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山乔》月渡桃江

2、交谈

　　隔天，我还是恹恹的。
　　阿慧到房间告诉我那个人醒了，我站起身，提着狐裘大衣长长的衣摆向着客房快步走去。
　　走到门口，猛然看见房间里的景象。
　　窗户开着，风灌入房间，掀起窗帘一角，房间里没开灯，只有外面的几丝天光从窗户缝隙中透入，显得有几分昏沉。
　　床上的男人醒着，正半坐在床上，靠在床头，眼睛看向窗外。他换下了那套中山装，穿着蓝白条纹的病号服，苍白的脸色更显得他清隽。
　　尽管还在病中，腹部的伤口未好，他的脊背依旧挺拔，让我想起了高山上的翠竹。
　　我定了定神，迈步走进房间。
　　男人似是听见了声音，身形微动，随即微微偏过身，抬眼望过来，眸子里满是戒备。
　　一旁的家庭医生告诉他，我是他的救命恩人，童小姐。
　　又是这个称呼，我有些嫌恶地皱了皱眉。
　　许是听见这话，他本来充满戒备的眸子一瞬间柔和下来，紧绷的身体也微微放松，脸上转而蕴满笑意。
　　“我姓宁，是外滩大学国文学院的学生。”他缓缓说道。
　　我仍存疑问，例如，学生为何会受这么重的伤？
　　但军阀千金的身份让我无法对一个陌生男人说出刨根问底的话。
　　罢了，等过几日，父亲会查清楚的。
　　我朝着沙发走去。房间里很安静，只有我“嗒、嗒”的脚步声。
　　我默不作声地打量着他。
　　狭长的桃花眼，很白，白得有些病态，鼻梁上一道浅浅的痕迹，大概从前是戴眼镜的，生得倒是一副好相貌。
　　我轻轻地坐下，抚了抚衣服上的褶皱，摆出大小姐的架子，挥挥手让阿慧和医生去房间门口等着。
　　我紧盯着他的反应。
　　他只是放松地看着我做这一切，并没有对我屏退他人的行为感到意外或惊慌，甚至眼里还带着淡淡的笑意。
　　我略有些不满，什么人啊，我可是童小姐！上海滩最大军阀的独生女，宴会上最瞩目的明星，是所有人巴结的对象，报纸上更是没少刊登我的照片。
　　可是他却一副波澜不惊的样子，好似完全不知道我是谁，真让人气恼。
　　“你知道这是哪。”是陈述句，我紧紧地盯着他，眼神步步紧逼。
　　他气定神闲的神态让我断定他知道自己身处何地。
　　“童府。”
　　我望着他的眼睛：“哦？你可知我父亲是谁？”
　　他并未躲避我带着探究的视线，只是回答：“上海最大军阀童瑞。”
　　连声音都没有起伏。
　　我移开目光，琢磨着他的话。
　　父亲身份特殊，家中下人和医生不会随意对他讲这些，想来是他自己推断的。
　　倒是个聪明的，我愈发好奇起他的身份来。
　　后来的几天，我多次试探，他的回答总是无关痛痒，我一无所获。但预感告诉我他的身份断然不会这么简单。
　　年节到了，来家里拜访的人踏破了门槛，大都是军、政、商三界有头有脸的人物。
　　父亲每日忙着议事，他们的话题大多围绕着时局，政治，军情，那些人脸上或多或少挂着虚假的笑容。
　　家里很热闹，但这份热闹凭空地让我觉得压抑。
　　趁人不注意，我溜出会客厅，向后院走去。
　　等站在后院，带着凉意的风吹到我脸上的时候，我方才觉得耳边清静下来。
　　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感觉心里轻松了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