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山乔》月渡桃江

3、亭子 后院

　　后院有座凉亭，夏时景致不错，不过现在已至冬季，那一池残荷也无甚稀奇。
　　“罢了罢了，总比回那吵嚷的地方受罪好。”
　　距离不远，稍走几步便到了。
　　远远瞧见亭子里有个人影，微风掀起一片白色的衣角，就好像我曾经在海边见过的鸥鸟在翻飞、盘旋。
　　我顿了顿，迈步走进亭子。
　　那身影背对着我，许是听见脚步声，他似被惊扰，身形微动，遂转过身来。
　　面色苍白，身形清瘦，一副大病一场的模样。
　　是了，受了这么重的伤，在这腊月里还坐在这吹冷风，脸色好才怪。
　　我踏上石阶，在他对面坐下。
　　他将手中的书倒扣在腿上，脸上带着疏离的笑：“童小姐。”
　　真礼貌。
　　我淡淡想着，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
　　没有回答。
　　我侧着头，目光望向亭外池中的残荷。
　　已是冬季，夏时繁茂的荷池只剩下寥寥几株枯枝，在寒风中瑟瑟发抖，显得孤寂可怜。
　　我有些同情那荷花了。
　　“不知道心疼那荷花作甚。”我笑话着自己。
　　我呆呆地望着，神思恍惚了一瞬。
　　阿慧从前和我说过，这亭子是母亲生前最喜欢的去处。当初父亲买下这座宅子，也是因为母亲钟爱荷花，夏时最爱在这亭子里赏荷。
　　那一池荷花迎着微风摇曳，阳光透过荷花层层叠叠的花瓣照在池水上，水面泛起涟漪，波光粼粼，颇有“风乍起，吹皱一池春水”的美感。
　　很美，我见过的。
　　每年夏至荷花开得最盛的时候，父亲再忙也会在那亭子里赏荷，配上一碟母亲最爱的荷花酥。
　　世人皆说父亲爱荷如命，只有我知道，父亲爱的不是花，是人。
　　是蹉跎一生都无法忘记的人。
　　父亲平日从不提起母亲，唯有一次深夜醉酒失态，拉着我絮絮叨叨了许多母亲的事。
　　犹记得他说，母亲在亭子里赏荷的身影是他这一生见过最美的风景，那一池荷花都不及母亲一人。
　　父亲醉倒在沙发上。
　　许是梦见了母亲，一向冷峻的脸上竟露出了孩子气的笑容。
　　阿慧是父亲寻来陪我的玩伴，她的父亲是军人，死在了战场上，母亲身体不好，没多久也去世了。
　　父亲刚刚失去母亲的时候，不愿意见我，他看见我便想起母亲，心痛得不行。
　　那段时间是阿慧一直陪着我，照顾我。
　　于我而言，阿慧不是女仆，更像是我的亲人。
　　阿慧比我稍大几岁，她到家里时，母亲还没去世，而我尚在襁褓之中。
　　我对母亲的印象不深，她在我不足岁时便去世了，我对她仅剩的记忆便是她身上萦绕着的草药香。
　　每每我郁闷的时候，总喜欢跑到城郊的草药堂去，那味道让我感到安心
　　有次偷偷和阿慧一起睡，她摸着我的头说：“乔夫人是个很温柔善良的女子，小姐像她。”
　　一阵风吹来，我狠狠打了个寒颤，猛然间回过神来。
　　收回视线，瞧见他还在看书。
　　我轻敲着石桌桌面，“嗒嗒”的声音在这寂静的环境下尤为明显。
　　“你不好好呆在房间里养病，在这做什么？”我率先开口。
　　他并未理会我有些咄咄逼人的语气，慢条斯理地回答：“房间里太闷了，我出来透透气。”
　　我有些诧异，看他的样子，这应该不是他第一次到这里来了。
　　视线下移，瞥见他倒扣着的书。
　　《悲惨世界》
　　我起了兴趣，略微坐直了身子。
　　“这书，是哪来的？”
　　他低头看了眼书封，手指轻轻摩挲着书脊：“陈医生替我寻来的。”
　　我还想再开口说些什么，却听见有人在唤我。
　　“小姐，午宴快开始了，老爷让我叫您回去。”阿慧气喘吁吁地跑过来。
　　我只好拎起衣摆，快步向外走去。
　　走到台阶前，我又忽然停下，转过头对着他朗声道：“那么，宁先生，我们下次再聊。”
　　瞧见他有些错愕的眼神，我满意地转过身继续向阿慧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