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世浮华》七日葬

10、命运只有灭亡 前任宫主的

　　寒夜如霜，一轮明月高悬在天边。
　　一名浑身散发着清辉的女子静静伫立在山崖之上，她身着半透明的蝉翼薄衣，单臂置于胸前，双眸远眺着脚下的荒野。
　　她缓缓吐出一口白气，声音冰冷如霜：“新月到了吗？”
　　她身后，人群中探出一个肤色如月的小女孩，年纪不过七，八岁，容貌却已有几分风华绝代之姿。她探着半个身子，畏畏缩缩地回答：“到、到了……阿姐。”
　　她很怕阿姐，因为阿姐总是冷着一张脸，极少对人展露笑颜，说话也像冰块一般，字字句句都透着寒气。
　　“既然来了，就别站着。过来。”阿姐连眼神都未分给她，语气强硬地发号施令。小女孩虽不喜欢这样的阿姐，却也只能乖乖跑过去，紧紧贴在她的腿边。
　　女子依旧眺望着荒野——那片平日里只长着枯草、连人影都难觅的地方，此刻却站满了身披白纱的男男女女。
　　他们个个低头合十，眼底一片清明，默契地齐声吟唱起来：“我们的月亮永不下落，我们的月神怜爱万物。是谁夺走了终日的黑夜？驱逐我们古老的荣光？万神曾向神女吟唱：吾等愿永生臣服于月夜，不论天地亘长。百万同胞请与我歌唱，唯吾之神女永不寂灭，唯吾之信仰永不消亡。”
　　声浪一波盖过一波，随着明月不断攀升，空中的月光愈发浓郁。女子脚下，如军队般伫立的万人信徒，渐渐被月色埋没。
　　整片荒野化作一片月光的海洋。狂风呼啸着作势想要吹散这片月海，可刚触碰到那皎洁的月光，便如玻璃般碎裂，跌进谷底，再无踪迹。
　　一名身披轻纱的青年男子望了一眼高空，在心中默默倒数：“三、二、一……”
　　时机一到，他立刻收回目光，对着山崖上的女子恭敬报告：“宫主，时机已到，新月已就位，十万信徒已就位，随时可以开始祭月仪式。”
　　听到报告，宫主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青年明白，他们的宫主不爱说话，所以他们这些身边人需多察言观色才能领会她的心意。这个简短的“嗯”，便是在说“汇报得很好，现在可以开始”。
　　他侧身给手下递了个眼神，几个机灵的手下立刻心领神会，祭月仪式随即有序展开。
　　山腰处，几名男子“嘿咻”一声，扛起各种仪器向山顶走去；旁边跟着一群拎着大包小包的女子，她们大多佩戴着简约的银饰，在月光映照下，整座山宛如缀满了耀眼的宝石。
　　宫主并未因这瑰丽光景移开目光，她依旧像一棵挺拔的美人松，伫立在山崖之上，神色坚毅。直到被称作“新月”的小女孩轻轻叫了一声：“阿姐……”
　　“怎么了？”宫主语气平淡，没有丝毫起伏，仿佛一台没有感情的机器。
　　“我想问问，我们这是在做什么？”小女孩终于说出了心中的疑问。这个年纪的孩子对一切都充满好奇，尤其是新月，总爱打破砂锅问到底。
　　“祭祀。”宫主的回答一如既往地简短，但她很快意识到对方只是个孩子，便补充道，“向月光神女祭祀。”
　　她忽然想起，新月今年才八岁，这是她长大来第一次参加祭月仪式。
　　“可是，阿姐……我们为什么要向月光神女祭祀呀？”小女孩眨巴着大眼睛，满是不解地追问。
　　这个问题让宫主愣了几秒。她抬眼望向高天，似要穿透层层云层看清什么，片刻后，又将目光重新投向脚下的月海。
　　“因为月光神女能给予我们启示，告诉我们该怎么做，或是未来会发生什么。”她只简略地解释了一句。
　　新月挠了挠头，忽然皱起眉毛追问：“比如——逐火者终将走向灭世的命运？”这句话不知怎么就从她脑子里冒了出来，便脱口而出。
　　话音刚落，宫主猛地回头看向新月，那双原本如秋水般澄澈的眼眸，此刻竟翻涌着惊涛骇浪，显然极为激动。她蹲下身子，直视着新月的眼睛，语气急促：“这句话是从哪听来的？”
　　新月被吓了一跳。她从未见过阿姐露出这般模样，印象里的阿姐就算天塌下来也不会慌。
　　可此刻阿姐的神情，仿佛要将她生吞活剥一般。她只好结结巴巴地如实回答：“从很小的时候开始，梦里就有个发亮的大姐姐跟我说这句话。”
　　听完这话，宫主眼中的波涛渐渐平息了些。她站起身，神色凝重地说：“如果这次祭月仪式顺利完成，我们便尽快返回残月台；若是不顺利……就由新月继承‘月华’的名字。”
　　刚把各类器物搬上山顶的众人闻言，心里都咯噔一下。他们中最小的不过十六七岁，最大的也才二三十岁，从未见过祭月仪式失败的场景。
　　在他们的认知里，祭月仪式不过是宫主特挑几个吉日，带领众人合唱几回圣歌，最后在一团纷乱的月光中参悟启示——参悟到了，便跟着宫主叩叩拜拜；参悟不到，便一群作伴，回家吃饭。
　　他们从未想过，仪式失败会是什么样子。也许是能更早回家吃饭？他们这么想着想着，一会儿便出神地琢磨宵夜吃什么了。
　　而八岁的新月想得更简单——等祭月仪式结束，是去找静姐姐要糖吃，还是向张哥哥撒娇，让他带自己出去玩？不过五分钟，她就打定主意：两个都要！
　　片刻后，没人再把“祭月仪式失败的后果”放在心上。
　　唯有宫主望着脚下的月海，神色沉凝，不知在思索些什么。
　　巨大的仪器已然架设完毕。那是一座立于山顶的柱形高塔，全塔由洁白的月石垒砌而成，塔身嵌满了各色宝石，每颗宝石之间的距离都经过严格测算，精准契合着精妙的勾股数。
　　仪器的另一端连接着一台精巧的设备，它能将收集到的月光信息，完美编辑成一串串规律的编码，再将编码旋转整理、打印出来，化作一张张清晰的咒文——模样与现代打印机颇为相似。
　　塔顶安置着一块巨型凹面月石，当月光倾泻而下时，月石会持续反射光线，最终将所有月光汇聚于一点。这台设备由灵气驱动，设计极为巧妙。
　　一旦架设完成，仪器便会全速收集并分析月光。此刻正是八月十五，是月亮最圆、月色最盛之时。
　　宫主觉得这片荒野实在太过荒凉，甚至能清晰听见自己的心跳声，比整个荒野的动静还要响亮。她比谁都清楚祭月仪式失败的后果，因此从未在祭祀活动中缺席过。
　　每逢八月十五的前一天，她都会花整整一天检查仪器，确保万无一失——只为了让仪式结束后，所有人都能安心回家，吃上一顿团圆饭。
　　她记得，往年的祭月仪式要比今年热闹得多。可她又记不清，那些“往年”的祭祀，究竟是哪一年的事了。
　　她出神地回想，恍惚间觉得，那年的月亮，也和今年的一样圆。
　　那天的风依旧柔和，像当年母亲的手拂过她额角的触感，令人怀念。可周遭嘈杂的人声却吵得她心烦意乱。
　　突然，她听见有人喊了一声，紧接着所有人都惊慌失措地奔跑起来。有人因紧张失足摔倒，有人被身后的人一把推倒，被千人踩被万人踏……她找不到母亲，只能紧紧攥着三岁妹妹的手，被人流冲走。
　　妹妹不停地喊着“阿姐，阿姐”，虽吵得她心烦，可她的手却不由得攥得更紧——妹妹的手心，比她的心还要温暖。从那以后，她再不肯放开这只手。
　　混乱中，一个如月般皎洁的女人将她们抱起。她们成了逃兵，逃离了那个因一场错误而覆灭的故乡，去往了另一个月宫——那是全天下最后一个未被毁灭的月宫“残月宫”。
　　可那样的未来，会不会再次降临？那天之后，她常常这样想。她再也不愿失去唯一的妹妹，为此，她必须变得像寒月般坚毅。
　　后来，她继承了上任宫主的名字“月华”，也给自己取了个带“寒”字的名号，时刻警醒自己。
　　这些年里，她总对妹妹说：“新月，你终有一天要成为月亮，你要对此做好觉悟。”
　　可妹妹总是一副不成器的模样，噘着嘴摇头晃脑：“我才不要呢！我不喜欢当冷冰冰的大冰块！我要去找书里写的集市，凭什么八月十五我们非要祭拜月神？书里的人都在吃月饼、逛集市呀！”
　　每到这时，她便又气又急，恨铁不成钢地数落新月一顿。那是她唯一一次吼妹妹，结果可想而知——新月一脸委屈地哭着跑开，嘴里还喊着：“我再也不要理你了！坏阿姐！”
　　她当时并未把这话放在心上，可自那以后，姐妹俩的关系便大不如前，只是一个说，另一个应罢了。
　　她听手下人说，新月总执着于追问“为什么要祭祀月神”“为什么非要做这些事”。可这并不是一个容易回答的问题，她总是认为，这个年纪的新月，并不需要知道答案。
　　可今日，她却有种强烈的预感，仿佛有个邪魅的声音在耳边低语：“快说吧，再不说，那孩子就只能带着无知的目光去窥探世间真相，而这么做的后果只有一个——毁灭。”这预感逼着她，让她把所有知道的都吐露出来。
　　可她又知道什么呢？不过是借着月光照亮石洞的一角，谁又能真正窥知世界的全貌？
　　妄图凭借月光了解世界的民族早已招致灾祸；逐火之人纵使带来了火种，又怎能确保自己不会引火烧身？
　　神说，他们追逐真理的脚步，不过是走向灭亡；神说，逐火者必将浴火焚身；神说，他们的命运，早已注定是毁灭。
　　这时，青年看见那台类似“打印机”的设备，正缓缓吐出一张咒文。可奇怪的是，吐出一张后，它并未停下，而是一张接一张，源源不断，直到将带来的三百六十九张咒文纸全部用完！
　　看着这台异常“呕吐的设备，青年疑惑地拾起一张咒文。他专门学过这种古老文字，他很有自信能读懂。可当他看清咒文上的内容时，顿时脸色煞白，双手不住地颤抖。
　　山顶传来宫主清冷的催促声：“咒文上写了什么？”
　　青年用力眨了眨眼睛，又低头看了一眼咒文，确认自己没有看错。
　　宫主有些不耐烦了：“你哑了？”
　　青年低下头，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用带着颤音的声音念出了那句简短的咒文：“神说，我们的命运是灭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