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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Secretly, restlessly 她的回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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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后的半小时,他在反复拿起手机,摁亮屏幕,扣回去之间度过;程景颐想要干脆关机,省得自己满心杂念,什么也写不进去,但又意识到周五晚上是外公打电话给他的时候,便不得不继续面对这小小机器里装着的满心忐忑。
九点钟,在他把语数外物化生政史地作业挨个翻了一遍之后,外公的电话终于准时打了进来,程景颐长舒一口气,接起电话:“喂,外公,我刚写了会儿作业,正等您打过来呢。”
“景颐啊,作业多吗?晚饭吃过了吧?”外公的电话总是从这两句开始,他也总是答:“早就按时吃过了,学校食堂菜很丰盛,一顿七八块吃了三个菜;作业也不难,都能写完。”
“唉,你这孩子,从小就没让我们操过心。要是学校里有什么不开心的事,也别自己憋着,也跟我们说说,好吗?”外公顿了顿,继续道,“你刘老师,就是教数学的那个,昨天跟我打了个电话,问你有没有搞竞赛的打算。她说你特别聪明,现在开始肯定没问题。我跟她说,这完全交给你决定,我们两个老家伙,也不知道这些东西有多难。”
程景颐愣住了,他没想到老师居然会先找到他家人,连他自己都还不知道这打算。“外公,我不会去搞竞赛的。”
“你老师说,费用方面…”
“不是的,外公,对我来说,竞赛太冒险,我也没有那么喜欢数学,它只是我必须学好,也刚好学好了的一个科目。我只想稳稳当当地上一个好大学,走高考走自招,我有把握。可是竞赛,要是发挥不好再回来,那对我来说就完了。”他内心真的没有冒出过试试竞赛的念头吗?当然是有的,可是他只能选一条路,而他没有在这个时候承受风险的资本。
“好吧,景颐,我知道你的性格,求稳,对自己要求严,什么事都有了决断才跟我们说;我这个老头子,也从来没劝住你过。”外公的声音里有很多他难以辨别的情绪,“我有时也想啊,要是你能像别的孩子一样,闹一闹别扭,发一发脾气,不知道会是什么样子。”
“外公,我没那设置,一直就这样。不是你说的吗,我从小就像个小大人一样。”
“可不是嘛,你只记得,在学校生活费不够了,回来找我拿,长身体呢,别心疼饭钱。还有啊,别给自己那么大压力,你老师跟我们说了,只要正正常常地学,你无论如何都能考上前几名的大学的,啊?”
“好,放心吧。我在学校从来都不熬夜的,把自己照顾得很好,不信您来问问我室友。”他确实是有些希望外公外婆能来一次学校的,但太折腾,来去还要花四份车票钱,他们大概只会在他毕业的那天来吧。
外公又同他说了一会儿家里的琐事,最后看着时间想到电话费,才挂断了电话。其实每周不回家的时候,外公的电话来来回回都是那些话题,但他还是需要听一遍,才会觉得安心。打完电话,程景颐把手机划到有Adagio图标的那一屏,想了想,又划回去,一咬牙关掉了机,把它扔进没几样东西的抽屉里。
等明天写完作业过完预习材料,再开机看消息,他向自己许诺,这是一份完成计划才能享受的特权。有了这个念头之后,他总算可以看进去那些对他来说一点也不复杂的题目,按照自己的习惯写到宿舍熄灯,就着台灯洗漱完,雷打不动地十一点半睡觉。
那天他破天荒地做了几个梦,先是梦到收到白霜序的回信,要点开的时候Adagio却从他手机上消失了;然后是班上说一人要交五千块,大家一起去参加数竞培训当班级活动,但他找遍书包也只有五十块;最后又是参加高考,打开卷子一看却是竞赛题,他一个字也看不清,一个字也写不出,心跳加速地惊醒过来。
原来才正是晨光熹微的时候,但他一秒也不想多睡了,索性从床铺上下来,准备去操场跑上几圈,提提精神,把他脑子里无厘头的恐惧都甩出去。或许是因为早起带来的好精神,他这一天的安排进行得格外顺利,当他意识到一切都已经完成,他可以拿出手机看她有没有回信的时候,还没有到晚饭时间。
开机的动画从未如此漫长,在手机接上信号的那一刻,一条推送弹了出来:“Adagio:您有一条新回信”。程景颐一下子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和胃里乱飞的蝴蝶,她回复了。
“不具名者:
你好,收到你的来信,真是意外之喜。
我想回复你的第一件事,是关于你在信里说自己“无趣”。我虽社交不多,却总是很喜欢观察和倾听;此刻我可以十分确信地对你说,你的信是许久以来,我见过的人听过的事当中,最“有趣”的。如你所言,在我们个体局限的视角下被称为巧合或是命运的联结,让你把行至此时的困惑寄送与我;而我,只能将收到它,看作是莫大的幸运。
你的猜测没错,我是和你同龄同级的学生,也在一所好得有点过头的高中,周遭的人,都在全力以赴地朝着那个闪闪发光的未来全力奔跑;当我想要停下来走两步的时候,就会被往前跑着的人撞个趔趄。于是,我不得不成为这场漫长马拉松里,领跑军团中间被人堆淹没的一个,一边幻想着冲过终点线之后的阳光会是多么灿烂,一边不让自己思考“我为什么要跑得这么累,这么快”?
不过,我也算是在其中躲闲的人了。每天我最喜欢的时候就是晚自习,没有别人的声音,我可以悄悄戴一边耳机,闻着教室窗外香樟树的味道,在急匆匆写完作业的间隙,看些无关紧要的书籍。其实,恰恰是这些停下来的时刻,才让我在这个地方稍有些过人之处。但这么说或许也有失偏颇,和你一样,我并不愿意加入任何会在一场考试结束后拿着试卷高谈阔论的团体,自然也就不曾了解过其中的成员。只是我每每看到他们,总是能看到三十年后,他们的脸上怀着同样的志得意满,再把自己的孩子送进这样一所学校。
所以,在某种意义上,这也能勉强算作是因为目标的匮乏而比你稍轻松一点的高中生活吧。你的身上似乎有千钧重的清醒,而我只是在翻涌的浪头上飘荡,知晓自己被它推着,也能靠用过的笔墨昏沉的头脑到达并不难堪的彼岸。我不为自己空洞庸懦的内核骄傲,也断不会因此而推测你是怎样的人;我只相信被你自己的语句剖析的那个你,会吹口琴,喜欢历史,也许和我读过一样的书。
至于我呢,我总是在读天南地北的小说,平日住校,周末回家时会回信,也用几个小时水平堪忧的单簧管练习折磨我的父母和萨利(它是我的猫,很粘人但脾气臭),还在尝试着学一点西班牙语。如果你以后愿意同我写信的话,可以称我九月,这是我真实姓名的由来;毕竟ataraxia这么长一个词,哪怕不读出声,看着也是拗口。它确实是我向往的状态,我好像也能在某些注视着一切飞速运转的瞬间感受到ataraxia与我擦肩而过,可终究不过是从象牙塔缝里往外窥视时的愿望罢了。
看到你的id时,我去搜索了曙暮光条,是很盛大梦幻的浪漫景象,想必对你有特别的意义,也让我更加好奇。那么,我尚未具名的笔友,应当如何称呼你呢?
九月
于12月1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