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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筝(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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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醒来时,人中火辣辣痛的厉害。
是面前的老仆将我掐醒的。
我恍然想起了刚刚发生的事,悲从中来,放声恸哭起来。
……
天色晦暗之时,我的眼泪已经流干了。只愣愣地瞧着院里的那一架筝。
通体朱红,声音清绝。整泡桐的身,马尾鬃的弦,嵌象牙的码。左半的琴板上,用金粉描了一树桃花和一树樱花,枝叶亲昵地交缠着。
那是他送我的聘礼。
老仆一瘸一拐过来,一叠声地叫我的名字。
我开口,嗓子里像灌了沙:“怎么?”
“姑娘,虽不免悲痛,老奴也要说。
他们是遭了飞来横祸。”
“刚到京城不久,我们盘下了新的铺面,老爷和少爷每日都忙着接货、卖货,生意很红火。
那日,两位爷带着几个伙计要去京城西郊的仓库清点货品,嘱咐我看着铺子。可是直到凌晨,他们还没回来。这在以前未有过,于是我连夜驾车去寻。
到了地方,仓库却是门户大开的,往里一走,我就踏进了一摊暗红的血……”
“伙计们全都横七竖八躺在地下,已没了气息。
老爷和少爷靠在一起,气息奄奄,也已说不出话。
少爷仍睁着眼,见我来了甚至笑了一笑。他指了指衣袍,我看见他用血写的字,知道是要我带了给你……”
老人呜呜地哭起来。
我亦熬不住,眼眶灼痛得发烫。
“老人家,后来呢?你把他们、把他们葬在何处了?”
“老奴……无能,报官之后,捕头来过一次,说是遭了京郊山上的盗贼,便草草结案了。
我只能强撑着经营铺子,渐渐地结清了伙计们的工钱和赊欠的货款。横死的伙计都有家人在商队中,也赔了钱,了却了。
剩下的钱,只够给老爷和少爷买两口薄棺,要买墓地时,义庄的人却说我们是东瀛人,不能葬到汉家土地上。只能暂时寄放在义庄,每月交笔钱。
老奴该死,没能让他们尽早地入土为安,便赶着完成少爷的遗愿,来找姑娘了……”
老人跪伏在地上,棉絮从他磨破的肩袖处露出来,在寒风中抖着。
我拉他站起,转身去收拾行李和银钱。
我要把他们带回来。
把我的丈夫和父亲带回来。
第二日,我便雇了快马,同他赶往京城。
赶到义庄的时候,天色刚泛着鱼肚白。老仆和我围了面巾,各举着一盏马灯,在一排排的棺材中找寻。
饶是隆冬天气,尸体腐烂的臭味还是渐渐地压不住,熏得我几欲呕吐。
“姑娘,在这儿——”
我顺着老仆的手指望去,破窗边放着两口窄窄的棺材,上面冻了脏糊糊的一层雪。
棺口用两条黄纸交错封着,潦草地写着木村樱和木村泓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