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亭客》柏丰

7、少年志

　　他们没等来常洲婷，等来了一个小少年。

　　那少年看着比常晔还要小一些，在不远处朝着演武场的方向张望了一会儿才迟疑着走近 ，熟稔地从兵器架里提出一把木质长剑，在手中颠了颠，转身便是精彩绝伦的一招。

　　叶将不是什么内行人，就觉着这人舞剑舞得挺好看，不由自主地欣赏了起来，其余两人顺着叶将的目光看了过去，才发现不知何时来了这么一个人。

　　“可惜了，这少年郎看着天赋不错，练的却是供人欣赏的剑术。”梁骁稹凝神看了一眼，唏嘘地低叹一声。

　　“那你不去纠正一下？”叶将抬手隔空点了点少年，“依他这股劲，即使是花架子也能和你对上几招。”

　　那少年似有所感地往叶将这边看了过来，也不知是那少年眼神不好，还是先前他在地方是个死角，现在才发现了他们，手不知觉一抖，剑险险脱手。

　　梁骁稹见那人已经发觉他们，起身一掀衣袍，径直走了过去。

　　两人跟在他身后，叶将跟常晔咬耳朵道：“孔雀又要显摆了。”

　　常晔抬眼看向叶将，眉眼弯弯，嘴角轻挂一抹笑意。

　　叶将不住回以朗畅笑容，即使知道这是拘谨不安的表现，也依然招人喜欢得紧。

　　“不知足下……”梁骁稹的声音扬了起来，还没等说完，少年已经把手中的剑掷了回去，毫不犹疑地转身离去。

　　“比起这里的长剑，你更适合短刃。”梁骁稹拔高声音道，他语速极快，生怕那人匆匆走了，“你应该也意识到了吧，可你为什么还在练剑呢，练的还是宫廷娱乐的招式，中看不中用。”

　　那少年果然顿住了脚步，双拳紧握，瞪眼道：“与你何干。”

　　叶将与常晔恰恰听到了这么一句，叶将心说这少年挺直爽，正准备开口调一调这个一点就炸的氛围，那少年的脸色却忽的变了。

　　“你……你怎么来了？”

　　叶将一愣，只见那人满目惊疑地看着常晔，张口道：“我母亲说你以后都不会再来了。”

　　是了，叶将想起来了。

　　“他恐怕还想着怎么偷跑去后院呢。”

　　换句话说，这后院或许有常晔认识的人。

　　叶将抬看向常晔，两人目光一触即分，他浅浅笑了一下，转而看向少年：“你母亲这话不假，常晔生了一场大病，险些丧命，如今虽是好了，过去的事却是忘了大半。”

　　一句话叹了又叹，语中心酸将溢，唏嘘惋惜皆有：“你愿意和他重新认识一下吗？”

　　常晔瞥了一眼这少年，眼底尽是陌生。

　　少年神色戒备，仰头审视着面前这两人，嘴唇几不可查地动了动，挣扎片刻后道出了自己的名字：“常捷年。”

　　常晔适时抱了抱拳：“常晔，幸会。”

　　常捷年原本就拧着的两条眉毛此刻几乎要交错在一起。

　　他“嗯”了声。

　　“哎呀，你们的事以后慢慢细说。”梁骁稹从一旁探出头，抬手轻轻碰了碰常捷年的肩膀，语气真挚：“我呢，比较惜才，只要你今天点个头，明日我就给你捎一把合适的短刃，如何？”

　　常捷年闻言并未说什么，甚至连视线也未分给梁骁稹半分。他看向常晔缓缓道：“既是如此，你放心，我此后不会再来，告辞。”

　　语罢，常捷年潇洒转身离去，梁骁稹看看常捷年离开的背影，又看看一脸茫然的常晔，问道：“你俩之前是不是有什么过节？”

　　现在的常晔肯定无法给出答案，仍是一脸茫然。

　　梁骁稹也不管三七二十一了，长叹一声追了上去：“外加我亲自指导行不行？诶，你不可能没听说过我吧……”

　　看着跟突然发病似的梁骁稹，叶将一阵无语，片刻后道：“我们继续吧，刚刚练到哪儿了？”

　　他上前一步，见常晔仍是一动不动，他抬手到常晔眼前晃了晃，“发什么呆呢。”

　　常晔回过神来，道了声：“抱歉。”

　　两人继续练了起来，叶将并不精通于此，眼下梁骁稹也不在了，于是他随便划了两下就自己偷摸着休息了，在一旁有一搭没一搭地问常晔问题。

　　“那些兵书你还在看吗？”

　　“当然，虽有些艰涩难懂，但慢慢琢磨着我还是感觉受益匪浅。”

　　“你学这些是为了什么？”

　　“啊？”常晔闻言动作一顿，腼腆的笑了笑，“我学这些当然是为了以后上战场，赶走外族入侵者。”

　　“打完仗以后呢？”

　　“这倒是还没想过，等以后再说吧。”

　　“我说，你有没有想过，你不用去打仗，哪怕什么都不用做也能舒坦过一辈子。”

　　这回常晔没有立刻回话了，半响，常晔的声音才传了过来，轻飘飘的却又分外笃定：“如果这舒坦只我一人，或是建立在他人痛苦之上的，我宁愿不要。”

　　叶将原先是倚卧在亭台的长椅上，双手枕在脑后，双腿轻轻搭在扶手上，阖目哼着小曲儿，一副悠哉悠哉的样子。闻言他睁开眼，撑起身子转头看见的便是常晔一脸严肃地向他走来，一字一句地问道：“我想请教叶公子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你原先跟我说的，你愿意帮我是因为你想帮天下人，为何现在又说这样的话？”

　　叶将心里忍不住一惊，他迅速坐了起来，拂了拂身上不存在的灰尘，干咳一声：“常晔你误会了，我只是提醒你，你现在是丞相之子，你的的处境与以前有着天壤之别，如今有条全新的路，你若是一时兴起做了决定，往后若是后悔你当如何？”

　　不等常晔做出回应，叶将接着说道：“我现在告诉你，希望你好好思考这个问题，你该当知道，我是不会帮一个以后会后悔自己选择的人的。”

　　常晔不假思索道：“绝不后悔。”

　　叶将能感受到常晔炽热的视线完完全全地钉在了自己身上，他说这话是忽然想起来要问的，却没想到换来常晔开胆剖腹般的承诺。

　　先姑且称之为承诺吧。

　　“别动。”

　　常晔蓦地停下了脚步。

　　叶将目光闪烁，一声轻叹，缓缓起身：“没必要这么快回答，你明日再答复我吧。”

　　“那明日叶公子也要答复我。”常晔的气息有点不稳，似是在压抑着某种情绪。

　　叶将脱口道：“什么？”

　　他是当真不知道要答复什么，常晔也的确从始至终都没有问过什么问题。

　　不过很快他就听见常晔说：“叶公子是不是后悔了？”

　　叶将万万没想到是这么一个问题，不禁失笑，启唇欲答，不料常晔抢先道：

　　“叶公子用不着这么快回答，希望你好好考虑，明日再告诉我罢。”

　　这话竟是原封不动还给了叶将。

　　叶将点了点头，觉得自己留着这儿也甚是尴尬，在常晔转身回去继续练习片刻后，不动声色地离开了。

　　是夜，叶将翻来覆去无法入睡，百无聊赖中听到了久违的机械音：

　　[恭喜成长值达到20！]

　　[解锁二级仓库，容量3→9，恭喜成功扩容！]

　　[金币奖励50，恭喜获得随机道具——转运玉坠一只。拥有它，不仅能让你好运连连，还能让你化险为夷。]

　　叶将愣了一下，这成长值怎么长这么快？成长值达多少算任务完成来着？

　　……好像是三十，这么快任务就完成一半了？？

　　叶将在百思不得其解后果断放弃思考，此时谢泽像是掉线许久后突然上线道：“不错啊，这么快就能促进常晔的实际成长值了。”

　　叶将反问道：“什么又是实际成长值？”

　　谢泽耐心解释道：“情绪体验、经历拓展是虚拟成长值，就像你开心不是追求什么结果，看过山林河湖也不一定得到什么真理，这些算是提高他的经验丰富度。而实际成长值则与其相反，也就是他的思想深度要得到提升，个人素质要得到提高，这算提高他的品行丰富度。”

　　“虚拟成长值要比实际成长值更好获得，毕竟情绪变化这些人人都有，但若是要从情绪变化中提取价值思考，这就不是人人都能做到的了。”

　　正经解释完，谢泽本就温润的嗓音又轻柔了几分：“刚解锁成长值不久就能拿到实际成长值，确实难能可贵。”

　　叶将回想了一下发生的事，他这几日看常晔虽然嘴上没说什么，但心中确实有很多芥蒂与忧虑的，他今日让常晔好好考虑，正是有想让他正视现状的意思。不过照谢泽这么一说，这句话恐怖不仅仅让常晔正视现状，还让他有了更深层次的思考。

　　是什么呢？

　　叶将没想那么多，也猜不到常晔此时想到了什么，这个实际成长值更像是自己运气好误打误撞上的，于是顺口道：“或许是常晔自己觉悟高呢。”

　　“……是吗。”谢泽恍然道。

　　一瞬静默。

　　正当叶将以为这个问题已经超出了系统控制器的理解范围之内时，他听见谢泽轻轻笑了一下，“也许吧。”

　　又是一瞬静默。

　　“那我有点期待常晔明天的回答了。”

　　叶将没再说话，经谢泽这么一说，也有点好奇了起来。

　　转念一想，其实也没什么好奇的，常晔会怎么回答——有着赤诚之心的人会怎么回答；

　　答案显而易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