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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筝(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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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木村哥哥相遇的那段时间,是我十四年的人生中最快乐的时日。
他不像母亲,常常望着我的脸叹气;也不像父亲,只会沉默地喝酒——夫人多年来只生养了一个女儿,偏这女儿又是拿不出手的。他更不像那些顽劣的同辈和孩童,时刻地讥讽我。
他是那样的赤诚,望向我的眼神又是那样清澈。
我常常在他笑意盈盈的眼睛里迷失。
有一日,他来时我正在弹筝。是我们常相和的《高山流水》,他便也取了笛子来吹。我弹高山巍峨耸立江边,他吹流水淙淙环绕群峰,那日的合奏,比往常更加默契。
曲终,我才恍然发现我不曾戴着面纱。然而琴笛相和之时,木村同我是四目相对的呵!
如此说来……
他见我神色恍然若失,便担忧地蹙起眉头:“阿筝,怎么了?”
“木村哥哥,我,我未戴面纱……”
“哦——那又如何呢?我从不曾觉得有什么。”他抚额踌躇了一阵,又说:
“初见你时,你是那样美丽,又是弹得那样好的筝,面纱坠地,我确实惊了一下,惹你哭了许久,是我的过错。
可是后来,我只觉得怜惜。我不管什么天妒红颜,你这样好,却因着本无关紧要的事不敢踏出房门,我都不知道你是怎样熬过的那么些年。
啊,阿筝,怎的又流泪了,是我不好,是我的不是,不该说这些来惹你伤心……我该怎么待你,你才能欢悦些?”
彼时,我流的泪已经濡湿了整条帕子。
我一直以为,我的性子冷漠,与人疏离,不会有人心悦于我,等待我的只有孤独终老四个字。
可是世上竟真的有人珍视我的一切,包括我的缺点。
“木村哥哥,谢谢你。你为我做的一切,已经足够。”
话一出口,我的泪又没出息地落着,像是要把多年的委屈都哭尽。
而他又是急急地给我拭泪,又是哄着我喝了盏热茶。转头又要跑去给我买一碗热腾腾的鸡丝馄饨时,我拉住他的衣袖,要他陪我坐会儿就好。
看着日头慢慢滑下去,晚霞缓缓织了满天,我长久以来枯干的心,又重新润泽起来。
在那之后,他只要没有活计,都会跑到我院里来。母亲虽说过几句男女授受不亲的话儿,但也希望我能有个如意郎君,总归是不阻拦的。
那次我正练着新曲子,他在一边洒扫庭院,却越扫越近,只顾细细端详着我的手,隔天就带了杏仁熬的润肤油来,说是看着我总练琴,指尖皴了,他心疼得紧。
有时又和我用小石舂制桃花汁液,混了朱砂,软磨硬泡地一定要给我化妆。我一答允,他立刻拿支羊毫笔蘸了颜色在我脸上画画。一照镜子,竟是把胎记画成了瓣瓣樱花,还不住地夸我容颜娇美。
我在这边撅嘴奚落他是油嘴滑舌,他倒在那边赌咒发誓说,他说的都是真心话。
那天我用去年的雨水烹茶,又用桃花瓣制了几色樱花样子的糕点,把他香得如同牛饮。
我就拈着帕子笑个不住,笑他不懂品茶礼仪,他狡黠地眨眨眼:“阿筝,太好了,你终于愿意多笑笑了。”
那一瞬间,我的心砰砰直跳,仿佛有只欢腾的蝴蝶要从我心口飞出来。
“阿筝……”
“嗯?”
“有一件唐突的事,我不知该怎样说与你听。”
“什么事,木村哥哥不妨说来。”
“就是……令尊何时归家?我、我父亲,找了个媒人,挑好了几个吉日子,要来……纳采。”
我惊讶地微微睁大了眼睛。纳采,是汉家男女婚礼的第一步,男家长辈请媒人携礼物向心仪的女家提亲,女家同意后,就可开始议婚了。
与木村哥哥相识不过两个月,怎的这样突然?
他像是知我心中所想,怅怅地望着我道:“是我父亲的商队,下个月就要走了。今年是第一次来这沅城,收了许多的绣品、衣料,要赶着卖到京城去。”
“阿筝,我舍不得你,又不能够带你走,女儿家没名没分地跟着男人走,是断断不行的,因此就想了个折中的法子,先与你订婚,明年再回来办婚礼。我问过媒人,汉家婚礼的八抬大轿、明媒正娶自不必说,我这几日还粗看了几间宅子,只等你一点头,就由你去敲定。这样,可以么?”
我垂下头,只见他明明说得这样成熟稳重的一番话,却偷偷地在茶案下面把两手绞着,绞得指节都泛了白。
他还是这样赤诚得可爱。
我的一颗心像被泡在蜜罐子里,给浸得甜甜的,一边捂着羞得发烫的脸,一边只是不住地点头。
他一见我这样,高兴地蹦起来,差点把茶案踢翻了。
我就又笑他这个憨样儿……
那时节,正是春日的下午,暖风微醺,悠悠闲闲地吹动一地落花。
我钟意的少年郎就在我跟前,满心满眼,只我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