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领养一只猫》应昔

8、Home 城市与家乡

　　周五的最后一节课，大家都勉强地坐在教室里听着班会，实则心神早早就飞出校门。程景颐也努力压抑着内心的坐立不安，他既急着回家，也急着等待周末可能会到来的回信。同桌的黎瑞阳诧异地看着他，完全没有掩饰对于他此时没在写些课外题的意外，挑挑眉从桌子下递来一包开了口的果汁软糖。

　　程景颐嘴角勾起足以表达友善的弧度，桌下的一只手轻轻摆了摆，拿出一张草稿纸，清秀的字迹写下：“留着肚子回家吃鸡腿和炸鱼仔。”黎瑞阳做出一个“羡慕”的口型，转过头去一边吃糖一边看漫画。

　　他这个同桌来得猝不及防，程景颐也无意与他进行友好以外任何地往来。开学时班主任大手一挥让他们自由找同桌——到很久以后他们才知道原来这是一项防早恋措施，于是大家大都选择室友或者原来就认识的同学；当时林柏和他一起到教室报道，便理所当然地做了他的同桌。

　　摸底考成绩刚出没多久，班上突然出现一个转学男生，和他在周末放学时把林柏堵在门口的妈妈。饶是程景颐这样不注意陌生人的人，也记得那个妆容浓烈精致的大波□□人，先是对着班主任一通讲，又是对着林柏一通讲，到下周一，他作为这个女人口中的“正面影响”，同桌就换成了插班生黎瑞阳。林柏则慌不择路地投奔本享受着豪华单人座的关亦遥，在寝室里对其他三人哭诉“我当时在那儿站了半小时，真不知道会先被她的睫毛扇飞，还是被她的歪理绕晕，咱老郑想拦被她打断了五次，五次啊！你们不知道，他最后气得眉毛都拧一起了，又不能说什么，谁知道这是什么关系户呢。”

　　程景颐自然对这样的人毫无好感，但黎瑞阳也并不特别惹人厌恶，他只是单纯地每天睡觉，吃零食，偷偷点外卖，偶尔给他带一份吃的，偶尔抄一份他的作业交上去，并在晚自习时全然不见踪影，心安理得地垫着底罢了。他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却在极为不同的一生里以这样的方式短暂而巧合地交集片刻。

　　终于熬到下课铃响起的时刻，黎瑞阳还没开始收拾书包，程景颐已经急匆匆地奔回宿舍，准备拎起行李开溜。

　　宿舍四个男孩里，林柏周五下午有补习班，李子星一般有父母或者司机接，在程景颐要回家的周末，便和关亦遥作伴上地铁。关亦遥是个戴着眼镜的安静男孩，很有分寸地没太问过他家庭的问题，一般只在地铁上同他聊聊学校，在快到北站时提醒他下车。

　　两人挤上晚高峰的地铁，空气里弥漫着疲惫的人类以及校门口小吃的味道，关亦遥鼓鼓囊囊的书包为他们争取到一点有限的空间，程景颐不禁好奇：“你包里装的什么啊，看起来好沉。”

　　关亦遥不好意思地抿嘴笑了笑，说：“学校作业，补习班作业，还有《镜花缘》和《二刻拍案惊奇》。”程景颐想起他宿舍桌子上贴着枚N大中文系的小磁铁，大概是真心热爱，早已立下此志吧。

　　他半开玩笑地回道：“以后当了中文系教授可苟富贵勿相忘啊。真羡慕你，现在就知道自己想读什么专业了。”后半句却是真的，羡慕他知道自己想读什么，也真的能无所顾虑地去读。

　　“大佬别洗涮我了，咱俩换换吧，这样我现在就不用明天上一天补习班了，英语数学语文拉通。”

　　“你语文这么厉害，还要补习啊？”

　　“唉，应试语文和文学，又不一样的。咱们班那个语文特别好的女生，白霜序，也在这个班上课呢。这种作文能写出花的大神都得上补习课，我那就更没办法了。”关亦遥的眼神里流露出真切的羡慕，“像你这样靠着自己的头脑就能把我们都甩在后面的人，真的特别幸运。”

　　程景颐攥紧了地铁扶手，原来她周末会去上补习班，大概也会在下课之后，和朋友一起吃饭聊天，背着书包在这座城市穿行。平日里一周五天不出学校，早八晚十地坐在教室，总是让他忘记她在这个环境以外，在她写给他的部分以外，还有别的生活。他一向知道让外公外婆再付补习班的钱在他的状况下是荒诞的，他也并不需要，但这一刻却想纵容自己想象，如果他也上那个补习班，能在周末懒洋洋的阳光里，撑着头坐在她斜后方的窗边，在老师的声音里因为偷偷看她而走神，该有多好。

　　他低了低头回过神，回答道：“一点小聪明，以后还长，谁知道上了大学工作了，还有没有用。”

　　关亦遥依然很认真地说道：“就是因为未来还长，你这样聪明的人，不知道能走得有多远”，他意识到自己话语里超出两人交情的坦诚，找补了一句玩笑，“所以大佬你才是真的，以后成了什么天才科学家业界精英的时候，苟富贵，勿相忘。”

　　程景颐顺着这个梯子也扯起了些关于大学与专业的闲话，那些在光荣墙上闪闪发光的学长学姐，一线城市，五花八门的商科专业，自招和保送，很快就到了汽车北站。他挥手和要坐到城市东北角的关亦遥作别，背着书包拎起旅行袋下了地铁。

　　汽车北站保留着和日新月异的城市不相容的脏乱破旧，他熟练地到窗口买了最近一班到棠县的车票，穿过小孩哭声和高声交谈此起彼伏的候车厅，找到那辆陈旧的灰色大巴。

　　对程景颐而言，大巴里的空间像是连接省城和家乡的通道，汽车座椅上旧针织椅套和方言成为了家乡的序曲，隔开他与这座城市。行道树缓慢后退，后座的一对青年男女聊着给家里婴孩带的奶粉，他从鼓鼓囊囊的书包里掏出复读机，戴上耳机听起英语磁带。

　　磁带是老师推荐的课外听力材料，与他所熟知的听力录音不同，像是从外国人的日常对话里截出的片段，裹挟在极快的语速和恼人的杂音里，让他不知道如何抓住完整的句子。在昏沉的挫败感里，大巴开上了国道，路边农田绵延，远处山丘轮廓模糊；程景颐把头靠在车窗上，录音里的女人在商店里买着什么，can I have a … with… ，窗玻璃靠着他的头发震动，他终于跌进了并不深沉的梦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