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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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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在一个春意融融的清晨死去的。
扬州,烟花三月。
律回春晖渐,万象始更新。
春日光华一视同仁地照遍天地万物,莺啼婉转,燕语呢喃,花草树木拔节生长。
一切都在好转,好一派欣欣向荣之景。
只除了我这病体支离的残躯,终于在这个清晨,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不知等周合回来见到我这幅模样会不会被吓到。
我站在一旁,细细端详起床榻上自己渐凉的尸身。
自去年年初起,我的身子便一日不如一日。立冬过后更是缠绵病榻,连起身都费劲,家中衣食住行全仰赖周合一人打点,仔细算来也有快小半年时间不曾照过镜子了。
躺在床榻上的女子双目圆睁,嘴唇青紫,脸色灰败,形销骨立。
一具十足丑陋骇人的尸体。
我不欲多看,正想伸手扯过被褥盖在我脸上以免吓到等会儿回家的周合,却发现自己伸出的手自被褥上直直穿过。
……
是啊,我现在是孤魂野鬼了。
原来话本里说的都是真的,鬼魂是碰不到阳世之物的。
不过,话本里不是还说会有黑白无常前来接引新死之人的魂魄前往地府,投胎转世去的吗?
只有枉死之人,因满腔执念迟迟不散,才会一直停留在人间徘徊。
为什么我还在这儿?黑白无常呢?
……我一个病故之人,还能有什么执念未解吗?
难道,是因为我还想再见周合最后一面?
倒也未尝不可能,周合应该是我在这世上最挂念的人了。
我与周合自幼订亲,青梅竹马,顺理成章地结为夫妇,婚后也始终是举案齐眉,琴瑟和鸣。即便是我命途多舛生了这场怪病,周合待我也仍是一如往昔。
甚至由因着要分出不少时间精力照顾我的缘故,对学业多有耽搁,眼下靖平四年的春闱在即,他却又得抽出时间替我处理后事。
我着实是给他添了许多麻烦。
想到这里,我不由得叹了一口气。
还是去找他吧。
要是我当真有什么执念还是早些化解的好,兴许还能赶上阎王爷允我投个好胎。倘若周合这辈子再活得长久些,说不定还能与我的来世有缘再会。
任由自己苦中作乐了一番,我转过身,缓步抬脚欲朝屋外走去。
啊!好痛——!
我暴露在阳光下的魂体瞬间泛起针刺刀割般的剧烈疼痛,温暖舒适的春日阳光此刻在我眼中竟如同洪水猛兽一般。
对了,听人说鬼魂是不能晒太阳的。
我低头看去,刚被太阳晒过的半边躯体似乎都变得更透明了些。
那就只好在家里等着周合回来了。
我百无聊赖地在房门口坐下。
抬眼四顾,这一方小得不能再小的院落,就是我与周合的家。
寒窑破瓦,风吹雨打,雨水多时还需修缮屋顶,可我却从未觉得日子清苦难挨。
先前还未患病时,我爱在院子里撒下些花种,只希望周舍每日回来见着院中红粉蓝绿的似锦繁花,能够卸下一身疲惫,心生欢喜。
有情饮水饱,无情金屋寒。我相信周合的文才,相信我们的日子会越来越好。
可惜自我病后,小院无人打理,杂草丛生便显得家中越发破败了。
暮色四合,我在屋檐下一直从清晨坐到了黄昏。
周舍没有回来。
再坐上个一时三刻,太阳就要下山了,到那时或许我就能够自由行动。
正当我打算尝试着走出屋檐时,自院门口传来一声呼喊:“周家娘子,周家娘子?”
是邻居家婶子的声音。
吱吖——
我听见她推开院门。
“周家娘子,我进来啦。你家相公从城里托人捎了口信给我,说他眼下书院里还有事走不开,今日就不回来了,托我过来照顾你一天。”
我看见胡二婶挎着个木制双层食盒走进小院里。
虽然难免有些遗憾于周舍今日不会回来,可马上就要举行了春闱,他多花些功夫在书院温习功课也是应当的。
……
糟了!
我猛地回想起房内的情形,急忙伸出手去想要阻拦胡二婶走进卧房,却眼睁睁看着我的手从她身体中穿过。
胡二婶对此无知无觉。
“周家娘子,你清醒着吗?我给你带了——啊!!!”
一无所知的胡二婶上前推搡了两把我的尸体,随后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尖叫,撒开双腿跑走了。
我看着洒落一地的饭菜,有菜有汤,唉,真是可惜了这些吃食。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想要吓到你的。
我在心里默默向胡二婶道歉。
我原本想要离开这里去扬州城内找周合的计划也不得不泡汤了。
胡二婶跑走之后应该会去告知旁人我的死讯。
我是周合的娘子,我死了,周合是一定得知道的。
要是有个急公好义的好心人架牛车进城传讯,恐怕还没等我走到书院去,周合就已经在赶回来的路上了。
那样我们很容易相互错过,一来二去地耽搁时间,还不如就在这里安心等着呢。
为什么人即使成了游魂也不能心念一动便日行万里呢?唉。
胡二婶将村老也请来查看我的尸体,这是我没料想到的。
“三叔公,您老人家见多识广,您给看看,周家娘子这死状……该不是得了什么瘟疫吧?”
啊,原来是我死状太过可怕,让人误会成是染疫了。
须发皆白的三叔公捻了一把他保养得宜的白胡须,很有些气度。他向下耷拉着的眼皮微微抬起,眼中闪过一道精光。
我在一旁听得清清楚楚,他说:“胡二家的,去报官吧,不是瘟疫,这小娘子恐怕是被人毒死的。”
我与几位村老平日里少有交集,也不知道三叔公他老人家到底是信口胡诌还是当真懂点验尸技巧。
不过……真的假的,我是被人毒死的?
谁会去给一个本就时日无多、病得要死的人下毒?
再说,就算是我还活着时,一天也已经吃不下几口米了,每日里喝的药比吃的饭还多。
胡二婶犹豫半晌道:“这……我方才已经找人知会她相公去了,要不还是等她相公回来了,看看他怎么说吧?咱们也不好越过她相公去。”
三叔公听了点点头道“也好,也好。”
说罢拄着拐杖走了。
我注视着他颤颤巍巍远去的背影,发自内心地怀疑是否三叔公的脑子已经跟他的腿脚一样不太灵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