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瑶琴怨》洋菱

3、筝（三）

　　那一瞬间，我浑身都僵住了。
　　他的神色，忽然如同我见过千百次的乡邻孩子的神色一样，交织着惊讶，或许还有嫌恶。
　　想张口，却什么声也发不出来。
　　眼泪盈于睫上，烫得我瑟缩一下。
　　我捂着脸，转头跑进屋内，伏在床上大哭起来。
　　我恨，恨这一张脸，人人都有人爱，偏偏我没有。
　　人生第一次心动的少年，见了我也满目惊恐。凭什么是我？为什么是我？老天给我超越平庸的美貌，偏偏又给我个可怖的烙印，我做错了什么？难道是上一世作孽，要我这一世来偿还？越想，我的心越一层层地晦暗下去，愈发哭得喘不过气。随手拿起帕子，搓起脸上的胎记来，直到搓得生疼，恨不得把它剜了去才好。
　　一阵叩门声传来。
　　“鸣筝姑娘，方才是我唐突了，实在抱歉。不敢请姑娘原谅，只是，门外放着我才买的赤豆圆子，姑娘趁热用些吧，吃点甜的，或许能使心情好转些。”
　　听到脚步声远去，我止住哭，抽噎着将屋门推开一条小缝。
　　前阶上平时用来放茶果的小几上，放着一个小食盒，旁边整整齐齐叠着我的面纱。面纱上压着一小段桃枝，防着这恼人的风。
　　我又打开食盒，里面是集市上最好的赤豆圆子。
　　小匙舀着甜香的圆子，我的心又起了波澜。他好像……没那么厌恶我的脸？甚至还为惊扰了我而道歉？他好像，跟我之前认识的所有人，都不一样。或许……
　　院门又一响。
　　我连忙把面纱蒙上。
　　又是他，急匆匆地跑来，见我已经踏出房门，连忙停下脚步，从衣袖中掏出两个鸡蛋来：“鸣筝姑娘，抱歉抱歉，刚刚听见你哭得好不伤心，我去买了两个熟鸡蛋来，你滚滚眼睛，别肿了才好。”
　　不知怎么，看着他一手拿着一颗蛋，烫得来回倒手的样子，我方才的恼恨都一忽儿不见了。

　　“公子，没事的，我自小有这胎记，早已习惯了。”说着，我示意他坐下，转身拿了些茶果，也坐在小几旁，一边煎茶，一边与他说起话儿来。
　　木村樱姓木村，是东瀛国来的商队头领之子，从小跟着商队与我朝来往多年，是以说得一口流利的汉话。今日经过集市，父亲带着队伍卖起货来，他便偷得清闲，在附近闲逛，一逛就逛到了我家小院。
　　“在我的家乡，也有一种花儿，像你们的桃花一样漂亮。叫做樱花，也是这样粉灿灿的，每到阳春三月，漫山遍野都是盛开的樱花。我的名字，就源于这樱花。”
　　“鸣筝姑娘，你弹得真好。我的家乡也有筝，但是没人弹得这么好，你学了多久啊？”
　　“你知道么，我每年在京城待大半年呢，直到年底才回家。我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见过家乡樱花开的时节了。”
　　“是啊，我很想回去，但是父亲的商队总是忙，而若是不包一艘大船，又是回不去的，嗐，我哪能赚得包船的银子哟。”
　　……
　　那一整天，木村公子都在我的小院里，与我一起喝茶谈天。他谈他在各地的见闻，谈人文风物，也谈乐理。他虽不精通琴艺，但擅长吹笛。
　　谈到兴起，他便取了腰间的短笛，给我吹起家乡的小调：
　　“さくら/さくら/野山も里も/见わたす限り/かすみか云か/朝日ににおう/さくら /さくら/花ざかり……”
　　我也跟着弹：
　　“樱花啊/樱花啊/暮春时节天将晓/霞光照眼花英笑/万里长空白云起/美丽芬芳任风飘/去看花/去看花/看花要趁早……”

作者有话说

　　写古言的初心就是想创造一个新世界来逃避这难堪的现实，只有心中的一片热爱支撑着我。文笔稚拙，希望看文的大家给予雅正，多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