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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How to find ataraxia 高中伊始时 ...

  •   第一次踏进这所学校的时候,程景颐感觉自己像一根绷紧的弦,他想要看起来像其他人一样充满自信和动力,又不想演得过了头,还没来得及和别人熟识就成了那个心照不宣的笑话。

      他很清楚,省城A中实验班最不缺的就是拿着完美升学考试成绩和奖学金被录取的聪明同龄人,他们之中大概有一大半的人都已经把目标定在最顶尖的那两所学校,而其中确实有相当一部分人,最后会被它们录取。他和他们的区别,不是他有低一些的目标,也不是他有低一些的分数,而是他们中许多人,即使失败了,也还有在深造和工作的人生路口翻盘的底气,但他没有。

      他靠着一点不知哪里来的聪明劲,走到了这间教室里,他要在这里安稳地、尽量被接纳地坐下去。

      但很快,他就发现,这样的担心是多余的。这个环境会对任何安静的书呆子张开双臂欢迎,只要他的名字在成绩单上那个荣耀的顶端。而朋友群体的分化,也早就在所有人坐定的时候,就靠着发型、书包和鞋子分了个流,那些一只鞋能买下他一身行头的同学会在课余跟他一起打打球,但也仅限于此,他们之间不会彼此了解。那些人的生活里还有许多其它他不知道该怎么触碰的部分,比如省城里不同的商圈,寒暑假的出国游学项目,新出的数码产品,谈论除了高考以外的其他选项,还有每个班哪些女孩最好看。他们注定是要成为父母期待的那种孩子的,也能怡然自得地拿着足够考上有名大学,但在这个班级里所有人见怪不怪的成绩,肆意地享受着高中生活重压以外一切能被捕捉到的色彩。

      而他呢,他是另一个生态里的人。大部分人对程景颐的印象,开始于摸底考试的成绩出来之后,班主任算得上是眉飞色舞地走进教室,甚至还没站稳就问道:“哪位是程景颐同学?”他颤颤巍巍举起来的手随即淹没在班主任的“宣判”和伴随着这份荣誉的掌声里——原来是在难得离谱,年级均分不到70的下马威数学考试里,他拿到唯一一个150分。于是他十分清楚,就这样,他的形象,随着他平价的书包,帆布鞋,窗边前排的座位和高开的成绩定了下来。

      他对此感到很满意,成绩至上的大原则保护他不会面对太多其它麻烦,无趣的外表又让他被排除在许多高中生社会的乐趣之外,只要不主动抬起头去看,他不会被任何事困扰。

      就是在这个开局里,他看到了白霜序。

      那天意气风发的班主任在如同播报军队凯旋一样发布了他令人震悚的高分之后,又一个一个点出了所有值得这个班级注意的高分,他也配合地转过头去看那一个个或骄傲或忍住骄傲的同学。这样愚蠢的仪式也确实还有一点价值,那就是让他从一开始就记住自己未来要面对的竞争对手们。

      “这次还有一位同学,她的作文,我们三位评卷老师都打了满分,白霜序同学,是哪位?”

      他转过头去,懒洋洋举着一只手的女孩另一只手撑着脑袋,深棕色马尾也松松懒懒,在同学们越发出于礼貌的鼓掌里,满不在乎地看着班主任焊在脸上的笑意。她坐在他后面五排的地方,靠窗倒数第二排,一张粉白的脸,眼睛明亮,松松垮垮地穿着大了两码的校服衬衫,神色像一只天真骄傲的小猫,他觉得自己的心脏被轻轻攥了一下。

      ——这是他强迫自己把身子转回去之前,他的大脑传递给他的信息。

      那天晚自习结束之后,他专门在布告栏又看了看班级排名,白霜序的名字在一个中间靠上的位置,语文极好,英语很不错,其他科目则保持着“不扎眼”的水平,不算拖后腿,但在这个班级里也称不上优秀。

      他清楚,如果他只是为了她的作文分数来关注她的成绩,那么此刻应该感慨,别的科目优势不明显,太亏了。但现在,他只想着,不知道她的名字是为什么而起的,很好听,也难怪对文字擅长。

      走在回宿舍短短五分钟的路上,他的理智已经十分清楚这样的慌乱和不知所云即是片刻的动心,只是看着她,他就觉得好奇;这很正常,他开解着自己,并且是会过去的,只要他什么也不做。他有远远优先于此的任务,他在这三年里唯一会纵容自己做的事。

      于是,在接下来的两个月里,他知道了她是真的并不在乎老师对她的夸赞,她的语文成绩极其稳定地优异着,她会在自习课悄悄听歌,她在英语课上主要做的事是看英文小说,偶尔会用流利的口语回答问题,她觉得这个班的人都让人喘不过气,她加入了爱心社流浪动物救助部,在社团义卖摊位上刻了一整天学校里流浪猫的橡皮章,她对于大学没有什么目标,因为这样的期望会让她有太多额外的压力。不,他不是一个在暗处积攒着关于她的一切的**,只是在每一张成绩排行上,每一个他转过身去的不经意看到她瞬间,每一次她在和朋友聊着天时和他擦身而过的刹那,都让他不受理智控制地捕捉到一点关于她的信息,让关于她的印象,变得更加鲜活一点。

      当高中的第一个秋天快要过去的时候,他已经接受了这样的现状,接受了她会在他脑海的一个角落活跃着,就像接受他在这里依然是个聪明的学生,却没有真正的朋友。他可以轻易地找到篮球搭子,就像轻易地做出那些暗藏着各种超纲知识的压轴题,也可以和舍友讨论一些难题和许多毫无意义的校园琐碎,但一部分的他,自卑、理性、冷漠而固执的那个他,悬浮在这一切冰冷友善的外壳之上,守护着他内心的大门,也嘲笑着这旷日持久的拙劣表演。

      与此同时,他坐稳了一把优等生中优等生的交椅,数学老师在第一个月结束时私下来问他要不要和其他同学一样来他那里补课,不收他钱,还可以额外把他引荐给竞赛老师。他像一个合格的好学生那样,带着温和的笑意回绝了老师的提议,保证自己的自学进度完全能够应付未来他要面对的考试,不管是夏令营,高考还是自招,而竞赛不是他要考虑的范畴,他没有那么多天赋;只是在老师那份担忧又怜悯的目光下,他的笑意背后,深切如海的悲哀拍打着他在拥挤校园里生出的所有不安彷徨,淹没了临近十六岁时脆弱敏感、不值一提的尊严。

      他不让自己更多地回想起这个时刻,还是那样安静地、计划严密地学习着,提前确定自己每天每周每月要干些什么,有节制地安排一点运动和阅读的时间,每半个月坐地铁转大巴再转公交车回一次家,自习,预习,复习。而白霜序,就和这座城市在四方校园以外的部分一样,是与他临近,让他时不时会忍不住用余光探究,但又还是陌生的秘密。

      所以他会如此清晰地记得,那年十一月二十八日是个周三,下午有一节体育课。

      体育老师已经默认这个班上的孩子会有一部分在自由活动时间回教室学习,早就对此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一般来讲,程景颐是留在篮球场上打球的那一部分。和成绩相反,他球技平平,是那种刚刚好的,不会成为出丑源头的耍帅背景板;班上的男生都乐意加他一个,他则需要有短暂的半个小时,不去想他为自己安排的计划。

      但这一天他破天荒地决定回教室,接下来有一场英语竞赛的选拔,他知道自己干巴巴的英语算不得有优势,也不指望真的考出什么成绩,但总想争取个机会,看看更困难、更灵活一些的题目是什么样子。现在临时抱抱佛脚,也总比什么都没有的好。

      他计划着自己要写的英语习题,回过神来时,才发现白霜序和她的同桌一直走在他前面不远的地方聊着天,她们的声音在他意识到的那一刻便开始无比清楚地钻进他耳朵。

      “哎,你有没有猜出来Adagio上我叫什么啊?我看到你昨天晚上在线了,你肯定看到我发的信了对不对?”那个和她同桌的短发女孩挽着白霜序的胳膊,几乎是在撒娇。

      程景颐也听他的室友谈起过Adagio,这是一款陌生人之间互相写信的软件,要求每次发信要在两百字以上,最近莫名其妙地在高中学生之间流行了起来。

      “我的糯米卷卷,这还需要猜吗?除了你谁还知道我这个月最喜欢的乐队?”白霜序轻快地转过头去,笑着看向她的朋友,马尾飞起的弧度在阳光下有些晃他的眼睛。

      “我就知道,你肯定一下就看出来哪个是我了。不过你的id是什么意思啊,看着好长一个词,像乱码一样。ata什么来着?”

      “是Ataraxia啦,意思是…”

      意思是不受打扰的平和宁静。他握紧拳头,仿佛需要指甲嵌进掌心的轻微痛感来抵御一个巨大的诱惑,来抑制下载这个软件,找到一个叫Ataraxia的用户的冲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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