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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不成型的 曾经或许, ...

  •   和程景颐作别之后,霜序觉得自己像刚刚经历了一幕象征主义戏剧,有一些她隐隐察觉但抓不住的真实在社交的外壳下翻涌低鸣着,让她的脑袋也跟着混沌了起来。

      可这究竟是什么呢?是她面对他时总是忍不住多分享一些的冲动吗?是她半永久的礼貌与防备的消散吗?是在细节之处微妙的共鸣感吗?不知是不是她的须臾悸动引申出错觉,好似他在平静之下也讳莫如深。

      她不否认短短两次见面之后,自己朦胧地被他身上某种稀有的特质吸引,说是沉静的清澈也好,松弛的柔和也罢,她不知道该怎么概括,只觉得好奇。这好奇里,自然也混杂了些许正在成型的倾慕。

      这对她来说是一种阔别多年的感觉。霜序自认是个情绪敏感的人,但在感情上却总是理性压倒一切,智者不入爱河。大学时的舍友在初开学时隔三差五带回些他人帮忙转交的礼物信件,在一次又一次礼貌的道歉后渐渐少了许多,从此她喜获封号“全自动好人卡发卡机”。熄灯夜话时她们也曾问她是眼光苛刻还是单身主义,都不是,她回答,只是觉得荷尔蒙作祟的试探终究会麻烦大过开心,何苦自寻烦恼?

      她的唯一一次心动在接近十八岁的夏天戛然而止,烟花放过后尚且有一地残渣,她却只留有不想再翻阅的虚拟遗迹。几年之后回忆起来时,她常常问自己,那时究竟是喜欢上了一个人,还是一个脑海中的概念,亦或是一些片段?她无法回答,不愿也不能。

      霜序一路有一搭没一搭地想着开回地下停车场,把车停好,把工作软件的状态改回在线,就着车载CD正播放着的outro回了几条消息。一曲终了,她深呼了一口气,推开车门,生活一切如常。

      回到家,工作电脑和没喝完的咖啡还在原地等待着她,门口挂着的黑大衣上粘着还没来得及清理的猫毛。都说二十一天养成一个习惯,那么两周的时间已经足够她大半习惯一只猫的存在。尽管不知何处而来的念头让她坚信,选择了程景颐当领养人会让它依然存在于她的生活里,但此刻,那个毛茸茸的小豁口需要别的事来填。

      盘了一遍工作任务之后,她看了看志愿者群,没有太多她帮得上忙的任务,便点开了一个层层叠叠藏得很深的带密码文件夹,名字很笼统,“存信备份”。文件夹里长长一串文档,许久无人查看,都只用日期命名,但对她而言已经足够。

      她至今不知道那位神秘的笔友是从哪里碰见她的账号,也不知道他那时身在何处。两年多的通信让她觉得来日方长,总会相见,不必心怀他念地过问太多,却不曾想他消失得那么突然,只留下语焉不详的道歉。彼时她刚读过本雅明谈论“最后一瞥之恋”,走出那个夏天时,才后知后觉地发现原来她自己的惊鸿遗梦也刚好落幕,回望时才恍然大悟,自己曾对一个未曾相见的人动了心。

      高一时,大家用Adagio乱发信件的风潮很快过去,他们却在彼此压力重重的生活里停留了下来;在很长时间里,他成了她打开这个软件的唯一理由。她享受这种缓慢非碎片化的交流,他们也默契地从未提起其他联系方式。而等到大二那年,她已经很久没有登录过它;最后一次点开,只是因为偶然间刷到Adagio即将停止运营的消息。她犹豫再三,还是决定把当年的通信导出存档;那是她天真岁月里在夹缝中留存下来的自在烂漫,即便混入了失落,她也不想它就此无迹可寻。

      她的光标在文档列表上移了又移,最后,她点开了很靠上的一封。

      “九月同学:

      谢谢你的回信,它拯救了我题海里漫长的周末。

      我在起用户名的时候,思考了很久,因为我的生活实在是乏善可陈。后来我终于回想起,很小的时候我住在山边的小镇上,日暮时分时常能看到曙暮光条从蓬松的云朵身后照向远方;尽管在还没成年的时候说怀念有些故作老成之嫌,但我确实很怀念它,也很怀念无所事事的傍晚。而此刻,又一个难题摆在我面前,你应当怎么称呼我呢?我没有交过笔友,自然也没有体面的笔名,就连我的家人,似乎也没有叫过除了我名字以外别的称呼。

      写至此处我忽然意识到,你可以叫我阿懿。懿字本来是我名字的最后一个字,但因为刚上学时写这名字太费劲,一个字写得四面八方散开去,便被改成了另外一个读音相近的字。不过我们通信毕竟是打字,也就不存在这个困扰了。这应该还算得上是个恰当的称呼吧?它与我有一点关联,但又只属于这个文字的世界。

      我很高兴,能在茫茫人海中找到一个和我有着相似生活的人。不过我想,你的生活大概还是要比我的更多彩些,有猫,有一门坚持至今的兴趣爱好,还有一点在这个消解个性的阶段里保留些许自我的勇气和底气。

      我之前会做白日梦,如果拼命学习不是我唯一的选项,我会是什么样呢?一开始我觉得,我可能会成为一个孤僻偏科的学生,坐在教室的角落里,和一两个聊得来的人成为朋友。然后又意识到,都是幻想了,明明还有学校之外更多的选项啊——那么我应该背起行囊,去看很多地方。我想去挪威的峡湾,也想看印加遗迹,还有阿尔卑斯山区南太平洋岛屿,我都想亲眼见过。

      当然了,白日梦只是白日梦而已。在写下这一段之前的上午,我刚刚考完中英赛选拔赛,脑子里都是打结的长难句。想必你们也组织了选拔赛吧?英语是我唯一一门不能算得上优秀的学科(抱歉我的语气听起来或许显得自大,也抱歉本想着写一些更轻快的东西,却还是扯到了学习这房间里的大象),我面对它的感觉类同于面对这所省城里崭新宽阔的学校,我对那个广阔灿烂世界的无知完全地暴露在它面前。我遇到了在上个暑假就出国游学的同学,也看到原来英语课可以是老师同学用英语交流排话剧,而不是每天讲这道完形为什么不选c。它掀开了用功和聪明背后更残忍的一种差距,会永远印刻在我面对世界的观念里的一种差距。

      每每想到这里,我就会忍不住愧疚,毕竟这其中多少参杂着我对家庭的失落,可我的家人已经给了我他们所拥有的一切,也是我想要拼命努力的原因。到头来,便还是回到自己头上,只能在这望不到头的鱼群里一刻不停地游,忘记海水里还有风景。

      时间难挤,这封信我断断续续写了一周多,一段段拼凑起来都是零碎,实在抱歉。我好像把与你写信当成了告解的方式,明明是想讲一些风趣的边角小事,却总是忍不住走进生活的暗处,仿佛这样才能让你更了解我一点,让我们更像长久的朋友一点,希望你还愿意读完它。

      不知你的生活里,又发生着些什么?等你闲时回复我就好,我的回复也许会稍慢几天,但它一定会出现在你的信箱里。

      阿懿
      12.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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