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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Letter No.1 第一封写给 ...

  •   那天晚上程景颐破天荒地在熄灯之后把自己埋进被子里,盯着他外公淘汰的旧手机屏幕上,Adagio的图标一点点加载完毕。

      他与那个小小的方块面面相觑,犹豫再三终于点了进去,却直接卡在第一步:给自己起一个用户名。他应当叫什么呢?按他自己在社交软件的习惯,会用自己名字的缩写,或者直接写上一个“不具名”,但这样会被她猜出来吗?又或者会看起来太无趣,而得不到她的回复。程景颐把自己十五年的人生反复回想了许久,想从中找到些许值得他人好奇的片段。他的记忆从儿时绵延的丘陵前进到喧闹县城的许多角落,最后,他在输入框里打进“曙暮光条”几个字。

      好不容易注册完成,程景颐急切地切换到搜索页面,去找那个他偷听来的Ataraxia。她的头像是一幅他不认识的画,像是开满花的草地;主页上有限的一点信息大概都是真实的,15岁,省城人,天秤座,在这个软件上有九个好友。“给我写信”的按钮诱惑着他,他的手指伸过去又缩回来,要这样匿名地和她聊聊天的想法太强烈,程景颐完全没想过究竟要怎样开始这场对话,他不安地翻了几次身,点开了手机上的便签本。

      “大佬,玩儿手机看什么呢?”李子星压低的声音从对面床铺传来。他是寝室四个人里最开朗聒噪的一个,从开学考之后带头叫他“大佬”,喜欢且只喜欢化学,每天晚上雷打不动地在被子里打半小时游戏,被宿管没收手机三次,检讨书长度累计已经超过五千字。现在还不到十二点,正是他的游戏时间,而另外两个室友,林柏和关亦遥,都还坐在书桌前写个不停。两人听闻也都转过头来望着他被窝里透出的微光,惊讶于平日里从来都熄灯就睡的作息标兵程景颐居然也有偷摸玩手机的一天。

      他不得不探出半颗头来,小声回应道:“今天历史课老师不是推荐了部唐代史纪录片吗?我这会儿不太困,找来看一会儿。”

      “不愧是大佬,助眠都找这么有质量的东西。”李子星笑嘻嘻地继续关注起了他的游戏,“真受不了学校里这网络延迟,打得我憋屈,要被队友骂晕了。”

      “哎大佬,睡不着就下来帮我们写写题吧,真不知道你怎么每天晚自习还没下课就把作业写完了。”林柏的桌子上还摊着几张卷子,大题解了一半,草稿纸密密麻麻,他半真半假地唉声叹气了起来——他是这个班成绩中上的人里最常见的那种,态度认真,从不抱怨题海,周末会上四门补习班。

      “是啊,我这物理作业都还没赶完呢,等会儿还剩两篇英语阅读。”关亦遥也配合地接下这哀怨的话茬,“这都什么啊,真不知道我一个要选文科的人,造了什么孽现在得对着这么些东西烧脑细胞。”

      而程景颐只能暗自庆幸,没有顶灯灯光的房间里大家看不见他因说谎而没有底气的表情。

      在台灯下奋战的两位室友压着气音交流起了半夜赶进度的心得,他对着空白的输入页面,尝试组织自己散落一地的语言。

      “你好:
      你的id很特别,我记得它和古希腊的几个哲学流派有关系。我很向往它描绘的这种清晰坚固的平静感,但我很清楚,在这个阶段我没有办法拥有它。我想你应当是高一的学生吧,我也是…”

      不,这实在是做作又卖弄,也不适合作为陌生人发给她的第一封信。删掉,从头再写:

      “你好:

      很高兴认识你,你的头像是谁的画作呢?它很漂亮,让人一看就想起春天…”

      不,这也不好,太突兀,太死板,带着一种刻意为之的好奇,像是旧电影配音的翻译腔。

      他从来没像此刻这样束手无策过,他甚至体会到了儿时在小镇的学前班里,那个因为算不出4+7被老师罚站的朋友,在教室后面号啕大哭时是怎样地无助。那个脑袋圆圆的小男孩大概是真的不明白,两个数放在一起如何会多出一位,就像现在他是绞尽脑汁也想不出来,要怎么做看起来才能像一位陌生的、有趣的、游刃有余的网友,要怎么说话,才能让那个自由自在的十五岁女孩好奇。

      他承认自己对她想要怎样的朋友一无所知。白霜序是一个活在自己世界里的人,她有少量几个固定的朋友,很少和其他人说话,会在一切自己不感兴趣的课上低头看自己藏在课桌下的书,被老师发现扔了粉笔头就抱歉地笑笑,站起来回答上了一个问题,再坐下继续我行我素;久而久之,老师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如果问这个班级里百分之九十的人对白霜序有什么样的印象,大概会是:“就是那个很安静的女生,清清秀秀的,很爱看书,好像宣传过流浪动物的什么活动。”

      越是费劲,脑子里就越是一片空白。他打下的腹稿一次次被推翻,输入的光标一次次在空白的原地闪烁。林柏和关亦遥的台灯关上了,李子星的屏幕也息了下去,十二点半了。程景颐勒令自己关掉手机,六点半的起床时间不会为他少年无关紧要的辗转反侧而延迟,明天的八节正课也不会少上一节。周末,等到周末再想这件事,它不能成为比这些更优先的任务。也不知道她平日里会这么埋在被子里和天南地北的人回信吗,他迷迷糊糊地想,还是和班上很多人一样,会等到周末回家再变成社交媒体上的活人。

      这个周末程景颐是要留校的,A中所有学生上课期间都住校,到周五下午几千个人拎着箱子作鸟兽散,或是结伴坐地铁,或是奔赴早已等在校门口的父母身边;而像他这样家实在太远的学生可以申请周末留校,继续教学区、食堂、宿舍的三点一线生活。就他所知,每个年级周末留校的人不会超过三十个,哪怕是来自省城以外的同学,父母也往往都不忍心让孩子日复一日地吃食堂睡木板床,早早买好或者租了靠近学校的房子。就这样,当大多数人离开后,余下加起来不到两百号人填不满校园这偌大的空间,让他有一种终于可以在这里畅快呼吸的感觉。这一周他格外需要这样的空寂无人,只有在没有窥视目光的角落里,他才能正大光明地拿出手机,写那封尚未开头的信。

      他戴起耳机,翻出一支许久之前的摇滚乐队抒情曲,又一次打开了手机便签本。

      “陌生的朋友:

      你好,不知该如何称呼你?此刻我写这封信给你,是因为生命中无数的机缘巧合;而我只希望,你阅读它时能怀着愉快的心情。用这样的方式与同我并不熟悉的你交谈,竟然有一种异样的轻松,或许是因为网络带来的匿名性吧,也可能是缺乏社交环境里他者的监控。

      那么就容许我先自私地聊一聊自己吧。我们应当是同龄人,我在一所非常有名的高中上学,当着一个让老师放心的,格格不入的人。我对这个环境里几乎所有人缺乏想要了解的欲望,自然也没什么我自己认可的朋友。这话听起来很自大,我知道,但这只是我的无趣与不安架构出的自我防御。我的同学中的大部分人,都有着和我很不一样的童年,而我现在拼命要做到的,就是努力拥有一条和他们相似的未来轨迹。

      抱歉我的信以这样的方式开头,这些话我实在是无处可说,但我又太需要把它们从我的脑海里剥离成句。不知你是否在一个相似的环境里?又或者你能同我讲讲,更轻松些的高中生活是什么样的。

      言归正传,我还真不知道怎么像开学的自我介绍那样,简短地写下关于我自己的一切。我喜欢阅读,因为我外公在很久以前开过一家租书屋,小时候我总是待在那里;我唯一会的乐器是口琴,但我一直很想学小提琴;我还很喜欢历史,但我知道这不会成为我未来的专业。再写下去,我好像就要开始与你讲我的成绩和目标了;正如我之前所说,我是一个很无趣的人。

      另外,我很好奇,为什么你要用ataraxia做用户名呢?我曾经读到,它被伊壁鸠鲁学派用来形容因为不信来生,不惧神明,不问窗外事而获得的巨大平静祥和——这是你所向往或正享受着的吗?对我而言,它是很遥远的;如果我足够幸运的话,到白发苍苍的时候也许会感觉到它。

      好了,就这些吧,希望你能读完这封有些不知所云的信,盼复。

      不具名者”

      程景颐独自坐在操场看台上,凭着想到是给白霜序写信的冲动,一口气打完这些话点下发送键。小小的信封闪烁片刻后变成一句“SENT!”,手机屏幕暗下去,他抬起头,有一种做了清醒梦之后晕晕乎乎的感觉。日暮时分的天空,只有正中央有一道灰暗的云影,像一道即将消散的伤疤,空旷的操场上只有风知道他手心里的薄汗和过快的心跳。他背对着夕阳走回宿舍,开始回想自己刚刚写下的那些散乱的句子,意识到它们有一百二十个错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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