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命运而言 ...


  •   “有时候,一个人只要好好活着,就足以拯救某人。”——东野圭吾

      那是一个醉人慵懒的午后。

      温墨把店转接给红姨就出了便利店。

      四月的尾奏敲响,谷雨季节早已结束,现如今便有了夏季的绝望。

      夏季叫人绝望,不是一打欢热,是聒噪烧灼吗?不是,是二〇一六年这个时代的夏季没有所谓的穿衣自由,只有重重枷锁,像是“维多利亚时期”的女人们。

      对于大众而言,男人可以光着膀子,甚至只穿条内裤,而女人露个大腿就有人说三道四。

      她穿着灰色衬衣,简单的土深色裤子,外加个帆布袋。

      温墨想瞧一眼太阳,但看向天空时却睁不开眼,季风里都是阳光的存在,她揉了揉眼睛看向道路,准备去吃路口的炒面。

      她见到了一个好久未见的人,别来无恙,是十三。

      十三停在她面前,眼里还是那般澄澈,穿着长袖,裤子,是温墨为他买的衣裳。

      “好久不见,十三。”

      温墨摸了摸他的脑袋,头发枯燥凌乱,沾了点土。

      十三对她笑笑,没有漏出他那残缺的牙齿,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废纸,很小,褶皱很多,周遭残损不堪,上面写着一行字,十三递给她。

      “姐姐,谢谢你,我要去往别的城市了,再见,我记得你。”

      温墨这一刻觉得,他是聋哑人,所以他的眼睛总是盯着温墨。

      她又看见十三的眼睛。

      热烈,喜洋。

      这次他是欢喜交加的,好像终于逃离厘城的惬意。

      温墨没劝他,其实她本想挽留,最后也只是拥抱他。

      阳光透过他们,光明向他们招手,随后,十三向她挥手告别。

      温墨是看着十三离开的,他坐上一位老人的三轮车后方,老人与他一起,直到再也看不见。

      再见时,你安然无恙,再见时,你要别来无恙。

      温墨思索好久,还是决定回家做午饭。这是温墨走进巷子里所听到的,巷子里依稀几人,站在镇上最有钱的一户家庭门口周边。

      “一万的金镯子啊,就丢啦?”

      “真惨啊,也是,看都看不紧。”

      “真是傻“,连个手镯都照看不好,没头使的家伙,还不报警?”

      “……”

      温墨打这儿经过,她似乎懂了故事的轨道,可这些与她无关。

      王平就是那个丢金镯子的妇人,她家铁门外堆置了些许多的东西,想必是找金镯子顺手把废旧物品扔出去的。

      她这才想起报警,着急忙慌的出了门,她从温墨侧身走过,因为太慌张所以撞到了温墨,两人一连重心不稳,石子路,两人重重摔地。

      “哎呀!”王平又骂了几句脏话,一副不耐烦,丝毫没有歉意,扶着站起身来。

      温墨头颅差点摔在石子地上,帆布包里的东西洒落在地,她是坐在石子路上的,拍了拍灰。

      王平一看是温墨,准备把气撒给她,却瞧到她身边有一个明晃晃的东西。

      是自己价值一万的金镯子。

      王平身体笨拙且快捷地捡起自己的金镯子,是自己的那个,纹路一样,重量摸出来是相等的。

      温墨已经缓缓站起来了,带着疼痛。

      “啪!”

      温墨被突如其来的巴掌给打醒,差点又摔过去,随之头晕目眩,耳鸣来得太快,她闭上眼睛,她觉得自己身处地狱,温墨睁开眼睛,才有了一丝光明。

      “温墨,勾引就算了还偷东西?我的东西是你这种贱货能带的?你随便找个金主玩玩不就有花不完的钱了?你跑来我这儿偷?”

      她才搞清楚,自己再次被人诬陷了,或者说是误会。

      很疼。

      “我没拿你的镯子,你误会了。”

      “在你包里掉出来的你给我说不是你?那是谁?鬼还是神仙?啊?”

      “我没有见过你的镯子长什么样,碰都没碰过,真的不是我。”温墨也不知道该怎么去解释王平才会信,镯子切切实实是在自己包里跑出来的。

      王平说了一堆骂人的话,抓起温墨就向东边走去。“去和警察说去,是信你的鬼话。

      “你这种人,就应该下地狱,和街边的杀人犯搞一起!”

      温墨没拒绝,街边的人看着她们,像是这场演出的群众,她和王平一同去了公安局,王平拉着她,胳膊扯的泛紫,生怕温墨逃跑。

      出乎意料的,温墨没有任何反抗,很顺随王平的意思。

      镇上的警察没几个办事利索的,都不想去管这些乱七八糟的闲事,他们觉得小题大做,除了杀人放火这些可以报案。

      这里的警察局布置简单,比不上镇中心的警局设计,警察也没几个。

      “局长呢?找局长,这人不光弄下三滥的事儿还偷我价值一万的金镯子。

      “必须严重处理!不得好死!”

      “你没有证据,更何况镯子在你手里,现在不是找着了吗?”民警不耐烦。

      “用什么证据,街坊邻居们都看见了,我的镯子就是从他的包里掉出来的。”

      “没有证据,我们帮不到您。”

      王平报案未果,她们走出镇里的警局,王平气急败坏,留下了最后一句话。

      “贱人,我会让你付出代价的!”

      恍惚间温墨来到镇上的小江边,她有一个亲切的名字——小河江。

      说是江,实则是小河。

      她矗立于石头桥上,望向流动的江河水,汇入汪洋。

      温墨扔了块儿石头,石头没有一刻犹豫,葬身江河腹,尸骨埋没。

      她就只单单看向小河江。

      她往前走一步,似乎看得更清,离她远一点的小河江似乎更深,而离她近的地方似乎很浅。

      温墨终于承受不住,吐了起来,呕出苦水,呕出灵魂,呕出骨髓,连鲜血都被榨干。

      像看见了可怕黏腻恶心的怪物。

      直到再也呕不出,她才停下,又看向静静的小河江。

      无任何涟漪波澜。

      小河江又恢复了平息,好似刚刚吞噬石头的不是它,而是过路的风声。

      小河江在电闪雷鸣间化作幽蓝死海,汹涌而来,澎湃肆意。温墨想逃跑,但她的精神操控着她。

      □□欲生,精神欲亡。

      天光忽明忽暗,温墨想要逃走的手被海水带走,接着温墨被灌入死水,耳,鼻,眼,喉。她没有呼吸,四肢像提线木偶,但无人操控。

      她溺入深渊,归墟,沉船。

      不,她似乎得救了,撕扯感让她认为,温墨打开眼睛,疼痛撕裂,诡秘暗影,随波逐流,她悬挂着,脖子上绑着银长锁链,锁链的顶头被黑暗笼罩,再怎么看也看不到。

      下一秒的悬空,被锁链撕扯皮肤的疼痛,让她失去呼吸,双手在挣扎着拨弄锁链,锁链发出怪异哀转的声响一直布满□□。

      ——天亮了。

      温墨终于回神,忧愁的小河江与平缓的她。她在离开前又望了眼小河江,它依然镇静摆坐。

      温墨漫步游走在大街上,巷子里,不着边际。

      她知道那条金镯子是怎样出现在她包里的,是十三,他想报答她,在相拥时放入温墨帆布包里的,十三怎么偷来的温墨不知道,但温墨没有一点点察觉。

      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可偏偏是偷盗,偏偏是善意的恶意,偏偏是十三。

      午后的阳光普照万物,独独没有撒向她。

      “该刷漆了。”温墨看着自家的铁门,中国红有些褪色,是时候该稍加叠涂了。

      她推开铁门,她精心侍弄的花儿全部溃烂了,是该浇水了。温墨拿出自己喝水的杯子,在水龙头那儿接了水给花儿浇灌,直到水淹没溢出温墨才停止。

      踏进屋子,她把窗户打开,阳光依旧明媚,刺痛温墨双眼,她又看向别处,日光仍旧在她双眼,停留了好久,才消失不见。

      “是该见见阳光了。”她自顾自说道。

      她回到自己的房间,从抽屉里抽出一个相框,是一个年轻女孩的遗照。

      温墨眼眶泛红,摸了摸笑着的黑白照片。“灿灿,我好想你。”

      相框里的女孩为刘灿,明明有大好的人生与风景,却恒久地被困在木质相框里,无法挣扎。

      温墨打开木质相框里的夹层,里面是几片小纸条,小纸条已经褪色,字迹也些许褪色,不过看得清内容。

      那是第一片的内容,是温墨和刘灿五岁时的字迹。

      “墨墨,我们会当一辈子的好朋友对吗?”

      “对,不只是一辈子!”

      1997.9.29.

      第二张小纸条的内容这般写。

      “墨墨,六岁生日快乐呀,祝你永远开心。”

      1998.1.14.

      第三张。

      “灿灿,如果我当时留下来照顾你,你是不是就不会死了?”

      2007.8.31.

      第四张。

      “灿灿,我很想你。”

      2013.2.20.

      *

      尘封太久的旧事被揭开,内容难免会有些曲折,如同细小的蝼蚁向外扩散,叫人不知该抓哪个好。

      在温墨的记忆看来是这样,尽管混沌笼统,但是好在,她能把重要情节记得清。

      一九九二年一月十四号,我面世了。

      不同于旁的新生儿,每个新生儿都在医院里出生,而我不同,我在草堆里,杂草里出生。

      我只望得到天与一旁依偎着我的杂草,随着我的叫声响起,周遭除了我的哭声以外,还有风的声音。

      故此,杉杉的哭声与优雅的和风是这块儿区域土地最美的交响曲。

      这么美的伴奏需要有个歌唱者,伴奏与歌唱者从而汇集到一起。

      “谁那么狠心,把一个孩子扔在这儿。”

      就这样,她抱起我拍打着我,要我停止哭泣,她看到我是个女孩,便又让我和大地融为一体,走了,不声不响。

      我说呢,歌唱者不会这么早来到,毕竟我的伴奏还没唱响,我还没有作曲一阵,怎会有人欣赏我。

      于是,借助鸟叫,借助和风,借助天,借助地,借助一切能借助的东西。

      终于迎来了歌唱者,出口是同样的话。

      “谁那么狠心,把一个孩子扔在这儿。”

      这次,歌唱者没有抛下我,带我来到一片“旷世桃源”——福利院。

      或者说是孤独孩子的天堂梦寐之地。

      好吧,也许真的过了太多年,只能瞎拼拼凑凑,明明在冬季出生,但做讲演的时候,却忽略了寒冷,但这并不妨碍我继续唱演我的生命历程。

      紧接着,我在孤儿院里长大,女人带我回去,整天整夜地供应我吃母乳,有时候是羊奶。

      我在那里的第二个冬夜,那女人走了,我还没来得及叫她母亲她就别离了,好吧,于是又一个女人来接济我了。

      我总是哭喊,那女人就打我,越打越狠,我哭得惊天动地。在女人打我的声响之中,在我哭的晴天霹雳之中,我叫了第一声“妈妈”,自我成年起,那也是最后一声“妈妈”。

      那女人依旧没停下手,她没有听见,我喊了一声“妈妈”。

      一直到我会走路,我才被散养,我终于逃离那个女人的视线了。

      我终于看清福利院的建设了,很脏且旷世,用杂草撑起一片地,用树林裹满一座院,很大的几个院子组成,一个接一个的房间,和布满灰尘的楼梯与过道,是旧时人们的居住憩息地。墙上掉漆掉渣,二楼的一些孩子欢蹦就引得下面墙上壁直掉白漆皮,我吃饭总是吃到。

      福利院的大门是个铁门,铁门最上方写着孤儿院三个大字,铁门也早已褪色,把我们圈起来的是杂乱无章的草与生锈的铁。

      最西头算是襁褓之中的婴儿蚁合地,然后它隔间是个“游乐场”,我总在那里游玩,一整天都在那里,还有我喜欢的绘画室,不过我总是磕到,毕竟是水泥路。

      最东方是我们睡觉的地方,所有孩子都在水泥地上打铺睡觉,那被子一年也没洗几次,有的孩子尿液和粪便都在上面,夏天就招了许多让人头疼的蚊子。

      小孩的衣服每人四件,一件春天,一件夏天,一件秋季,和冬季。春天了就洗冬天的衣服,夏天了就洗春天的衣服,四季轮换。

      直到我四岁时,院长才要求我学习,那是我第一次去二楼,我才知道二楼的孩子如此智慧,会加减乘除和四字词语。

      没有课本和纸笔,只有老师在讲台上做演讲,同学们坐在水泥地上目光明亮,也就是那时候我结交了人生中第一位朋友。

      她说她叫刘灿。

      她刚来,是她自己走来这儿的,她被遗弃树林中,走了好远的路才看到了生。

      自此,我们总是一块玩,我们玩捉迷藏的时候,她总是躲在门后,我总是找不到她,院长也说她聪明,她会写许多字,比如说亭亭玉立的亭,我总是写不好,还有我的墨字。

      她总是把碗里唯一的一块肉留给我,因为我很瘦,营养不均,我的头发就只有那么一点点。

      一九九八年的一月十四号是我最开心的一天,那天是我的六岁生日,虽然没有生日蛋糕,那时候的我也不知道蛋糕是什么味道,但是我尝到了夹心面包。福利院的孩子们为我庆祝生日,给我唱生日歌。灿灿给我一张纸条,她祝我永远开心,我很喜欢。

      我总是问院长我为什么叫温墨,她总说我出生的那天天光是墨水色的。但我为什么姓温呢?我还是有这个疑问。

      那天,其实我不愿意再提起,是二〇〇七年八月的最后一天,也是灿灿被上帝夺走生命的日子。

      在福利院这么多年,八月的最后一天,我们福利院所有人终于走出去,走去到外面的喧嚣,可是灿灿发了高烧,但她讲她自己也可以,于是福利院的人与我抛弃她去了外面。

      福利院以外的地方都是杂草,我们穿过杂草边看到了希望,原来,小镇长这样。

      福利院的老师们带我们见了世面,便原路返回,回去的路上烟雾环绕在福利院。

      终于,我看到了,我看到了,我看到灼烧的福利院与灿灿。

      我祈求一场雨,洗去熊熊大火,恳求你,再恳求你。

      再次见到灿灿,是她的遗照。

      灿灿,如果我当时留下来照顾你,你是不是就不会死了?

      因为福利院失火,我们终于面世,我去了镇上,在垃圾桶里捡吃的,睡在泥土路上,沙子就是我的被子。

      终于找到了工作,是洗碗工,寒冷的冬天里水也是冰的,手冻了又疼又痒,我总是挠他便结痂肿胀。

      好在,春天快来了。

      应该是伤口和故事太深了吧,所以我忘了这些年我是怎么熬过的。

      也忘记了不少人和事。

      在我迎来十八岁时,我的亲生父母找到了我,我很开心,我终于有爸爸妈妈了。

      在我准备喊妈妈时,妈妈说了第一句话,她问我有没有钱。

      后来他们总是问我要钱,在我手里没有一分钱却打五份工时她们肆意挥霍我的苦难钱。

      无底洞终于被铲平,没了一分钱,他们又闹到镇上,狠狠侮辱我,我忘了是他们是怎样一番侮辱我的,我当时只有一个念头,就是死。

      他们终于良心发现,开始慢慢对我好,妈妈说,父亲租了一辆面包车,要带我去别的小镇。

      我在面包车上醒来时,车开了一条缝,我正准备下去,却听到了爸爸与妈妈和别人谈的交易,直到现在这几句话还在我脑海里挥之不去。

      “车上的那个,最少十五万。”

      “她,不是我妮儿,买不买吧,说,一口价,最少十五万。”

      “行行行,十三万。”

      他们想把我卖了。

      我当时脑子里只有一个想法,逃跑,逃得越远越好。

      我发疯似的跑,用尽所有力气,跑出恶魔的手掌。

      他们终于发现我,驾车追逐我,我在前方往前跑,直到我听见砰的一声,我才敢停下来。

      我转身过去,他们连同车子掉进河沟,死了。

      我惧怕,想逃,然则,我来到了厘城。

      ……

      温墨不愿再去回想,关于这些,是她的自述。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命运而言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