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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猫的新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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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快他们就约好了时间,下周六,白霜序会把小猫送到程景颐住处——工作日她实在太忙,每天都说不好要加班到几点,下了班也只想累得一头倒在床上沉沉睡去,最好是一睁眼就已经到了退休那天。她也很好奇,怎么明明是同龄人,程景颐过得却比她自在许多,住处也宽敞透亮;大概学生时代顶尖聪明的人就是这样不费力吧,她拍了拍自己并不出类拔萃的脑袋,哀叹着给小猫加上猫粮。
被工作堆满的时间总是过得煎熬且枯燥,但又好像空洞到每天都相同,全靠想着发薪短信上的数字和自己账户里的数字强撑着。数不完的会议,写不完的方案,一边在山一般的工作量里煎熬着一边却转瞬间便过完了一周。这段时间里小猫已经习惯了她神出鬼没的作息,也不再好奇地问她手上咖啡的气味,每次她回到家里,它便竖着尾巴迎上来用小脑袋蹭蹭她的腿,大概是宽慰她“没关系,虽然出去了这么久都没捕到猎物但还是很棒了”。
“你这样子,我会舍不得的。”在小猫待在她家的最后一个晚上,她忍不住抱起它,用自己的额头贴了贴它毛茸茸的脸蛋;小猫任由她搓磨,发出满意的呼噜声。
霜序一下子红了眼眶,在过去的一周里,她一直告诉自己她和这只猫很幸运了,程景颐是个很负责的收养人,而她在未来的某天也会拥有真正属于自己的猫。可为什么就不能是它呢?明明她救了它的命,它又是那样活泼可爱。她忽然想起自己少女时曾在给某个人的信中写:“我对生活,其实没有非如何不可的期盼。我只要有一间容得下自己的房子,房子里有一只与我作伴的猫咪,能和我一起逃开这个世界,那便很幸福了。如果我真能有这样一天,一定写信告诉你。”那时的愿望在多年之后似乎也没有更靠近她多少,而当年写信的人呢,也早就随着匆忙年岁消散到不知何处去了。
打了一周的工,到周五晚上被压抑已久的情绪总是这么激烈。霜序为自己开解着,默默擦了擦眼角;手机屏幕适时地亮起,转移里她满腹被现实发酵的愁绪。是程景颐发来的消息,他发来一张宠物商店货架的照片,问:“我按你拍的买了猫砂冻干和罐头,需不需要再买些零食化毛膏什么的?它这么小,是不是还不能吃猫条?”
果然每个第一次养猫的人都像新手父母一样慌乱,她的心莫名安定了些,回复道:“没事儿,别这么紧张。要是你方便的话,我明天下午过来的时候和你一起挑一挑吧,现在宠物用品太多,是挺让人眼花撩乱的。”
他秒回:“好,那真是麻烦了。”末了又像辩解般补充道:“本来看了很多攻略,临到头来却还是什么都不确定,一到商店人就更懵了,还得来问问你。”小猫正熟练地把自己盘在她肩膀上,被她打字的手吸引,轻盈地跳下来用爪子去与手指搏斗,摁出一条“没关系,不确定的事都ksjdyduue”。
“抱歉,刚刚是猫摁着发出来的!”看着反复闪烁的“对方正在输入”,她赶紧解释,“我是想说都可以问我!毕竟我上学的时候救助猫很多年,一般有什么问题应该都可以帮到你的。”
“好,猫说得对,你也放心,我会养好它的。”他内敛的幽默感不禁让她觉得,可惜高中的时候他们没什么交集,不然说不定也会成为聊得来的朋友。
第二天下午,霜序开车到程景颐住的小区门口,连猫带“嫁妆”地一并送给他。他们的住处都在城市东侧公司云集的新区,只是霜序租住在离商业中心区域更近些的小公寓,程景颐的住处则在更安静的街区,一处连她这样不太关心房产的人也听说过的小区里。
他在她出发前就先发了预约好的临时停车位定位,等她到达时,他早就在附近等候了。见她下车打开后座门,他很自然地从她手里接过猫包和那一大袋子玩具零食,对她笑笑:“走吧,先把小猫和这些放下,宠物商店离这里步行五分钟,应该花不了太多时间。”
“没事的,我今天有空。”霜序把不断亮起工作消息的手机屏幕藏了起来——她不算是说谎,周末的工作没什么急事,只是大家总得找些事推些无关紧要的进度,各个项目群里的人艾特来艾特去,更新几个工作文件,留下各类痕迹,来表示自己确实在继续工作。
“不耽误你别的事就好,你平时工作应该很忙吧?不然大概也不会给猫找领养了。”
“是啊,忙得脚不沾地,还作息不规律,这两周都算是不那么忙的时候了。”为了让这话听起来不那么丧气,她又加了一句,“没办法嘛,为了吃口好点的饭,大家都得咬着牙过来。”
“是,都是这么过来的。我刚工作的时候也是这样,忙得一停下来就什么也想不了,睁眼全靠闹铃和浓咖啡,担心自己说不准哪天小命就交代在办公室了。”
“听起来,你好像工作很久了?”霜序有些奇怪,她对他最后的印象是高三暑假路过校门,看到他在高中的光荣榜上的照片,惊人的高考分数加上早就到手的自招加分,让程景颐不出所料地成为了被学校大肆展示的一员。那时他和其他十多个进了顶尖名校的同班同学占据着红榜的头两排,他们穿着浅灰色校服衬衫面无笑容的照片,在大红金黄的背景下,显得愈发苍白。白霜序的名字在那张贴了三个月的榜上也出现了,在离他们很近的地方,带着姓名班级录取学校和高考分数,那时她只庆幸,还好自己没有享受到被展示照片的“特权”。
“嗯,我想早点挣钱,提前一年本科毕业了,之后就一直在全职工作;不过确切地讲,进大学开始我就一直在打各种工,也到处接活做项目,后面又被carry着创业,所以啊,老混子了。”他转头望着她,说着自己是混子,却有一双透彻清亮的眼睛和浅浅酒窝。
“真厉害,不愧是大学霸,居然能同时兼顾这么多事。”她这句感叹完全是真心实意的,刚上大学的时候,她还在满世界旅游满学校抓流浪猫;后来开始亦步亦趋地做科研项目、交换、实习、申请国外研究生,忙忙碌碌地把书读完,与其说是自己想明白要做,不如说是因为担心不做就跟不上湍急的主流。而到头来,她终究放弃了少女时期各种被自己美化的幻想,比如当专栏作家,当数字游民,当兼职笔译,凭借着一份被装点得很正确的简历,回到她度过大学的这座无比繁华的城市,在一份待遇优渥充满压榨的工作里,开始与自己作伴的生活。她很难想象,在他们才刚刚踏进大学校门的时候,她印象里只是安静学习的他是怎么摸爬滚打地筹谋着自己的未来。
他算得上是不好意思地收回目光,看着上行的电梯数字在接近顶层的地方停下,说道:“到了,来吧。”
他住的大平层处处透露着年轻独居者生活的气息,中性浅色调,极简,整洁,打扫得很干净,生活用品不多,没有植物,只有几件克制的艺术品作点缀,有淡淡的室内香氛味道,还有不易察觉的漠然。整个客厅最接地气的大概是窗边占了一整个角落的崭新猫爬架和一旁放着的空猫碗,让她不禁开始担心浅米色沙发未来的命运。霜序识趣地换上门口的新棉拖鞋,在程景颐打开猫包的时候,把小猫的玩具放到它未来的领地旁。
或许是因为在两个认得的人旁边,小猫没有流露出任何害怕的神色,反而巡视起了程景颐的客厅,在茶几沙发间上上下下,满屋乱窜,最后悠闲地在猫爬架上舔起毛,对两个人类惊叹的目光视若无睹。
“你说得对,它真是一点也不怕生。”小猫的表演显然给程景颐留下了十分深刻的印象,“当时高中开学第一天我进学校大门的时候,可比它到新家紧张多了。”
“我那时候也是,刚开学一考试就被吓了个半死。不像这小猫,现在它大约已经把自己看成是这儿的主子,开始巡视领地了。”白霜序附和道。中考时她稀里糊涂地考出了连自己都觉得离奇的高分,被父母在朋友间巡回展览了一个月,进了所有人都羡慕的学校和班级。然而,那种懵懂的兴奋终结在开学报道当天的第一场考试,那张数学试卷上充斥着她根本看不懂的语句,写到一半考场上便传来了同学的哭声。
原来,像他这样,成绩好到成了惊吓她高中生活的一部分的人,在那个价值等于分数的环境里也会害怕吗?她越发觉得,自己对他模糊的印象或许有太多类型化的偏见。