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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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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就这样在自己的尸体旁等了一夜。
亲眼看着自己的尸体一点一点变僵硬的滋味不好受。
周合没有回来。
从这里乘牛车到扬州城只要半天时间就足够了,希望不是他在路上出了什么岔子,我满心忧虑。
然而此刻东方天边又露出了鱼肚白,我不能走出去。
昨天被太阳晒到一小会儿的地方仍在隐隐作痛,现在出去是不是会魂飞魄散?我不敢赌。
院子里长出的杂草一共有三十二种。
等我数到第八遍时,一只简陋的风筝自天空中兜头砸进了我家。
没过多久,我就听见院墙外传来小孩子们脆生生的嬉戏打闹声。
“喂!你看啊,风筝掉进去了!都怪你!你说现在怎么办?!”
“什么叫都怪我,要不是你打扰我,我放得好好的风筝怎么会掉下去?”
小女孩的声音清脆明亮。
“嗯,掉进这里边了啊,不碍事,我翻进去拿回来就是了,这是我邻居,我认得这家人,毓姐姐人可好啦,不会跟我们计较的。”
我听得哑然失笑,这个小女孩的声音我的确认得。
就是昨天被我吓坏了的胡二婶家中的大女儿,胡茵茵。
我跟这小姑娘没见过几次,但对她可谓是印象深刻,只因为她实在不像是个一般的姑娘。
我第一次见她,是两年前在集市遇上胡二婶。
胡二婶招呼了我一声,而后一把拉过她身旁的小姑娘,朝我介绍道:“这是我家大丫头,胡阿花。阿花,快跟周家娘子问好。”
胡阿花没有先跟我问好,她先是一把挣开胡二婶的手,随后斩钉截铁地向我说道:“我不叫胡阿花,我叫胡茵茵!野草丰茂的那个茵茵。”
我还是头一回见着这么有主见的姑娘,便忍住笑意轻声向她问好:“茵茵你好呀,我叫钟毓,你可以叫我毓姐姐,不必拘礼。”
这就是我跟胡茵茵的第一次见面。我知道了她不想当“阿花”,她要当茂盛的野草,所以自己给自己起了个名字叫“茵茵”。
在那之后没过多久,我就病了,自此深居简出,再没跟她打过照面。
没想到已经两年过去了。
胡茵茵先是骑跨在墙头,而后干净利落地一跃而下,跳进院子里。
她在杂草丛中就地一滚,顺势卸下了冲击力,然后抬起头,与我四目相对。
我惊得倒退两步。
她抬手拨开夹在一头乱发间的草叶,有些不好意思地冲我嗫嚅道:“毓姐姐,原来你在啊。”
“我就是想进来捡个风筝,捡完就走,你别误会。”
“你——”我本想问她你能看得见我?
可这话在我嘴边打了几个转,终是被我咽回肚子里。
算了,昨天才吓完人家的娘,别今天又吓到了小姑娘,小孩子被惊掉了魂儿可就麻烦了。
于是我只是对她说:“你小心着些,这院墙不矮,你就这样冒冒失失翻下来,很容易受伤的。”
胡茵茵笑得一脸骄傲,对我一挥手说:“没事!毓姐姐你去打听打听,论翻墙,这十里八村的男女老少没一个是我对手。”
“哎,对了毓姐姐,我先前听说你病了,现在你都能下床走动,应该是快好了吧?”
“……嗯。”
“那太好啦!这样,等你彻底好了,我也带你去放风筝玩儿,你相信我,风筝可好玩儿啦!”
我看得出来,这小姑娘是真心为我的“病愈”开心。我不忍拂了她的好意,只好昧着良心点头答应了。
胡茵茵离开后,小院又陷入了一片熟悉的沉寂。
我打定主意,要是等到今天傍晚周合还没回来,我就趁着夜色出发去城里找他。
然而等到傍晚,我的进城计划不得不再次取消了。
往日里到了这个时辰,乡亲们忙碌了一整天过后,务农的,进城卖货的,哪怕是整日游手好闲没个正经生计的也都已经各回各家吃晚饭去了。
今日我却听见隔壁邻居胡二家的方向人声鼎沸,鞭炮噼啪作响。隐隐还能听见敲鼓奏乐声,有人合着鼓声念念有词。
……坏了,别是那小姑娘真因为撞上我中邪了吧?
可我不是厉鬼啊,有这么凶吗?
眼见着太阳的最后一丝光辉滑落到山坡背后,我快步走出已待了一年有余的院落,向着胡二家的方向惴惴不安地赶去。
靠着魂魄之躯,我能毫不费力地穿过在门前围观看热闹的人群,他们没有一个人发现我的到来,也包括在胡二家院里唱念做打的神婆在内。
胡茵茵被几圈粗麻绳捆在她家院子里的一架石磨上,她爹娘一人手持一根柳条朝她身上打去。
柳条落下时的破空声听得我紧紧皱起眉头。
坊间有传言柳条打鬼是没错,可他们现在打的是肉体凡胎的胡茵茵啊!
这样下去这小姑娘会被打死的!
“喂!你们停下!快住手啊别打了!”
我凑到神婆耳边用我能发出的最大的声音喊道。
神婆充耳不闻。
没有人能够听到我说话。
只除了正在挨打的胡茵茵。
她艰难地抬起头望向我,我看见她的下嘴唇被咬得鲜血淋漓。
她气若游丝的声音在说:“爹…娘…我没撒谎。你们看…毓姐姐来了,她就在那儿。”
短短一句话犹如一颗石子扔进湖面,人群中掀起轩然大波,一众看客纷纷作鸟兽四散。
连那神婆也是动作一顿,随意地稍舞了两下,便收拾包袱要走,急得胡二夫妇连忙拉住她不断央求道:“您可不能走啊,您收了银子,法事还没做完呢!”。
神婆要走,但架不住胡二夫妇不住拉扯,她回头看了被捆住的胡茵茵一眼,随口搪塞道:“法事已经做完了,只要这样过了今晚就行,就能保你们家平平安安的。”
说完,她便脚不沾地的飞快离去了。徒留下站在院内的胡二夫妇面面相觑,随后他二人心照不宣地绕过捆着胡茵茵的那架石磨,进屋、锁门,一气呵成。
“胡二哥!胡二婶子!你们等等!先给茵茵解开啊!”我急得跺脚。
胡茵茵歪头靠在磨盘上,没看我,只低声说:“别喊了毓姐姐,他们听不见,就算听见了也不会听你的。”
我哑然。
一阵沉默过后,胡茵茵问我:“……毓姐姐,你真的死了吗?”
我不知道该怎么向她解释这回事,只好跟她说:“茵茵,对不起。”
我看着她身上的伤,有心伸手想摸摸她的头,却又一次忘记了,鬼魂是碰不到阳世之人的。
我的手从她的乱发间穿过。
胡茵茵却正好在此时转过头,看向我。
她对我说:“毓姐姐,你道什么歉啊,又不是你打的我。”
我心中一酸却两眼干涩,也就是在这时我才发现,原来除了碰不到阳世之人,鬼魂也是流不出眼泪的。
胡茵茵又说:“毓姐姐,你是要哭了吗?”她朝我艰难地扯了扯嘴角,“如果我说自打出生以来,你是唯一一个会真心为我感到难过的人,是不是很可笑?”
她尽力伸了伸脖子,去够我悬在半空中的手。
我在石磨边陪了胡茵茵一整夜。
我本以为过上个把时辰,胡二夫妇就会来给胡茵茵松绑,至少让她能在寒凉的夜里回屋睡觉。
可是没有,他们甚至没有来给胡茵茵送一点吃食饮水。
反倒是胡茵茵看着屋后升起的袅袅炊烟,早有预料般地对我说:“他们不会来的。他们忙着要照顾弟弟,肯定早把我忘了。”
我生平头一次痛恨起自己为何如此笨嘴拙舌不会安慰人。
我向来是个不太会说话的人。
于是我只好搜肠刮肚给胡茵茵讲了大半夜的故事,从扬州城的故事一直讲到苏州、洛阳,讲到边塞,讲这片天地广阔不只拘泥于这一方庭院。
讲到掏空了我脑海里看过的所有杂书,讲到月上中天。
胡茵茵睡眼朦胧却强撑起眼皮,打着哈欠对我说:“毓姐姐,你懂得,可真多……我以后,也想去那些地方亲眼看看。”
明知也许起不了多大作用,我还是伸出手盖上胡茵茵的双眼。
我说:“茵茵,你困了,睡一会儿吧。我也是从书上看来的,我相公是读书人,他教过我识字,以前空闲时我就爱看些杂书。”
胡茵茵的声音细若蚊喃:“真好啊…我以前……跑去学堂偷听过几次先生讲课…还没听会呢就被先生发现了。他告诉了我爹,我爹就把我打了一顿,警告我再也不许去了。”
“以后你可以来我家,我教你。”
话一出口我就生出一股悔意。
幸好胡茵茵已经睡着了,也不知这小姑娘听没听清我最后一句话。
我倒是想教她……可我一个孤魂野鬼,哪有以后呢。
我是不用睡觉的,但我也没离开。
虽然我留下来也无济于事什么都做不了,但我不想留胡茵茵一个人在这儿挨饿受冻,即便已然入春,夜里也总是冷的。
她醒来看我陪着她,兴许心里的寒意能少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