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领养一只猫》应昔

9、Friday night is ju

　　程景颐被一阵喇叭声吵醒，睁开眼来，棠县环城路某个路口的红灯在他眼前闪烁，他手里仍抓着快睡着时按了暂停的复读机。他叹了口气，把它装回书包，打开手机，要求自己忽略Adagio的消息推送，给外公发了消息：“马上就到车站了，大概还有二十分钟到家。”

　　他对接下来的路程已经烂熟于心，从行李舱里取到自己的旅行袋，走到汽车站马路对面的公交车站，等5路车，坐到文顺路，下车，在第一个路口右转进飞杏巷。在那个门边挂着“天河矿业家属3区”牌匾，立着两幢公寓楼的小院落里，左幢1单元四楼上，就是他和外公外婆的家。

　　走到三四楼中间的转角，家门已经打开了缝隙，饭菜的香味弥散开来，外公站在门口，笑盈盈地看着他。

　　“来，景颐，快把东西放下，你外婆还在炒最后一个菜，马上就好。”他来不及阻止外公把他沉甸甸的袋子拎回房间，只得赶紧冲过去搭把手。外婆端着一盘菜椒炒肉从厨房里走出来，见这一幕，只笑道：“没事儿景颐，你外公身子骨好着呢，他拎得动，你一路肯定累坏了，歇歇准备吃饭了啊。”

　　他回过头去，望着旧餐桌上的五道菜，系着蓝格子围裙的外婆，电视里播着他从未看过但又似曾相识的八点档剧，被飘渺未来攥得死紧的心终于落回地上。然后他意识到，自己很想把这一刻分享给谁，或许是白霜序，或许是一个什么朋友，他只是突然涌起了这样的分享欲，想把家带来的踏实感说与旁人，仅仅为了确定它的存在。

　　饭后的周五晚上总是写作业，但离开学校，每一个字每一处空的压迫感似乎都轻了几分。他书桌一角摆着外公的旧cd播放器，旁边的旧纸盒里按顺序摆着一盒子旧cd，每一张左上角整整齐齐贴着钢笔手写的标签，陈旧的歌曲和更陈旧的古典乐，陪他写了从小到大的作业。数学作业总是勃兰登堡协奏曲的乐句，混合着外婆洗碗的背景音，空气混匀了墨水，晒过的棉被还有人长久生活在此的气味，冲散了他带回家里的长途汽车味儿。那个四方喧闹的校区一下变得离他很远，比三小时车程还要远上许多。就连装满了偏难怪题的胶印试卷，都在陪了他十几年的旧书桌上镀上一层暖黄的光，变得温和起来。

　　当程景颐熄了灯埋在被窝里时，去读白霜序写来的信也就不再那么像是逃离，而不过是长长一天结尾的锦上添花。

　　“阿懿：

　　很高兴收到你的回信——这不是出于礼貌，它是真的让我高兴，甚至隐隐期盼的一件事。与你写信就好像和朋友并肩躺在河畔草地上，望着天空聊天，虽然看不见彼此的脸，但清楚这种切近的存在，也明白这一刻的悠闲和不着边际有多可贵。

　　你猜得没错，我们也刚组织完中英选拔赛不久，初赛的名单大约下周就会下来，一整个周末我都被父母念着快去做前几年的真题，真是不胜其扰。他们笃定我会进初赛，复赛，然后“至少要在决赛拿个二等奖吧，以后写上简历也好看”；我虽喜爱英语，也学得不错，却烦透了这些连连看一样的学科比赛。无非就是各样语法的陷阱，狡猾的词汇，难为人的翻译，按着标化考试依葫芦画瓢的无趣文章，再加上一篇故作炫技的短作文。我写下正确的、被偏好的答案，内心尖叫着无聊透顶，大脑又审视着这份自命不凡的清高。

　　我想，我有些像是你描述的那种活在“面向世界”的花架子里的学生，而我能同你分享的只有，那些看似锦簇的花团，不值得像你这样聪明开阔的人，有任何一点自卑无措。所有装点颜面的闹剧背后，语言有最平实简易的积累方式，我并未因为一场远游或一次校园活动而学到太多；恰恰相反，当我在一堂英语课上因为走神翻开《呼啸山庄》，勃朗特的语句一刹那就能让人明白另一门语言是多梦幻而不可译出的美丽，从此不再把它看作课堂的死物。

　　那些广阔灿烂不可触及的远方，都存在于触手可及的文字背后。书籍、电影、游戏，随便什么，只要是你喜爱的，都能成为一门陌生语言走向你的载体——这对我来说，奇妙得就像语言本身。别害怕它，阿懿，也别把自己困在课堂的程式里，把它当作翅膀，当作眼镜，用它去探寻你想靠近的一切。

　　说来甚至有些尴尬，我梦想的大学专业是西班牙语，但我已然清楚这不是我最后会读的专业。父亲直白地告诉我，如果我胆敢选择和语言文学（当然，包括但不仅限于此）的专业，那么他将会亲自把我压送复读班。我想，他实在高估了我内心理想主义的坚实程度，出于对我本人的悲观，我对他的规划并不反感，不触碰才能保持充满热爱的幻想，不是吗？我情愿在一生里偶尔幻想自己选择了文学，而不是终有一天在研究的长路上对自己失望透顶。

　　好了，写到这里，我们两清了——你担心自己过早地写下了自己生活里黯淡无光的角落，现在我也这么做了；那些脑海里无处可去的想法，我写给你读信的双眼。

　　现在是周四凌晨，我半小时前刚写完课外辅导作业，重复的、调来换去但不得不完成的习题游戏。从我的床位上，刚好可以透过窗帘缝隙看到一轮银白的月亮，美丽得如同任何我曾在海滩或山涧所见的月景，我就着它的光打下这封乱七八糟的信。阿懿，我希望，也十分相信，许多年过去，当我们都踏足自己的人生时，我们将还会是如今天一样的朋友；而你，会看过数不胜数的好风景，从世界上许多我未曾涉足的角落，写下寄来我生活的信。

　　九月
　　于凌晨的宿舍被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