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山乔》月渡桃江

4、隔阂 之后的

　　之后的几天，我竟是忙得脚不沾地，自然是没有闲暇去找他。
　　父亲日日接待数不清的客人，我总得挂着得体的笑容，努力成为他人眼中夸赞的名媛千金。
　　累，这是我唯一的想法。
　　过了年关，我终于得以休息几日。
　　父亲的调查结果已送来多日，我这才得闲去看。
　　副官将报告递给我，我坐在沙发上，打开了文件袋。
　　里面装着的是我思索了许久的“他”的身份。
　　他叫宁远，20岁，的确是外滩大学国文学院的学生，但他还有另外一个身份，上海学生组织的学生领袖。
　　而前段时间，政府强力镇压学生游行活动，许多学生受伤、被捕。想来宁远也是那个时候被政府军打伤的。
　　难过这么多日父亲都未曾提起要将宁远送走的事，反倒将他留在府中好生养着，原来是这个缘故。
　　父亲身为军阀，固然产业众多，手握军权，看似势力庞大，实则处境微妙。
　　在老百姓心里，军阀可没有什么好名声。正所谓，得民心者得天下。
　　父亲是个刚直不阿的性子，和政府比起来，在“名声”方面没少落得下风。
　　依照如今的处境，父亲正需要一个能够控制舆论导向的方法。
　　而宁远，或许正是解决问题的一个关键。
　　我将报告还给副官，副官走后我坐在妆镜前，望着镜子里娇俏的少女，暗暗出神。
　　下午我终于得空去瞧他。
　　进房门前，想起他苍白的脸，我不自觉地脚步放轻。
　　轻轻敲门，无人应答。
　　我推开门，宁远坐在沙发上。
　　窗外的阳光沐浴在那小小的一角，细小的尘埃在阳光中轻轻跃动，随着书页的翻动，轻轻跃起，又慢慢落下，最终沉寂。
　　他手上仍旧是那本《悲惨世界》，灰色的书脊。
　　是看书看得太入迷了吗？
　　“宁先生。”我主动打招呼。
　　他如梦初醒般朝我看来，眼神里略有些迷茫。
　　确实是入迷了。
　　我向他走去，在单人沙发上坐下。
　　阿慧站在不远处，她自觉地离开我们声音的范围。
　　宁远还是脊背挺直地坐着，像山中挺立的劲竹。
　　我忽然有些好奇，究竟什么样的事才能让他为之弯腰？我想不出来。
　　“你喜欢《悲惨世界》？”接连几次，我都见他捧着这本书，终于有机会问出我的疑惑。
　　“喜欢。”
　　我有些诧异，我认识的人中少有喜欢这本书的，大多觉得它太过厚重，题材也不是时下流行的。
　　“你喜欢它什么？”我忍不住继续问。
　　声音中抱着丝丝期待。
　　也是，他毕竟不同于我身边那群千金小姐和公子哥，总归能答出一点不一样的答案。
　　他没有回答，只是低下头，轻轻地用手抚摸着封皮上《悲惨世界》几个字。
　　满室寂静。
　　我似乎意识到自己的突兀，场面有些尴尬。
　　就当我以为他不会回答了，正准备换个话题时，沉默许久的男人开口了。
　　“年轻的贵族，为了国家的未来，放弃优渥的生活，勇于打破腐朽的阶级制度。”
　　他抬起头，眼里燃起骇人的光亮。
　　“我佩服、赞叹，也向往。当今国家，内忧外患，吾辈青年，若能像他们一样，危在旦夕的国家将迎来转机。”
　　一字一句，字字有力，一下一下敲在我的心上。
　　宁远眼里的光亮像一簇火星，我盯着他的眼睛，透过那双眸子，我仿佛已经看见那星火燎原的盛景，壮观得令我心颤。
　　“冉·阿让，腐朽阶级统治下的一缕亡魂，受尽屈辱却仍存善念。”我接上他的话，眼神直视他。
　　“我佩服、赞叹，也向往。”竟是引用了他的话。
　　他愣了片刻，突然低下头，轻笑一声。
　　我望见了他眼里的笑意，不是从前那种不达眼底的、虚假的笑。
　　我也忍不住笑了。
　　我在欣喜什么呢？
　　我知道，是终于有人明白，我并不是那困于社交场合的笼中鸟，不是别人眼中徒有其表的金丝雀，思想并非是那般贫瘠的土地。
　　我不只是童小姐，不只是军阀千金，不只是上海名媛。
　　是一个鲜活的人，更是一个有思想的人，我并不输给那些所谓的男儿。
　　我和宁远聊了近半个下午。
　　从灰色封皮的《悲惨世界》，聊到更深远的意义。
　　时钟上的指针滴滴答答地走着，我感到前所未有的充实。
　　那个下午，好像有什么在忽然之间不同了。
　　这抹淡淡的异样，像一阵微风掠过心头后，径直飞向窗外绯丽的晚霞，没有留下痕迹，只留下一阵若有若无的心跳共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