知不觉，她趴在桌子上睡着了。

　　再醒来时，是被说话声吵醒的。应该也快上课了，只是原州州和沈星越去办公室默写还没回来。

　　施拾撑起身子，一只手揉眼睛，一只手摸索着刚才摘下来的眼镜。

　　一觉睡醒，眼睛好像更痛了，估计是刚才迷迷糊糊睡着，眼睛压在胳膊上了。

　　终于摸到眼镜，她抬起头，睁开眼的瞬间刺痛了一下，视线没那么模糊了。

　　这才看到，眼镜一头被另一只手捏住。

　　张载刚打完篮球回来，额头上浮着一层汗，一边短袖挽起到肩膀处，露出整条胳膊，肌肉线条隐约能看到，另一边拐着篮球。

　　门口的女生正小声谈论什么，他听到自己的名字，但没太在意。
　　季雅在门口贴标语，现在手上的活一动不动，就这么盯着张载看。连篮球不小心擦过她校服都没注意，留下了道印子。

　　他往过道走时正巧赶上施拾睡醒，看她摸索着什么，又在揉眼睛，估计是找眼镜，连忙把眼镜往她手边送。

　　张载微微侧过头，把她这边的阳光挡住，目光落在她眼角，看上去还是很红。

　　“还是疼吗？”

　　施拾摇了摇头，接过眼镜：“可能我刚才睡觉压到了，一会就好了。”

　　带上眼镜的同时，少年的声音在头顶响起。

　　“眼药水记得滴，我问过老板了，一天至少滴四次。”

　　她的那声谢谢还没开口，身边一阵热气掠过，被他挡住的那点光又落在她身上。

　　施拾随手扯过桌边的化学卷子，头低了下去，就差钻进烧杯里了。她感觉脸热热的，脑袋也有点晕乎乎的。

　　——原来眼药水真的是他送的。

　　不行，还是不清醒。她干脆把那道化学题给做了，成分分析的题绕来绕去像解谜一样倒是真能整理凌乱的思绪。

　　快上课了原州州她们才回来，应该又被老班看到拉着灌心灵鸡汤了。

　　“为什么英语老师和语文老师要在一个办公室啊——”

　　“哎施拾，你怎么把这套题做了，好像后天才收。”

　　施拾随手抽出来的卷子，压根就没看是哪一套，只是因为刚才......

　　“我刚才没仔细看，对了，一会讲第几套来着？”

　　“讲前天收上去批过的那套，金太阳那个。”

　　…… ……

　　可能是这两天的太阳太过猖狂，隔天就开始下雨。

　　空气里那点燥热被雨水冲刷，覆盖。
　　施拾第一次这么喜欢下雨天，因为整日阴天，她的眼睛舒服了很多，当然，也可能是那眼药水真的好用。

　　周末，学校还是没有把假期还给她们，雨也下不停，像是具象的控诉。

　　周六晚上，施拾正准备给宋及发消息，没想到宋及的消息先到了。

　　【宋及】小拾，公司新谈的甲方爸爸来临翼了，我抽不开身，这周末没法回去看你啦。

　　【宋及】不过，你贴心的小姨已经把礼物寄给你啦，估摸着明天能到，别太想我哟。

　　【宋及】小拾拾，照顾好自己昂，要让我知道你生病了，别指望我给你带临翼的牛肉干了。就算是高三也别把自己逼太紧。

　　【宋及】你不说我也知道你想我，我可能也有那么点想你吧。好吧，再多一点。

　　【宋及】看没看到我消息啊，半天不回我，放学跑哪混去了？

　　【宋及】不会被哪家臭小子拐跑了吧！

　　一条条消息轰炸手机，施拾手忙脚乱打键盘，也不知道从那一条开始回。结果就是，宋及直接打电话过来了。

　　“喂——”

　　“喂喂——小拾，你吓死我了，手机在身边怎么不回我啊？”

　　“宋及，你这一连好几条消息过来，我看都看不完，更别提回了。”

　　“就你那小手速，闲着没事多打打字吧！哎，还是算了，你现在应该没有闲着的时候。”

　　“高考完之后我会练的，争取能练到每条你的消息都回复。”

　　“那估计是不行，就你小姨我这手速，不去打电竞都可惜了！当初要不是你妈不同意，我——哎呀，小拾你最近怎么样，李阿姨回去了吧。”

　　“感觉还没开始上强度，就是李阿姨没回来那几天天天起晚。要是你在就好了，我就有小姨牌闹钟了。”

　　“咦，现在想起来你小姨我了，行吧，再等几天，我带临翼糕点回去，就当犒劳学奴啦。”

　　“好——”

　　宋及是任盛雪姑姑的女儿，只比施拾大五岁。

　　她父母在她初二时因为车祸去世，之后就一直和施拾住在一起。家里常年没有大人在，两个小丫头几乎每天黏在一起，施拾最依赖的人就是宋及了。

　　施拾自然能听出宋及避开任盛雪不谈。

　　三年前，任盛雪说她接受调任离开。从那之后一整年，施拾都没有过她的任何消息。

　　虽然之前也很少在家里住，但消息断的一干二净还是第一次。直到去年，她几乎机械性的拨过去的电话是一个叫陈择的男人接的。再后来就是前几天早上的那通电话了。

　　那天晚上，施拾窝在宋及怀里，她哭的没有声音，一起长大的小外甥女，宋及从未见过她那样委屈。

　　“宋及，为什么？我——我已经16岁了，不是6岁了，可我还是改变不了什么？他们都走了，她还是要走——”

　　宋及只能紧紧回抱住施拾，揉着她的脑袋。

　　“以后都会好了，等高考完，等你能真的选择自己要做什么。你还有小姨在，还有未来在等着你。”

　　但在施拾心里，她的委屈一直在积攒，只是那一刻，再也控制不住，爆发了。

　　一通电话结束，窗外持续了快一周的雨停了。
　　施拾站在窗边，残存的雨滴滑落，她的指尖轻触在玻璃上。有些凉，但却格外清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