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亭客》柏丰

8、坚冰破

　　“我想明白了，我愿止戈休战，与民休息，为此我万死不辞。”

　　这个答案在叶将意料之中，饶是如此，他还是又问了一道：“绝不后悔？”

　　“绝不后悔。”

　　掷地有声。

　　“那我也一样。”末了叶将补充道，“这是我的答案。”

　　不知是不是叶将的错觉，常晔的眸子似乎在一刹那亮了起来，灿若星辰。

　　那双眸子停在叶将身上，常晔咧嘴笑了，连语中都掺上了笑意：“当真？”

　　“真的不能再真。”叶将颔首，生怕他再问些什么，“行了，你好好练吧。”虽然不知道以后能不能用上。

　　“好。”常晔一个劲的点头，干脆利落地去练习了。

　　不过是不是少了些什么？

　　片刻后叶将反应过来——今天梁骁稹没来。

　　梁骁稹此人随性而为惯了，先前明明答应好的，这才坚持几天就不见了踪影。

　　叶将叹了一口气，举杯抿了一口茶，演武台上常晔红缨枪耍得十分流畅。

　　看来现在梁骁稹也不是必须的。罢了，随他去吧。

　　刚刚跟常晔共明志向，叶将也不好一直在一旁看着，过了一会儿就自己上场试了试，多日来的练习也算是常晔有了点默契，训练意外的顺风顺水。

　　“昨日不见你们，阿晔跑哪儿去了？”

　　是常洲婷带着她的点心来了。

　　“偶尔休息一下。”常晔顺手接过叶将的大刀放好，朝常洲婷笑了笑，“多谢二姐。”

　　这几日常洲婷一有空就给自己弟弟开小灶聊以慰问，办法简单，效果显著，常晔已经能和常洲婷自然相处了。

　　“阿晔猜猜我今日带了什么？”

　　这是惯例，每次常洲婷在打开前都会让常晔猜上一猜，以防常晔不猜，常洲婷加上了一个条件——答对了就可以分叶将一份。

　　叶将倒是不在乎自己能不能吃上，相反他很能理解常洲婷的心，因此他每次都配合的特别好。

　　“今日是绿豆糕。”

　　“对了。”常洲婷在桌前坐下，将食盒打开，摆出精致的绿豆糕，每人两个，不多不少，正好六个。

　　常洲婷见少了一个人，问道：“梁公子呢？”

　　“我们昨日遇见一个叫常捷年的少年，梁骁稹追着他走了。”常捷年对常晔的态度有些古怪，常晔是不可能知道的，系统的人物卡又查不到，叶将只好借梁骁稹一用了，他咬了一口绿豆糕，语状随意，“不过常捷年似乎和常晔有些过节。”

　　常洲婷一听，面色疑惑中带了些焦急，问道：“此话怎讲？”

　　“常小姐都不知，我又怎会得知。”叶将矜持道。

　　继而略显迟疑地问道：“请问常二姐，这常捷年是什么人？”

　　什么人，指的是什么身份。此人姓常，自然是常家人，而一来叶将没见过这人，二来这人也不住丞相府，古怪的很，只是不知这是否牵扯常家秘辛了。

　　怎知常洲婷仍是摇了摇头：“不瞒叶公子说，我也不知常捷年与常家有什么渊源，他很少去丞相府，对外宣称是常晔的弟弟，但我知道不是的。”

　　真是说什么应什么，常洲婷坦诚得更是可怕，叶将只是重复了一个词：“外人？”

　　“我当然是没把叶公子当外人。”常洲婷听出了叶将隐藏的意思，坦然道，“常叶两家，早就绑在一起了。”

　　叶将不解，抬头看向她。

　　而常洲婷仰头——在看天，她抬手压了压眼角，莞尔一笑：“都道叶公子‘临危不乱，稳如泰山，端的是紫金莲花贤人样。’我原先是不信这话的，现在看来倒也不错，如今也只有叶公子日能食饱夜能安寝了。”

　　叶将一手尴尬捂脸，声音闷闷的：“我不过是听天由命罢了。”

　　“不过还是要多谢叶公子，能说服家父把常晔带回来，他虽是不怎么记得我了，但终究是我弟弟。”

　　叶将顺着常洲婷的目光看去，常晔这小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把绿豆糕吃抹干净，自己去演武场练习了。

　　常洲婷停顿片刻道：“能看他一日无忧无虑，我也多一日开心。”

　　“所有你是怎么说服常伯父接常晔回家的？”梁骁稹一颗好奇心熊熊燃烧，扔了一颗葡萄到嘴里，边砸吧边含糊问道。

　　叶将瞥了一眼这个失踪几天之后不知道用什么法子把常捷年给弄来的人，沉吟片刻后勾起嘴角爽快道：“好说，我告诉你我怎么做的，你也告诉我……”

　　“好说好说，这事我不跟你说跟谁说，你赶紧的。”梁骁稹心中了然，直接切了叶将还没说完的话。

　　“……我是要让你告诉我常捷年的身世。”叶将不用想就知道梁骁稹理解错了，于是接上了自己没说完的话。

　　意料之中，叶将刚说完梁骁稹就炸了，他直接跳了起来，硬生生忍住了因用力过猛而磕到桌角的腿的疼痛，手里还颤颤巍巍握着一把葡萄，抗议道：“好啊叶将！你不关心我，关心这个？！”

　　远处的两人闻声看来，叶将无奈挥了挥手，示意他们不用管，随即转身搂过梁骁稹，安慰道：“你这是什么话，我怎会不关心你呢。正是因为我关心你，所以我了解你，因为我了解你，所以我信赖你，因为我信赖你，所以我不多问。”

　　他眨巴眨巴眼：“而这个常捷年就不一样啦，所以我要问清楚了。”

　　梁骁稹：“……”

　　“说出我最喜欢的一本书。”

　　叶将战术性停顿片刻，大手一挥：“今天下午咱们去风雪客栈吧，我请。”

　　梁骁稹立马不纠结了，往回看了一眼常晔和常捷年二人，见他们并没注意到这边便放下心来，凑近叶将，娓娓道出。

　　常家人管常晔叫“幺儿”，但常晔其实并不是最小的，这位常捷年才是常家最小的儿子。不过常捷年并不常回常家，甚至不怎么出过后院。十几的岁数 ，去常家的次数一只手都能数过来，出后院但不是去常家的次数更是不用数，只一次。

　　还是偷跑出去的。

　　听着是不是很可怜？很不能让人理解？还有更不让人理解的，常捷年其母何氏，在知道常捷年偷跑出后院后更是大发雷霆，狠狠罚了常捷年一顿，那是常捷年好像才八岁，还是九岁？此后，常捷年唯一离开后院的时候只有在回常家的时候了。

　　回到常家也没人提他的身份，家仆见了当没见着，除非有宾客注意到生面孔才会问一句，这时他才会被介绍说，哦，这是常丞相的儿子。

　　这么看常捷年可谓是受尽冷落，无人在意，但其实不然，常青源私底下很是关心这个小儿子，吃穿用度不曾克扣，还会时不时送来一些好玩儿的东西来，这时候何氏就会婉拒，不过每次常青源都用“给常晔买的时候顺带的捎了一份”来搪塞，此外，他甚至还让常捷年多出去走走，让他没事可以找常晔玩，两人年纪相仿，该是玩的到一起的。

　　“照这么说的话，常捷年那么凄苦，是何氏故意的。可是……为什么？”

　　叶将不解。

　　为什么常青源接受这个孩子却不让他回常府，而是单独设了个‘后院’，刻意淡化他的存在，为什么何氏能狠心让自己的孩子十多年几乎不曾外出？

　　梁骁稹“嗐”了一声，再次把目光掷向常捷年，摇了摇头；“是他母亲不愿意。常捷年一个孩子又怎知其中缘由。”

　　随即想到什么似的摸了摸下巴：“不过倒是有些传言。”

　　传言，传言说，常捷年其母何氏，本是名家琴手何季月，师从京城四大乐师之首白沉秦，彼时声名大噪，风光无限，无数看客一掷千金只为观其风采。后来与常青源一见倾心，两人月下花前，彼弹我吟，把酒言欢，一派酣畅。不过好景不长，常家世代为官，何季月再出名不过是一个毫无根基的乐师，常家主母自是不同意这门婚事，两人就这样苦恋了几年，其中经历怕是只有他二人知晓，最后不欢而散。此后何季月在世间销声匿迹了许久，再听闻就是常青源纳她为妾。

　　这婚事办的隐秘，没几个人知道，而且很快何氏就进了这后院，这常捷年便是在这后院出生的。

　　“我看啊，是何氏因爱生恨，不愿留着常家，更不愿自己的儿子融入常家。”梁骁稹煞有其事，叹气道，“就是可怜了这小常捷年，因着上一辈的恩怨被困住后院十载有余。”

　　叶将在吃完这个大瓜后先是震惊了一会儿，随后眼睛里冒出“果然如此”的光芒，这光芒还没被梁骁稹捕捉到，他便“哎”了一声，摇了摇头：“你说这何氏乃是当时红极一时的何季月，何况她和常伯父还有这么一层渊源，她嫁入常家虽说是有故意掩人耳目，但总不会连叶家也一点消息都不知道啊。”

　　“这不还有内情嘛。”梁骁稹一口闷了手办的茶润了润口，瞥见常家两小子一如方才的样子，收回目光后不自主又靠近了叶将几分，压低声音补上了自己没说完的故事。

　　何氏是自己找到常青源的，彼时她蓬头垢面，几道划伤狰狞地纵横在左脸上，身上也有好几处伤口，尤其是那双手，血淋淋的，即使后来勉强治好了，乐艺也废了大半。而常青源虽说是将她纳为妾，但该行的礼一个没有，所以说她为妾，也不过是常青源轻飘飘的对外答话罢了。

　　常家不认，常青源也表现地不大关心，何氏渐渐地也就被大家淡忘了，只是常捷年回常家参加家宴的时候会被偶然问起。常家有意避之，叶尚英早年还未与常青源交好，况且他也不是个好问的主，这事叶家不知道，很正常。

　　叶将捏着茶杯“哦”了一声，心里想的是常洲婷言之凿凿的“常捷年并非常家之人。”

　　恍神间，梁骁稹已经又朝叶将挪近了几分，兴冲冲地晃了晃叶将，道：“我说完了，该你了。”

　　“我？”叶家一愣，旋即想起，放下茶杯咧嘴一笑：“简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