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领养一只猫》应昔

10、今天运气很好 从冬天傍晚

　　霜序在被子里翻了个身，摸到放在床头柜上的手机，凌晨两点十八分，她没有一丝睡意。程景颐，小猫和中学时期遥远的回忆在她的脑子里轮流登台，扰得她昏沉的脑子像锅一刻不停被搅动着的胶水。

　　她鬼使神差地打开微信，点进程景颐的头像。他的地区信息还在省城，微信名是他名字的缩写，头像的小图像是一处湖滨风景，放大后她才发现，原来是克林姆特所画阿特湖中的一幅。一种隐秘曲折的喜悦让她在被子里埋得更深，又忍不住点开他的朋友圈。他的更新频率很低，一年不过两三次，所有内容可见，清一色全是旅游时拍下的一两张风景，几乎像是些公开寄送的电子明信片。从他们成年的那年开始，旅行的目的地以他读大学的城市为起点，一年年越来越远，也有越来越多美而罕见的至景。此前她从未在吵嚷的动态流里注意到他，在这个失眠的深夜却觉得他发布的一切都让人看出无限趣味。他们之间似乎有许多巧合般的相似，比如他给肉桂起的名字，比如克林姆特，又比如那些他们曾在不同的时间里踏足过的地方。

　　她回想不起十六岁的他是什么样子，只知道此刻自己燃起了一种心跳加速的好奇，想更了解他一点，更靠近他一点。她想了想，在手机上翻来翻去，终于在凌晨三点转发了一条老电影特别放映节的宣文到朋友圈：“有没有同城的朋友一起去呀？”设置了可见范围，但不是只有程景颐一个，她十分画蛇添足地加上了自己几个天南海北的朋友在这个分组，算是赛博壮胆。

　　看着那条动态出现在顶端，霜序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有多幼稚——她上次见证这样的行为时还不到二十岁，而那时她看着自己发完动态五分钟对着手机看六遍的室友，一点也不理解这样可爱的女孩，怎么面对一个男孩时就这么拧巴了。怀着忐忑又复杂的心情，她终于把手机放在一边，他是不会凌晨三点还醒着的吧，他什么时候会有空看一看朋友圈呢，或许，明天可以再问一问他，会不会很突兀？脑子里的问题一个个冒起来又被她摁下去，她不需要无尽的纠结思绪，她需要宝贵而美好的睡眠。

　　周日对霜序来说是一周中最大的期盼，她可以睡到失去上午，再慢悠悠地面对将尽的周末。当她摸索着摁开手机时，已经接近中午，看着屏幕上整整齐齐一排消息提醒，霜序尚存的睡意顷刻消散，她想起自己凌晨几乎自欺欺人的小女孩行为，只想立刻回到几小时前删掉这条动态。

　　这种悔意在看到消息全部来自程景颐之后愈发浓烈，她控制不了自己点开消息前砰砰作响的心跳，也阻止不了自己的理智大声发笑。

　　他发的第一条消息来自早上九点钟：

　　“肉桂适应得很好，晚上吃了罐头就在沙发角落睡下了”，跟着十几秒的视频。

　　“现在已经知道跟着我要吃的了”，后面又是两条视频，小猫用尾巴绕着他的小腿，看看他又看看猫碗，叫得哀怨婉转。

　　过了几分钟又是几条消息：

　　“刚刚看到你的动态，你也想去看最近的特别展映吗？”

　　“如果时间合适的话，或许我们可以一起去？”

　　“（我是说如果你没有约其他人并且不介意的情况下）”

　　她握着手机，忍不住把脸埋进了被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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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真的走出办公楼之前，霜序都觉得有些难以置信：今天真的没有临时会议，没有加班，没有坏天气，没有她想得到的一切意外因素，她马上就要走向一场初次约会，或者说，她希望这会成为初次约会。

　　程景颐站在大楼门口等她，冬日的夜幕正落下，多云的天空被城市灯火映成灰紫色，他深灰色大衣的下摆微微被风吹动，偶尔有路过的人回头看他。他笑着对她招招手走过来，她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得更用劲，脚步也急切了起来。很难判断他有没有为此刻意打扮，她喜欢他简洁利落的风格，与他本人契合得仿佛不废吹灰之力，她心虚地想起自己早上在半小时里堆了满床，还没来得及收好的衣服，抬头望向他的眼睛。

　　“今天下班很准时啊，走吧，我的车就在拐角那边。”他们并肩时，他终于收回注视着她的目光，他们今天都喷了木质调香水，不甚相同，混杂在一起却也丰富和谐。

　　“居然能在我们这儿旁边碰上露天停车位吗？和我准时下班的运气一样好。”她也不敢转过头去看他，呼吸着香根草杜松琥珀橡木不知拢共多少香料相互触碰的味道。

　　“是啊，一过来就碰上前车正要走，在这附近大概和我随便买张彩票刮出奖一个等级吧。”她知道他们都能感觉到彼此声音里带着期许的拘谨，这让她的心跳得更欢快，“啊，就是前面那辆黑色的车了。”

　　他开一辆绝不算普通也不过分惹眼的车，正要拉开车门，他忽然望过来，问她：“你穿这么薄，会冷吗？我后备箱放了条新买的围巾，需要的话我拿过来。”顿了一下又补充道：“你放心，是还没有戴过的。”

　　这一刻她的知觉已经被太多微妙的气息声音想法占据，一点也感觉不到天是不是冷，羊绒大衣大约也够暖，但她点了点头，说：“好，麻烦了。”

　　软和的墨绿色绒线与她的棕色大衣很协调，霜序被包裹在温暖的织物和车里的暖气中，耳廓开始发热，好了，她确实一点也不冷，可她还是把那条崭新的围巾搭在自己手边，指间摩挲着它的一角。

　　他的车里播放着一张Buddy Holly精选辑，程景颐似乎为此感到有些尴尬，他摸了摸鼻子想换些别的，她侧过头去，笑着说道：“就听这个吧。”

　　他们在歌词与歌曲的间隙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无关紧要的事，刚刚开过去的糕点铺有一款很好吃的面包，猫需要穿衣服吗，你还记得以前中学校门口卖炸物的摊子吗，是的猫总是不愿意睡专门给它买的猫窝，下雪之后这条路好像会有许多情侣来取景拍照。

　　“你呢，有来这边拍过照吗？”他顺着她的话问道，音乐是一首欢快的情歌，正到曲中吉他与哼唱的交织。

　　“没有，我不是很喜欢拍照，更何况，自己来拍的话，好像总有些格格不入。”她希望自己没有会错意。

　　“let me hear you say words I long to hear…”

　　他轻声笑了笑，回答道：“如果我在恋爱的话，碰上能积雪的天气，会宁愿和另一半一起在家隔着窗户看雪景。”

　　“Oh darling when you're near…”

　　霜序愣住了，隔着窗户看雪景，在很多年前，她也曾写下这样的愿望。

　　他把车开上辅道，影院的灯牌在不远处闪闪发光。她回过神来，说：“今天我们真的运气很好，没怎么堵车就到这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