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亭客》柏丰

19、（修）惩罚？

　　叶将怔了片刻，有些不自在，悬着的手缓缓放在常晔的背上拍了拍。

　　“行了行了，”叶将忍了忍还是气不过，手往上一移，朝着脑袋不重不轻得拍了一下，“我有说我不来吗？”

　　“一句话不说就走了，真有你的。”

　　常晔抬手摸了摸叶将拍的地方，也不恼，反而笑着说：“多谢叶兄。”

　　叶将看着他一脸纯真无邪笑的跟个二傻子的样子，有些心虚，又有些别扭，清了清嗓子问道：“你可知何时该下船？”

　　“叶兄放心吧。”常晔拍胸脯自豪道，“我计划过了，我们顺着河流的方向漂上两月左右，再上岸问路，目的地不远的话再走上小半月就到了。”

　　叶将听的云里雾里的，问：“怎么计划的？两月之后大概是到哪里？”

　　“梁兄告诉我的。”常晔挠了挠头，“刚醒来的时候我其实想过要回去，但又不知道怎么回去，就在闲聊时问了梁兄。五日之后……大概是到封济。”

　　叶将敏锐地捕捉到了“大概”两字，又觉着是梁骁稹出的主意，还是问问谢泽靠谱一些。

　　查出来的路线跟常晔说的大差不差，也就稍稍放了心，退出面板正准备环顾一下四周，却忽地起了风。

　　这风没大到影响船的行使，倒是结结实实让叶将打了一个寒噤，常晔眼尖，一眼便看见叶将缩了缩肩膀，忙道：“起风了，叶兄快进去舱里吧。”

　　叶将火急火燎的出来，没来得及添衣，闻言立即道：“好。”

　　只是才迈出一步，叶将忽地一阵眩晕，堪堪稳住身形，脑内又是一阵刺痛，痛的叶将两条眉毛狠狠拧在了一起，他用力摇摇头，不觉缓解，于是用手狠拍了两下脑袋，换来的是有一阵更加猛烈的刺痛。

　　叶将冷汗淋漓，风一吹愈发冷得慌。

　　在意识陷入黑暗的前一秒，叶将想：风又大了……

　　似乎还听到了一声疾呼？

　　“叶兄！”常晔疾呼道，一个箭步冲上前去扶住往下倒的叶将，随后一只手一揽，抄起叶将的膝盖，还不等抱稳，便冲进舱内，把叶将轻轻放在踏上，顺手掖了掖被子。

　　常晔不知叶将是因什么晕倒的，只好先把手覆在叶将的额头上探探体温，有些烫，竟是发烧了。

　　常晔略一思索，把叶将的被子又掖紧了些，拿着盆舀些湖水，打湿帕子把水拧的半干后放在叶将的额头上，等帕子变温又拿回来重复打湿，如此反复了几次仍不见好。

　　得去找大夫。

　　对，得去找大夫。常晔当即降下船帆，往岸上靠去。

　　…………

　　叶将陷入黑暗后耳畔边传来系统特有的机械音调：

　　【紧急任务完成度60％】

　　【常捷年被捕流放，逃脱失败，判定失败中……判定成功。】

　　【紧急任务最终完成度60％】

　　【奖励折中，获得250枚金币，随机掉落白玉坠一枚】

　　【未完成度40％，评定惩罚等级：C】

　　话音刚落，叶将就醒了，他缓缓睁开眼，却是躺在死之前的病床上。

　　叶将惊得瞳孔骤缩，缓了许久，扯着哪都疼的身体缓缓坐了起来，试着唤起面板，界面很快弹了出来，盯着仓库里白玉坠简介写的“辟邪除厄”四个字看了一会儿，还不等回过神，便听到了极为熟悉的声音传入耳中：

　　“你怎么坐起来了，好好躺着休息会儿吧。”

　　叶将有一瞬间不敢转头，保持着原来的姿势不动，看着已经黑屏的电视机。

　　那人见叶将没有反应，一边快速走到叶将面前，一边焦急地喊了声：“叶将！”

　　投下的阴影笼罩着叶将，记忆中的花色衬衫挡住了电视机，叶将抬头看去，话还没说出口，眼泪先涌了出来：

　　“妈……”

　　冯玉梅见儿子这副模样，一时有些手足无措，忙道：“诶，妈在呢，妈在呢。怎么了这是，哪儿不舒服了？”

　　叶将摸了一把脸，压住泪意，摇摇头道：“没事，只是有点想你了。”

　　冯玉梅还想再问，叶将连忙躺下去拉过被子，道：“我有些困了。”

　　叶将翻了个身，背朝冯玉梅，面朝窗户，此时还是傍晚，还能听到窗外的鸟叫声。

　　他忽地记起，自己临死前还挣扎着看了一眼窗外，可惜当时已近深夜，窗外也是一片漆黑。

　　叶将改了主意，道：“妈，我今天想出去走走，可以吗？”

　　医生早就下了最后通牒，让叶将想去哪儿玩玩看看趁早去，言下之意则是此人命不久矣。

　　但冯玉梅不信邪，坚持要叶将留在医院，期盼着病好的那天，因此对叶将的管控也更为严格，吃的东西都要经过自己的手才放心，只有在艳阳高照时才允许出去溜一会儿，这还怕晒久了对身体不好，更遑论现在云层密布，仿佛随时都有雨的天气，根本不可能放叶将出去。

　　意料之中的，冯玉梅摇了摇头，叶将不等她说什么，带着一丝委屈与微弱的期冀喊了声：“妈。”

　　冯玉梅怔了一下，对上叶将的双眼，不知怎么的，竟觉出些遗憾的味道，鬼使神差地开口：“好，妈推你出去看看。”

　　仅是一墙之隔，叶将死前却只能透过窗户看看，没想到如今借着惩罚之意却能出来看看。

　　叶将觉着这惩罚有些诡异。

　　这当真是惩罚？

　　冯玉梅走的很慢，叶将坐在轮椅上，穿过两侧树中间的小路，似乎还能闻到树叶和泥土的味道。

　　叶将从未平静的心在此刻平静下来，咂摸出一丝诡异的惬意来。

　　直到天色彻底黑了下来，叶将才依依不舍地回到病房，躺回床上。

　　不一会儿冯玉梅端过来一个盛着热水的盆，温言道：“小将，来擦把脸，今天早点睡，你爸假都请好了，明天一早过来给你庆生。”

　　听着熟悉的话语，叶将整个人僵住了，喃喃道：“竟是今日……”

　　冯玉梅拧着毛巾的水，诧异道：“今天怎么了？”

　　叶将接过冯玉梅伸过来的毛巾，冯玉明显愣了一下。

　　叶将细细擦了脸，这几乎已经用尽他全部的力气了。

　　他最后朝冯玉梅笑了一下，道：“谢谢妈，这些日子辛苦你了，你放心，你儿子以后过的很好。”

　　冯玉梅看着笑容灿烂的儿子，有一瞬觉着自己回到了叶将还没生病的那一天。

　　他擦了擦眼角溢出来的泪，笑骂：“说什么胡话呢。”

　　叶将笑容不减：“妈你也早点休息，好好睡一觉。”

　　冯玉梅胡乱“嗯”了声，不知怎的，心神有些不宁。

　　等灯光彻底暗下去，叶将窝在被子里，浑身疼得难受，汗水细细密密地从他的额头、脸上沁出来，他便知道，自己快死了。

　　死后却没有像从前那样睁开眼却是在河边，这一次，仍是在病房内，自己……尸体的旁边。

　　他瞥了一眼瘦的不成样的自己，呆坐到冯玉梅冲进病房。

　　冯玉梅并没有睡个好觉。

　　这一次，他看清了自己死后的样子，也看见了自己的母亲是如何歇斯底里地痛哭，声嘶力竭也不肯放开握着自己的手。

　　她说：“我儿子没死，小将只是吹了风，手有些凉，我能给捂热。”

　　说到这儿，似乎想起自己儿子根本没什么机会吹风，哭得更大声了。

　　叶将说话他们听不到，想拥抱冯玉梅安慰两句也做不到，急地团团转。

　　他一直跟在冯玉梅身边，冯玉梅浑浑噩噩过了好几天，有几次险些出了意外，叶将每次都被吓了个半死，提心吊胆却什么都做不了，他几乎要疯了。

　　后来叶父不然冯玉梅出门了，冯玉梅整天呆坐着，忽然有一天怔怔望着窗外好几个小时，叶父叫了好几声也不应，晃了几下她才开口道：

　　“老叶啊，我是不是做错了。”

　　叶父一时没反应过来，反问道：“你做错了什么？”

　　“其实我早就发现了，小将很喜欢往窗外看，我之前一直不让他出去，你说他整天这样枯坐着会想什么呢？”

　　“他这么年轻，还没出过几次远门呢，他是不是气我不让他出去就自己走了？”

　　叶父“哎”了一声，憋了半天说：“哪儿有的事。”

　　后来有人提议两口子去领养一个，一来好养老，二来能转移冯玉梅的注意力，缓解些痛苦。

　　这事儿原本只跟叶父一个人提了，还没等他想好措辞，不知怎么的就传进了冯玉梅的耳朵里。

　　叶父这天刚回家，冯玉梅便发作道：“我都知道了。我告诉你！我不同意！你这么快忘了小将，可是我还记着！”

　　叶父放下手中提着的菜，好言相劝，担忧了一天的叶将虽知她听不到，也忍不住劝道：

　　“妈，我觉着这主意挺好啊，领养一个家里还能热闹些，多好啊。你也不用一直记着我，你儿子我早就投胎去了，虽然方式有点不太一样，但是挺好的……嗯……真挺好的，别老是担心我，你好好过你的日子去……”

　　叶将还没说完，冯玉梅已经暴起了，只见她手里忽然多了一个碗，狠狠捏着碗砸在餐桌上，碗立即四分五裂，冯玉梅的手也被划了一个大口子，血滴滴答答地流了出来，啪嗒啪嗒地掉在桌上，殷红一片。

　　冯玉梅浑不知痛，捏起一块碎片直指自己的脖子，她喘着粗气，恶狠狠道：“姓叶的，我告诉你，我是不会领养一个的！”

　　她用另一只手指了指自己的心脏：“我放不下小将，他也才十九岁啊，我还没跟他过二十岁的生日呢……他这么年轻，以后还用得着我的地方多了去了，我为什么要领养一个？”

　　冯玉梅又开始说胡话了。

　　叶将只觉呼吸困难，氧气徘徊在胸口前，就是下不去，心也像是被人攥在了手里，每跳动一次，就被指甲扎了一次，痛得直不起腰，痛得耳鸣一片，痛得眼前黑暗。

　　叶将猛地睁开眼，大口呼吸了几次。

　　见周围陈设俨然已经是古代的样子，才缓缓反应过来。

　　常晔刚好捧着要走了进来，见叶将坐了起来，惊喜道：“叶兄你终于醒了！”

　　叶将“嗯”了一声，一半意识还陷在刚刚的情绪里出不来。

　　“这药效真快啊，”常晔摸了摸叶将的额头叹道，“我出去倒药前这烧还一直退不下去，这么会儿竟然就退了。”

　　叶将喝了一口药，道：“这药太苦了，有甜的东西吗？”

　　常晔迅速起身道：“我去找找。”随后便没了影。

　　叶将目视常晔离去的身影，整个人瘫了下去，心脏依旧痛得发麻，半响他问谢泽刚刚看到的都是真的吗。

　　谢泽沉默了会儿才道：“为了更好的沉浸体验，系统模拟了你死之前的场景。除了你在死之前做出的变动，你看到的这一切都是你死之后真实发生的。”

　　叶将忍不住回想起来自己看到的一切，心脏又一阵针扎似的痛。

　　他道：“这就是惩罚吗。”

　　谢泽问：“痛吗？”

　　叶将道：“痛。”

　　痛就对了，痛就可以了。

　　谢泽道：“惩罚没有不痛的。”

　　叶将思绪杂乱，心脏还在一抽一抽地疼，脑袋昏昏沉沉的，道：“你的售后服务也不错。”

　　随即吐出一口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