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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筝(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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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沅城,老仆请求由他去采办葬礼,我便给了他钱箱。
两口棺材,暂且就停在小院里。
数九寒冬,我坐在木村哥哥的身边,为他弹起初见时的《桃夭》: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其室家……”
冷风怒号,我冻得如同筛糠,仍无知无觉地弹着,直到指尖僵得再也拨不动弦,才停下。
我看着皴裂的指尖,熟稔地打开筝右侧的琴盒,里面还放着未用完的杏仁油。
那是木村哥哥送我的,我每次都小心着用,舍不得用完。
前情旧事涌上心头,一下子把我飘渺的魂魄拉回人间。我忍不住伏到他的棺木上,与他紧紧相贴。
“嘎吱——”
那钉棺材的木钉竟迸掉了几颗,薄薄的棺材板儿晃着,我怔愣着,起了呆念头,直接把它推到一边。
里面是木村哥哥常穿的青袍,拢着一堆森森的白骨。
他的腰带松松地摊着,青玉螭首的带扣,仍泛着淡淡的光泽。
身边是那支与我常相和的笛子。
我捡起来,笛子尾端系着我给他打的络子,黑丝缠着红线,纠结成一团。
伸手想要抚顺,却发现原来是他也铰了一缕头发,与我的发丝缠绕在一起,笨拙地打了个歪歪扭扭的同心结。
我颤抖地,细细地,抚着他空瘪瘪的胸膛。
却忽然被什么东西扎了手。
翻开衣服一看,竟是枚铸铁的飞镖。
尖端已经锈蚀了,可上面细细镌着两个朱红的东瀛文字,我忙唤老仆来辨认。
“鹤——田——”
这是,仇家的名字!
我只咬牙看着这二字,浑身发麻。
已枯朽的心又燃起一团火焰,将我想要寻死的念头烧成了灰烬。
老仆气急攻心,一口血喷在地下,登时便不省人事。
我又手忙脚乱地将他安顿好。
待他转醒,便告知了我事情缘由。
这鹤田太郎,原是木村泓一先生的同窗,二人结伴出海,各带领着一支商队。
后来,木村一家勤恳经营,生意愈发好了,但鹤田的生意却渐渐萧条,后来竟与盗贼勾结,蒙起面来,做些劫掠富家的勾当。
木村先生发现后,苦劝他改邪归正,谁知鹤田却说他只在隔岸观火,还说出许多恶毒的话来,木村先生便只好同他断绝了往来。
现在想来,必是鹤田眼见木村生意红火,又想起前仇旧恨,断送了木村一家的性命。
我恨恨地听着,几乎将银牙咬碎。
老仆年逾古稀,连日奔波劳碌,再加上突发激动,已在弥留之际。见我神色异常,他最后嘱咐道:
“鸣筝姑娘,你一个姑娘家,便隐姓埋名,好好过日子。少爷最后,也是愿你保重的。”
我不忍他担忧,只好答应下来。
几日后,我将他们都安葬了。
大雪又落了一层。我着一身缟素,在他们的坟前弹起那首《樱花》:
“樱花啊/樱花啊/暮春时节天将晓/霞光照眼花英笑/万里长空白云起/美丽芬芳任风飘/去看花/去看花/看花要趁早……”
我的爱人,我的父亲,以及他们的忠仆。
他们再也回不去家乡。
而这一切,都拜鹤田所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